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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出事 “你求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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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祥的伤势很重,幸好他反应快,双手胡乱不停地去抓身边的东西,减缓了下落的速度,最后被勾在一支凸出来的竹竿上。
工友七手八脚把他送到医院,捡回了一条命,通知了周宜漆。
那是六点多的傍晚,路上车流拥挤,南安去往东城的最后一班动车车次是四点二十二分,他坐了一夜的长途客车赶到医院。
高速公路宽阔,来往车辆呼啸而过,偶尔经过隧道,黄色灯光罩下来,光影在车里摇摇晃晃的,有一种真实的虚妄。
大半个月了,包工头和项目公司一直没有露面。
照顾周祥吃了早饭,周宜漆拿起书包去了工地。
“你怎么又来了?”保安从蓝色亭子里探身出来,嘴里叼着根牙签,看见是他,没好气:“说了多少遍了,包工头不在,项目经理不在,负责人统统不在!”
少年身形单薄,沉默地站在亭子旁,从书包里拿出卷子,右手执笔勾勾画画,脊背直得像一支竹。
保安捻着牙签,大声喊:“喂!你别在这里挡道啊!听见没?!”
他恍若未闻,自顾自站着,望向路口的方向。
保安喊了几声,看他没有反应,缩回亭子里嘟哝了两句:“你爱等就等着吧。”
四月底的南方已经热了起来,太阳光艳艳地照下来,周宜漆不知道站了多久,背后的衣服汗湿。
工程车一辆接着一辆,掀起的尘土漫天飞扬,落在少年漆黑的发上,也落在他手中拿着的英语试卷集上。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周祥的工友收工出来看到他,昏暗的灯光下还在看书,知道他还没有放弃高考,心里不忍,要拉着他去家里吃饭。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在工地旁边简单搭的一个棚,之前也曾经是周祥临时的家,周宜漆之前去拿衣服盆碗的时候去过一次,比在医院走廊睡凳子好不了多少,用水用电极其麻烦。
他摇摇头,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电话响了一声,是班主任徐凡。
周宜漆接起电话,“老师。”
背景音嘈杂,混了不少车辆和机器操作的声音,他往远处走了几步,话筒里徐凡说的话清晰了很多。
“你父亲的事情解决得怎么样了?”徐凡担忧地问。
那天傍晚周宜漆打来电话,上来就说要请假一个月,他差点以为是迟来的愚人节玩笑,赶紧问原因。
他只是说家里有事,别的一个字都不愿意吭声,再问就已经把电话给挂了,好像请假只是例行一下公事,把徐凡气得从凳子上跳起来。
最后还是从家长联系方式里找到周祥的电话,打了过去,被他的工友接起来,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徐凡头痛了一个星期。
周宜漆是个好苗子,高二的时候偏科,上了高三以后可能是开了窍,语文跟英语成绩一次考得比一次好,再也没从第一的位置上掉下来过。
徐凡不忍心自己的学生大好前途被一场意外毁掉,跟学校请示以后,打算为周宜漆募捐。
谁知他竟然一口回绝,说自己能够解决。
后来三模也没参加,现在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徐凡天天都在愁这件事,知道周宜漆最近压力大,就想打电话来开导开导他。
“募捐的事情你真的不用再考虑考虑?这么大的事情,你一个人怎么撑?还是为了面子,面子能有你爸的命重要,能有你自己的前途重要?”徐凡苦口婆心地劝。
“不用,准备高考了,大家不应该被我的事情分心。”周宜漆望着工地门口,一辆载满砂石的工程车缓慢地开过来,灯光在夜幕中很刺目。
他垂头,平静说:“现在没有到最后一刻,事情还有转机,我有分寸。”
挣钱不容易,没有到彻底失去希望的时候,他不想走这条跟别人伸手的路,把自己的苦难摊在众人面前供人审判,毕竟给了钱的恩情,要怎么说怎么做都是理所当然。
海里的鱼被冲上岸,在没有濒临死亡的时候,也想竭尽全力,挣扎求生,保有最后一点尊严。
但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也没有办法,在生存面前什么都是虚妄,他可以永久死在沙滩上,但周祥不行。
徐凡又劝了几句,周宜漆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听。
无奈之下,徐凡只好放弃,“这是你个人的事情,既然已经想清楚了,我也劝不了你,知道你不愿意让大家知道这件事,学校这边问起,我尽可能保密。”
第二天天还没亮,保安从狭窄的空间里坐起来,拉开门出去上厕所,发现周宜漆又站在了门口。
昨晚十二点多睡觉的时候他还没走,现在又来了?
