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浮光》花叶相逢

5、大冒险 白色的光照

　　言漫忐忑不安回到家，她跑出去以后，爸爸妈妈拒绝了大伯。

　　“大伯恼羞成怒，说以后再也不麻烦我们家？”言漫坐在餐桌旁，帮爸妈收拾碗筷，有点不敢相信。

　　田静摸摸女儿的头，笑着颔首。

　　“月儿你歇着，吃点东西，爸爸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言明从厨房里收拾好出来，温声说。

　　“爸爸，妈妈，我太任性了。”言漫吸了吸鼻子，“对不起。”

　　“应该是爸爸跟你道歉。”言明拍拍女儿的肩膀，一起坐下来，“都是爸爸的问题，一个大学教授反而没有我女儿明事理，说出去肯定被我那些老同事笑死。”

　　言明长叹一声，长久以来，确实是他们没有处理妥当与大哥之间的关系。都是一家人，原本想在能力范围以内，能帮就帮，可惜没有得到相互的付出和理解。

　　“网上不是有个词叫什么什么，‘扶弟魔’嘛，”言明感慨地笑笑，“我这也算完美诠释了。”

　　他笑得释然，田静和言漫才放下心来，明白言明是想通了。

　　“不过月儿啊，下次不许这么跑出去。”田静捏了捏言漫的手臂，语重心长，“要不是邻居林老师说看到你在广场跟一帮小孩儿玩，我们这边又抽不开身，遇到什么危险可怎么是好。”

　　言漫“哎哟”一声，忙搂着田静的胳膊，撒娇道：“是！田老师！”

　　“怪会斗嘴的。”田静站起身，笑道：“那我们明天还是按计划出发。”

　　“太好啦！”

　　七天假期倏忽而过，7号晚上大家回来上晚自习的精神都不太高涨，个个耷拉着脑袋，气氛稍显沉闷。

　　这天言漫比平常来得晚了些，她今天下午飞机落地南安，赶着时间洗澡洗头，没想到刚拿起吹风机没一会，突然停电了。

　　这种旧小区教师楼的设施老旧现象普遍，言漫以为是家里跳闸了，一问才知道这个片区都没电了，可能是电路故障。

　　看着镜子里一头蓬松卷曲的头发，言漫很纠结，她的头发是天然卷，虽然不至于毛躁爆炸，但因为发量密很难打理，所以平常都是简单扎一个马尾，少数时候编发。

　　这会子头发半湿，怎么扎呀。

　　眼看着时间来不及了，无奈，言漫只好抹了点精油和定型的喷雾，用手抓了抓，便披着头发匆匆赶到学校。

　　一进教室门口，走到座位，还没坐下，旁边原本趴着的陈予安一下子坐直，两眼发光，“哇塞，哇塞，言漫言漫，你好好看！”

　　周宜漆原先也趴在桌子上睡觉，闻言睁开了眼睛，身子还是维持着原先的姿势。

　　教室里的气氛因为陈予安的一句话变得有点暗流涌动的微妙，全班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到言漫身上。

　　微卷的长发垂在脑后，快要及腰，一个接着一个的小卷均匀漂亮，乌黑发亮的发质将原本褐色的发色特质发挥得淋漓尽致，衬得言漫骨相分明的小脸更加精致。

　　身后的莫雷雷凑上来，笑嘻嘻说：“大程子，你这个新发型跟最近爆红那个女团发型很像呀，叫什么来着，羊毛卷！不过你比她好看多了！”

　　“看不出来么同桌，你还懂这些。”赵停在一旁转笔，目光从头发上收回来，笑着调侃。

　　前座的李启光听了，回头冲莫雷雷说：“就是，我看你这生活委员有点屈才，妇女之友就应该当文娱委员。”

　　“去死。”莫雷雷白了李启光一眼，他最是嘴贱，懒得跟他计较。

　　言漫笑着回应，她从小习惯了众人的目光，但对自己的头发有点难言的自卑感，从来没有在人前散过头发，这下子被人关注，不免局促起来，浑身难受。

　　她摸摸头发，发现已经干了很多，决定等晚读课大家埋头苦读时把头发扎起来。

　　这么一想，心定了一些，看见周宜漆背对着她睡觉，放弃了打招呼的念头，拿出纸巾准备擦拭桌子。

　　一个星期没来，估计灰尘积得很厚了。

　　但她擦了又擦，纸巾依旧是白白的。

　　奇怪，言漫将纸巾折起来，放进桌边被当成垃圾桶的漱口杯大小的收纳桶，开始细看摸底考试错掉的题目。

　　“喔！”

