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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军训 有人站在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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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8号,从知道那天开始,言漫怕了一个月的军训如期而至。
昨晚回家以后,她担心这件事,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抱着手机看了又看,天气预报整个版面都是黄橙橙的太阳。
闷热的酷暑过去,10月仍是烈日炎炎,一丝风都没有,下午接连倒了好多个学生。
教官的态度可不好,这样的场面他们见惯了,如果是女生还关心两句,要是男生就免不了骂几声娇气。
言漫个子不矮,165的身高排在第二排的倒数第五个,丸子头扎得整整齐齐。
她中午贪凉,陪陈予安去小卖部买零食的时候,忍不住也买了一根冰棍,吃完就觉得肚子难受,饭都没吃。
下午睡起来觉得好些了,就没有请假。
这会儿才站半个小时,言漫便觉得有些头晕,开始浑身酸软,眼冒金星。
太阳,操场上的口号声,教官的吆喝,好漫长啊。
怎么还不休息…
“报告。”是周宜漆的声音。
“说!”
“站军姿已经半个小时了。”
“所以呢?!”
“可以休息了吗?”周宜漆是最后一排排头,站得笔直,教官看了他一眼,脸不红气不喘,明明好的很。
正想呵斥,就看见站在前面的一个女生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原地休息五分钟,大家活动活动。”
吹完口哨,教官走向言漫,问:“怎么样,能不能坚持?”
看着他严肃的表情,言漫很想说自己能够坚持,但是肚子一阵阵的酸痛让她无法昧着良心说出口,“对不起,教官,我想请假...”
“行!你找个人陪你一起去校医室。”看她确实不舒服,教官也不勉强,她长得乖巧,说话也温声细语的,不像是那些爱偷懒的小孩。
不过好消息是,天气预报并不准确。
言漫和陈予安去完校医室回来没多久,上一秒还是大太阳,晒得人心焦,没多一会儿就变天了,学生们最爱的雨下得激动人心。
按照往常,就是一起进入到室内体育馆,席地而坐,面前是巨大的幕布,投影仪把光投上去,涌涌的人声安静下来。
军训下雨天特有的节目,放电影。
不知道谁定的《青春歌》,才经历完中考的同学们对高中仍然懵懵懂懂,电影的小个子主人公却已经为了爱情向前冲了。
不过有很多人还是很开心,嘻嘻哈哈。
军训一共有五天,接下来的两天,好像专门和言漫作对一样,天气预报都变成阴转小雨了,太阳还是明晃晃地挂在天空。
休息间隙,隔壁班突然唱起红歌,教官精神一震,按照惯例,他们是要回应的。而回应的方式,是唱一首更响亮更统一的红歌。
一来一往,不知道是不是被热辣的天气催化,还是被两位教官卖力挥舞的双手鼓动,两边越唱越大声,激奋人心的音乐配上艳阳高照的午后,吸引了临近其他班的同学前来围观。
一首歌唱完,两边都是气喘吁吁。
然而,两位教官却欲罢不能,互相叫嚣了很久,终于商量出进行个人才艺比拼的办法,决一胜负。
“呜呼!”
对面一阵喧哗,一个女生自告奋勇,走到两班的中央空地上站定,脱下帽子扔到一旁,一手扯下皮筋,满头青丝倾斜而下,引得欢呼四起。
音乐响起,是一首旋律极其快很有节奏感的英文歌,女生静静立着,下一秒,几乎是音乐爆发的一瞬间,身体随之大开大合,手臂、脚步、律动都完美踩点。
一舞完毕,所有人都在惊呼,气氛瞬间被推至高潮,对面更是吹起口哨来。
这样一来,局面便不太有利,教官的脸色有点难看。
“言漫,不上来玩一玩么?”正僵持的时候,女生走到言漫面前,挑了挑眉。
“我不会跳舞呀。”言漫万万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初中的时候,你不跳得蛮好的么?”女生居高临下,笑着说:“我记得当时你们班还拿了第一名。”
提起初中,言漫皱眉,仰头认真打量面前这个有些凌厉的女孩子,才发现她好像是之前初中隔壁班的李菁。
当时学校校庆,每个班要出节目,言漫小时候断断续续学了几年民族舞,基础不错,老师便让她和班上另外两个同学一起跳了一支《金缕衣》。
可能是三人动作配合的好,选曲比较有新意,所以连言漫都没想到,那支舞得了第一名。
《金缕衣》这支舞,源自唐诗卢照邻的《长安古意》,原来的编舞极尽繁华,到中后段逐渐转为悲壮苍凉,不仅长而且动作很多,难度很大。
为了顺利演出,言漫提议在立意上结合苏轼的《和子由渑池怀旧》这首诗做了一些改动,“人生到处知何似,应是飞鸿踏雪泥。”
从主观悲悯到客观变迁,重点落在豁达这个点上,让舞蹈的基调轻盈一些。
用老师的话来讲,就是更符合校庆主题和他们初中生的整体精神面貌。
而这恰好让他们误打误撞,无意中迎合了当时的风向,在一众流行街舞中脱颖而出。
李菁的街舞独舞,以0.4分的微弱差距屈居第二名。
因为剧烈的跳动,李菁气息尚未平复,呼吸微微急促。
她看着眼前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她的言漫,想起校庆之后爸妈的气急败坏,“练了这么多年的跳舞,也不知道你在练什么,人家得了第一名的那小姑娘听说还是年级第一名,人比人气死人!从明天开始给我好好学习!”