保安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多,月亮还挂在天上。
妈的,简直是穷疯了。
接下来几天,周宜漆依旧天天守在门口,保安见他没惹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老板他们都是从小门走的。
半个月过去,周宜漆终于没有再来。
白阳说的对,大城市的医院是销金窟,有金身的佛都耗不起,更何况他们。
施工方是层层分包得来的工程,本身没有施工资质,还把工程交给包工头去做,自然连工伤保险都没交,什么手续都没有。
周宜漆去过很多地方,发包方、承包方、分包方、转包方、项目部,一层又一层,见了一个又一个的人,见他年纪不大,都不当回事,像打发叫花子一样不耐烦,说两句就把人往外赶。
所有人都在互相踢皮球,说跟自己没有关系,工伤认定就免不了打官司,远水救不了近火,医药费每天都在烧,跟白阳借的那点钱和原本的积蓄根本支撑不了多少时间。
周宜漆咨询了医生,帮周祥办了转院手续,回了南安。
下午办完手续,周宜漆去收费处预缴了一部分住院费用,回到病房看见太阳西斜照到病床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了一半,弯腰拿起水壶准备去打水。
他眉眼平静,动作娴熟。
周祥一阵心酸,想起回来的路上看见那些穿着元和校服的孩子,青春活泼,充满活力,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他却只能在这里熬。
快五十岁的男人红了眼,艰难地抬起手,然而他伤得太重,挣扎了半天说不出半句话来。
吭哧吭哧,零零碎碎拼凑出信息。
都是我害了你。
周宜漆拎着水壶站在床前,默了默,说:“谁都不想。”
谁都不想被命运这么磋磨,周祥这辈子受的苦不比他少,但年少时加诸在自己身上的语言和身体暴力,也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他没有办法忘记,也没有办法原谅。
傍晚下起了雨,周宜漆坐在医院住院部楼下的小公园长椅上,因为下雨,亭子里没有什么人。
白天医院的喧嚣被夜色和雨水埋了起来。
他点开小熊头像,可能是没有得到回应,这几天她不再发消息过来,画面上方正中央一个橘子鲜明可爱。
她很久没改微信名字了。
周宜漆点进去,最新的一条朋友圈还是过年的时候,她和父母举杯庆贺新年,配文是“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后头跟着三个表情,充满快乐的意味。
他截了图,退出来点到相册,近期图片全是一模一样的截图画面,除了时间在不断更新。
他乐此不彼做着这件事,好像在截图的一瞬间,便创造了两个人的一点交集。
单向的,无人知晓的时空静止里,他在想一个人。
雨一直下到晚上还没停,周宜漆简单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回了家。
从万青商场公交站下来,他走了几步,一只小橘猫窝在草丛里,浑身湿透,瑟瑟发着抖。
周宜漆撑着伞站在原地,低眸看了半晌。
小猫好像很怕人,往后退了退,奈何草丛后是条河,它只能蜷缩着,警戒地望着他。
九点多的雨夜,旁边公路车流不息,大灯把雨线照得无所遁形,时不时几声喇叭,说不清是热闹还是寂寥。
两三个撑着伞的路人走过,往周宜漆身上看了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小猫,惊讶了一下,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小猫不安地动了动,他垂下眼睛,眼神透着一分怜悯,“你看,谁也帮不了你。”
周宜漆把伞往上撑了撑,径直转身。
走了几步,身后小猫突然呜咽了一声,小小的,微弱的,像将息的烛火,轻轻烧了一下他的心。
周宜漆想起她的声音,也是这样软软的。
HelloKitty,也是猫吧。
算了。周宜漆回头,踏上草丛,水从厚厚的草里渗出来,灌进他的鞋子。
小猫被淋得浑身僵硬,伸出爪子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
周宜漆捏住它的后颈,“别不知好歹。”
可能是察觉到他没恶意,又或者是被罩在伞下不被雨淋,小猫停止了挣扎,乖乖地没有动,试探着喵了几声。
见它安静下来,周宜漆单手抱住,一边思索怎么处理。
小猫安静地窝在他怀里,还在不停地抖。
周宜漆把它带到了小公园的长廊下,这里白天人多,以前时不时会有流浪猫在这里晃荡,运气好的会被带回去领养。
他放下手中的塑料袋,拿出刚在路边便利店买的火腿肠,剥开包装递到它嘴边。
它嗅了嗅,没有动。
周宜漆起身,撑开伞走出廊下,小猫的叫声从耳后传来。
他回头,眉心稍微动了动,“你求错人了,菩萨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