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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残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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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像电影一样,夜晚刷过白天,月亮滚过天际又回来。
第一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年二十八。
临近过年的日子,杨丽梅在群里发了一个又一个图表,从各个角度都分析了一遍。
言漫还是第一,言明和田静夫妇很高兴,强行把女儿从书桌前拉去万青商场吃饭,说是要好好庆祝一番。
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吃了读书的红利,虽然任教这些年看惯了很多学生不如意,对女儿的期望仅仅是开心快乐,但为人父母,看到孩子优秀总是欣慰自豪的。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到了三楼一家新疆菜连锁店,餐厅走廊狭窄,墙上挂了很多少数民族装饰品,整体是色彩丰富的西域风情。
言漫在那里遇见了贺筝,薄薄的黑色毛衣,卡其色大衣搭在椅背。
上了高三之后,言漫很少有机会再去找她玩,三四个月没见,贺筝头发更短,像时下男生喜欢留的发型,及耳偏分,加上眉宇间那份英气,衬得人更加干净利落。
要不是手边停着的那辆黑色婴儿车,言漫都不敢认人,隔着雕花木屏风细小的孔,隐约能看见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男人。
两人似乎闹得不愉快,贺筝脸色很不好看,脊背绷得很直。
印象中她总是笑着的,这样情绪强烈的模样,言漫还是第一次看到。
她没有见过贺筝的丈夫,从她的只言片语中隐隐知晓,他们的婚姻似乎充满坎坷,甚至没有爱情。
贺筝的父亲是个消防员,在她十八岁高考出成绩的那一天,为了救队里新来的战友,被倒下来的横梁永远压在了火场里。
那名战友活了下来,从此一力承担起照顾贺筝母女的责任。
他成为了一个女孩子短时间里的精神支柱,恩情和愧疚像参天藤蔓一样将两人紧紧缠绕在一起,也让他们无法真正相依相触。
其中纠葛,不得而知。
言漫只是听贺筝说,她是一厢情愿喜欢上了一个对自己充满负罪感的男人,这段婚姻一开始就是不单纯的。
自私也好,懦弱也罢,还是出于负责和克制,他做不到斩断过往,这道坎直到现在还横亘在两人中间。
言明注意到女儿的目光,用眼神询问。
言漫笑着摇摇头,放弃了过去打招呼的想法。
人受伤的时候,不该还让她打起精神伪装自己去应付别人。
三月桃花开,春寒料峭,教学楼下小花园里的草在慢慢变绿。
墙上倒计时变成两位数,任课老师很久没有在课堂上播放过视频,白扑扑的试卷发下来又被写满字。
莫雷雷埋怨这次写起来着急又忘了分点分段,连版面分都没有。
陈予安瞥了一眼,卷面密密麻麻,胡成一团,最后一题红笔无比潇洒地划了一个“1”。
“可能这就是老师给你的辛苦费。”她忙着把这次改完的试卷钉起来,嘲笑他。
莫雷雷什么时候忍气吞声过,笑着从桌上拿起一颗巧克力,故意在陈予安面前晃了晃,“比起辛苦,还是赵停更辛苦,英雄救美,嗯?”
他说的是昨天周一早会的事情。
陈予安低血糖头晕,赵停从一班的队伍里窜出来,二话没说扛起陈予安就跑,一路扛到校医室,连老师都喊不住。
这件事发生的时机巧妙,台上正好是郑雄在做总结,看到赵停背着人往校医室火急火燎的样子,脸刷的白了。
“那个阵仗,感觉你下一秒就要嗝屁了。”莫雷雷想起来还想笑,不怀好意问:“医生说是低血糖的时候,他的表情是不是很精彩?”