　　“停电啦！！！”

　　“耶！！”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整个校园沸腾了，值班老师拿着硕大的手电筒奔到中央操场，冲着四周的教学楼疯狂扫射，作为遵守纪律的警告。

　　班上的喧嚣久久停不下来，国庆长假的兴奋重新被点燃。

　　客观原因的无法总不能归结于主观上的懒惰，所以可以心安理得地，理直气壮地，毫无负罪感地，不学习。

　　言漫愣了一下，看来确实是整个片区的电路故障，连学校这种保障用电都不能幸免。

　　周宜漆依旧趴在桌面，向言漫的方向转头，望向她。

　　黑暗之中，班级一片混乱。

　　他的同桌微微低头，从手腕上褪下皮筋放在桌面，两手摸向发端，将头发慢慢理顺，然后分成三束，从头顶顺着往下编，动作娴熟到他看不清晰，到发尾时拈起皮筋轻轻缠绕几圈，几缕碎发从发际、耳侧垂落。

　　手电筒的光时不时掠过她的脸，周宜漆想起那晚的音乐喷泉。

　　不一样的光，一样的动人心魄。

　　他移开目光。

　　“电路故障，现在正在抢修，发电，各班自行组织纪律。”例行公事一般，值班老师甩下这句话，便踩着高跟鞋走进了下一个教室。

　　哒哒哒的声音一消失，维持了一分钟安静的班级重新喧闹起来。

　　纪律委员许若男喊了许多声安静都没有用，班长王桢见状，为了组织统一的纪律，避免大家毫无秩序乱跑有危险，提议可以在座位上几人成团玩游戏。

　　这个想法得到了全票通过。

　　自然而然地，陈予安、言漫、莫雷雷自动成团，前座李启光没有人愿意和他组队，言漫和陈予安无所谓，莫雷雷只好勉为其难让他加入。

　　许若男、赵停和周宜漆对分组都没有异议，李启光同桌不愿意和他玩，大家也不勉强。

　　倒是赵停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坐在陈予安前座的郑旭转过身来申请加入，还强行拉着不情不愿的洛凡星。

　　言漫没有玩过这种游戏，以前听说惩罚的内容很过分，有点犹豫。

　　赵停看了看她的神色，边在手机上下载，边说：“没事，我们可以选择一些不那么什么什么的。”

　　许若男不解，忍不住问，“不那么什么什么，是什么意思？”

　　李启光不耐烦，“就是不会让你亲亲抱抱什么的。”

　　“李启光！”

　　在谴责完李启光之后，赵停下载安装好了游戏，“每次软件自动设置倒计时时间，游戏开始时倒数开启，大家用这本书往下传，停止计时的时候，书在谁手上，这个人就要完成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真心话跟大冒险任选其一，每次倒计时的时间由软件自动设置，每次都不一样。”赵停研究了规则以后，简单复述出来，“还有谁没明白的？”

　　“好，开始吧。”

　　第一轮的时间很短，16秒，9个人差一点传完两轮，计时停止的瞬间，书落在了赵停身上。

　　陈予安欢呼一声，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真心话是“你认为在场的男生/女生谁最好看？”

　　大冒险是“男生做十个俯卧撑，女生做十个仰卧起坐。”

　　赵停环视一圈，在场的女生只有陈予安、言漫和许若男，他说谁都不合适，哈哈一笑说：“我选俯卧撑。”

　　说完，起身站到过道，手撑到地板，开始做起俯卧撑来，动作轻松漂亮，引得全班惊呼，纷纷鼓起掌来。

　　“这不公平。”陈予安指着他，“你是体育特长生，当然容易了！”

　　赵停挑眉，笑道：“愿赌服输哦陈同学。”

　　他笑起来很坦荡，在黑暗中，神采奕奕的表情模糊可见，陈予安哼了一声，不说话。

　　第二轮，陈予安抽到和开始传书的人掰手腕，李启光一点没让，用了2秒钟的时间将她的手扳到桌面，“人长的胖胖的，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