一句话否定了她所有的努力,李菁努力克制,告诉自己是技不如人。
然而当她看到从后台从容出来的言漫,窈窕纤瘦,脸上明艳浓郁的舞台妆没来得及卸,眉间一朵桃花,不知是光还是妆,衬得莹润的肤质微微泛着光泽。
眼泪顷刻掉了下来。
她无法说服自己,那0.4分里不包括评委对容貌的评判,而那恰是她最薄弱的地方。
凭什么。
那年被强行压制的心痛和不甘重新挣脱,在心底蔓延,李菁想,这不公平。
“这位同学,要不你也跳一跳吧。”教官疾步走来,犹豫着说。
言漫叹息一声,缓缓站起来,看向李菁,她收敛了刚刚的剑弩拔张,眼底是言漫看不懂的执着,像是要证明些什么。
旁边陈予安也看见了,大声说,“言漫加油,看好你哟!”
言漫弯唇笑笑,思索了一下,向教官借了手机点开音乐,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走到刚才李菁站定的地方。
“我确实没有系统学过跳舞,初中的时候表演过一首民族舞叫《金缕衣》,现在还记得一点动作,希望大家喜欢。”
她气质沉静,说话轻轻柔柔的,可能因为是不擅长的领域,言语间有一丝腼腆,和前面李菁的风格天差地别。
然而当她起舞的时候,大家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伴奏响起时,她扬起笑容,眼里光彩明艳,周遭的一切好像突然被点亮。
安静柔软的女孩子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复刚才的羞怯,脚下移点腾挪,轻盈又沉稳。
腰又细又软,像柳条一样缓缓舒展。
即使脸上没有一点妆容,没有飘逸如仙的衣裙,不施粉黛,却步步生莲,愣是跳出一种舞台的从容和大气。
因为那处处惊艳的五官和神采飞扬,叫人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要看哪里。
若干年后,很多人还记得,那年十月军训,高一二班的言漫跳了一支舞,令人惊叹女娲的不公平,让有些人的青春荆棘遍布,却叫有些人得到一切恰到其分的完美。
“谢谢大家。”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言漫深呼吸平复心跳,笑着颔首回到队列中,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欢呼和尖叫。
十六七岁的年纪,没有任何外界的束缚,对于美的感受是最直观的,在朦胧的向往最容易在心底扎根的时候。
有人站在面前,却美好到仿佛无法触及的遥远。
这样热烈、悸动、无所顾忌的记忆,叫做青春。
“天哪,言漫,你也太厉害了吧!”陈予安看了一眼对面第一排李菁的脸色,不是想象中的嫉妒愤恨,反而是茫然。
故意提高的声线低了一点,“你居然还会跳舞,还是民族舞,太牛了太牛了!”
周宜漆看着被簇拥在中央的女孩子,漾着清浅的微笑,一一应和身边每一个人的赞叹。
四周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聚焦到她身上,像是一场盛大的演唱会落幕,而他是这台下的任何一个观众,没有任何特别。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怔忪,随之而来的是烦躁,莫名其妙的情绪来势汹汹,一阵尖锐的痛感传来,他低头,右手掌心躺着一小片指甲。
左手食指指尖崎岖不平,血珠汨汨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