“莫雷雷!是不是想死?!”陈予安被说中社死心事,脸一阵青一阵红。
事实上,她被吓了一跳,脱离了不透风的列队环境,躺在赵停背上的时候被风一吹,就已经好很多了。
所以他踹开校医室门口大喊医生救命的时候,她很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彻底晕过去,一直低着头,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她喝了一瓶葡萄糖的功夫,赵停就不见了,回来的时候肩上扛了一袋子糖。
软糖硬糖巧克力,各种口味都有。
那一瞬间,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思又被掀起来。
陈予安深吸一口气,默念三百遍熊大在早会上念的口号,“十年饮冰,百日冲刺”,逼迫自己忘记。
言漫见状安慰她,“圆圆,没关系的,只要你不尴尬,就不会尴尬。”
“是我悟性不够还是言漫你确实是在说废话?”陈予安愣住,转头看她。
言漫眨眨眼睛,笑道:“是废话也是道理,大道至简嘛。”
黑板上的天数越来越少,最后一次越来越多,而在这样重要的当口,周宜漆却请了假。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
清明节收假,有人说周宜漆家里出了事,他父亲在工地打工,高高的栅栏断裂,人从半空中掉了下来,至今还在昏迷。
元和中学的人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家庭背景,即便是在严肃的考试周期里,也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地讨论。
南方的夜雾气浓重,各色的灯光已经全亮了起来,衬得夜晚的气氛更重。
G城不愧是大城市,连灯光都比南安辉煌,入目是不可忽视的繁华,诱惑人前仆后继冲进来,然后张开臂膀,将一切辛酸笼在耀眼的钢筋水泥里。
周宜漆从超市里买了一些方便面面包,往医院走,夜幕覆在城市上空,压在他背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转账短信。
紧接着有人来电,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老七,我找朋友借了点,全转给你了,怎么样,还差多少?”白阳难得的严肃。
周宜漆说:“够了,谢谢。”
白阳知道远远不够,但是他的能力也就到此为止了,闻言没说什么,问:“你爸还在G城?不转回来?”
大城市的医药费可不比南安,大佛进去一趟出来金身都被刮没了,何况周祥的情况并不乐观。
“今天刚醒,医生不建议转院。”周宜漆停了脚步,转头望向对面商场。
跟万青一样,有个音乐喷泉,此起彼伏,很是漂亮。
白阳又问了几句,挂电话前想到些什么,啊了一声,说:“对了,上次那个小姑娘,十月,前天来网吧找过你。我那会没在,接替你的那哥们不认识她,还是老谢跟她说的。”
老谢是网吧的熟客,有人闹事那天他正好在,对言漫印象深刻。
周宜漆握紧手机,指骨僵直,“她说了什么?”
“好像就问了你在哪,除了我他们哪知道这个,一问三不知,她很聪明,还知道找老谢要我电话问。”白阳想起那天女孩子的声音,说:“她还真挺担心你的。”
“你怎么说?”周宜漆嘴角绷紧。
“你交代过,我还不知道怎么说?前同事,不熟,听说是回老家探亲,半真半假,不过她好像不信。”白阳记得,越说到后面,她却是越着急了。
周宜漆的眼神黯淡下来,他挂了电话,通话记录弹出来,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占满了屏幕,全是红色的未接提示。
她总是这样,用最真诚的举动一步步踩在他的心弦上,总是在他心甘情愿去等的时候反复挑拨。
一只风筝在天上飞,线头被紧紧捏在她手里。
他滑动屏幕,菜单被拉下来,在日期那栏盯了两秒,蓦然把手机掐灭。
四月十八日,班主任徐凡在群里发了上个星期三模的成绩单。
他没有参加,所有科目全都是一道短短的横杠,跟两年半前那一场摸底考试如出一撤。
而总榜上,她自然还是文科的第一名。
宿命般的巧合,只不过以前是第二名和倒数第二,这次是第一名和倒数第一。
其实这样也很好,她为之付出很多努力的东西,就应该一路高歌。
他既然早已下定决心不再去扰,到现在这步田地,又能怎么样呢。
再不甘心,也要把之前越界的心思扯回来,塞进牢笼里。
一道闪电掠过,天边响起惊雷,周宜漆抬起黑漆漆的眸子,望一眼夹在高楼大厦缝隙里的夜空。
命运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提醒他,别妄想了。
你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