　　陈予安还没说话，赵停便开了口，“好啊，女生你都不让，下次打篮球有你好看的。”

　　莫雷雷跟着声援，到李启光道歉才肯罢休。

　　第三轮是许若男，选了真心话“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等了几秒，许若男很坦然，在大家的起哄声中无比平静地回答没有，硬生生将莫雷雷等人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浇灭了。

　　言漫一开始紧张得不行，传书时手都在抖，周宜漆几乎是直接从她手中拿过而不是接过那本书。

　　经过这几轮，气氛慢慢轻松起来，至今没有抽到自己，惩罚看起来也不难，暗自松了一口气。

　　然而，墨菲定律再一次证明了它的科学性。

　　言漫抽到了和在场任意一位异性自拍合照一张，并设置成屏保，三天。

　　没有真心话选择。

　　“喔！”

　　所有人开始起哄，言漫的脸噌地红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在座的异性，莫雷雷、赵停、洛凡星、李启光、郑旭，都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只有周宜漆，静静地盯着那部被放在桌面的手机，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言漫陷入了刚才赵停的困境，而她甚至没有第二种选择。

　　“拍吧。”一直不说话的周宜漆突然拿出手机，递给她。

　　手机屏幕不亮，黑漆漆的，跟黑暗融为一体。

　　且不论他开口的时机，单单是说话这个举动，在今晚就显得很不寻常，而且不寻常到突兀的程度，连一向冷处理的洛凡星都看了他一眼。

　　周宜漆怎么也带手机来上课？言漫接过手机，按亮屏幕，发现锁屏是系统随机壁纸，一张雪山的照片，苍郁冷淬。

　　“不是说用自己的手机吗？”赵停突然开口。

　　言漫犹疑着举起来的手顿了顿，说：“可是我没有手机...”

　　“谁会没有手机啊，大程子别耍赖了，快拿出来。”莫雷雷扬了扬下巴，挤眉弄眼地。

　　言漫拧着眉，说：“学校不准带。”

　　所有人都沉默了，纷纷摸了摸自己兜里的手机。

　　“每个人都有吗？”坐在角落的洛凡星突然开口：“看来大家都没把学校的规章制度放在眼里。”

　　这句话如同平底惊雷，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嘲讽还是陈述事实。

　　李启光干笑了两声，说：“怪不得能考第一第二，这就是原因。”

　　言归正传，既然言漫没有手机，自然没有办法强求，但是这个设置屏保三天的规则...

　　“我会保留。”像是承诺一样，周宜漆从言漫手里拿过手机，解锁，再递给她。

　　荧荧白光从屏幕中散发开来，照亮了周宜漆的脸，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眸中明暗不均。

　　言漫接过手机，缓缓举起来，在抿唇的一瞬间按下拍摄键。

　　定格的图像里，他并没有太多的表情，眼尾却轻轻勾起来，像是被隐藏的笑容。

　　在她靠过来那一秒种，周宜漆有一瞬慌张，撑在椅子上的手握成拳头，微微的战栗顺着五脏六腑传到心尖，拧成一股麻意，令他不得不屏住呼吸。

　　是黑暗放大了感知力，他闭了闭眼，对自己说。

　　言漫拍完，将手机还了回去，想到之后他若是真的把这张照片设成屏保，便没来由地慌张。

　　“好，我们继——”

　　“啊！”

　　猝不及防地，头顶一片大亮，整个校园的哀鸣尾音很长，充满了意犹未尽的扼腕叹息。

　　而教学楼另一边的区民小区，有人在欢呼，这么热的天气，没有空调没有网络谁也不好受。

　　亮如白昼的灯光下，王桢迅速维持好秩序，刚才一片混乱繁杂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黑暗中各种隐秘的心思和有恃无恐的放肆被掩埋，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

　　言漫抽出方才没有看完的卷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四周鸦雀无声，她很快进入状态。

　　在关机之前，周宜漆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两人都穿着白色衬衫校服，女孩子盈盈笑意，原来从摄像头的角度，两人一前一后的空间被二维压缩，便变成前后相靠的视觉效果。

　　白色的光照在两人身上，被禁锢在小小的手机屏幕里，身后一片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