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浮光》花叶相逢

4、男朋友 “陪我逛一

　　华灯初上，游戏以言漫的无数次死亡和周宜漆的无数次复活为过程赢得了胜利，小孩子们高兴疯了，围着周宜漆又蹦又跳。

　　言漫的心情很复杂，赢得胜利的快乐和一种胜之不武的赧然同时存在，不过既然结局是好的，她选择忘记刚才被他无数次复活的尴尬。

　　夜幕来临，小孩子们各回各家，跟他们告别以后，突然安静下来的氛围尤其突出。

　　周宜漆单肩背着书包站起来，额前稍长的头发一动一动地点在额头，双眼皮眼睛狭长，漆黑如墨，仿佛隐藏着很多情绪。

　　言漫才想起来，大多数时候的周宜漆，和上次在小公园的他是不一样的，沉默寡言，安静内敛。

　　她甚至没有见过他笑。

　　发觉言漫在打量自己，周宜漆不可控制地僵了僵，“天黑了，快回去吧。”

　　这句话将言漫从傍晚暂时的治愈中拉出来，下午的委屈重新漫上心头，言漫咬唇，“不回去。”

　　短短的三个字，有别于平常温软语调的隐忍。

　　周宜漆低头去瞧，言漫却垂下脑袋，不让他看。

　　心下一软，他直起身子，说：“我刚刚都看见了。”

　　“什么？”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言漫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接了一句，仍旧低着头。

　　像做错了事的小姑娘。

　　周宜漆说，“高中生围观小学生打游戏，自己忍不住上手，结果输的比小学生还难看。”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客观叙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言漫登时万分窘迫，然而她知道，他说的再客观不过。

　　事实不就是如此嘛，她反驳不了，结结巴巴转移话题：“你你你，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她终于抬起头来，周宜漆默默盯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和鼻尖，说：“从你坐下开始，我都看到了。”

　　他从商场出来，热浪扑面而来，一点点侵蚀衣服的冷气，闷热的天气密不透风，那时他还以为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但她却在那里，混在小孩子当中毫不违和，微微褐色的长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在余晖中闪着奇异的色彩。

　　“那我是不是真的打得很菜？”言漫彻底认了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出她长久以来的疑问。

　　因着窘迫，言漫的脸变得通红，一路蔓延到脖颈，锁骨。

　　不是那种浓郁的，死板的红，而是浅浅的粉，像绵密口感的苹果肉。

　　周宜漆终于在心里找到一个恰当的比喻，好像从看见她就开始出现的浮躁也因此得已消散一些。

　　“不菜。”他说，“是你那两局遇到的对方玩家技术更好。”

　　“真的吗？”

　　“真的。”

　　同样的语气，却不是同样的客观。

　　言漫感激他的仁慈，认真地说，“谢谢你。”

　　无论是在游戏中复活，还是在刚刚难过的时候及时帮她转移情绪，她都发自内心地感谢。

　　话说完了，周宜漆沉默下来，但依旧站在原地。

　　言漫突然想起来，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他抿了抿唇，良久才说：“兼职。”

　　“兼职做什么？”言漫眨眨眼睛，有点疑惑。

　　“交学费。”

　　“你很缺钱么？”

　　“嗯。”

　　“那你真厉害。”言漫想起只想着不劳而获占便宜的大伯，发自内心赞叹。转念一想，皱着眉头问，“会不会很累呀？”

　　不是预想中的答案，没有排斥，没有轻视，没有故作平常的忽略，甚至没有怜悯，仿佛她觉得这就是一件跟上学一样常见的事情。

　　周宜漆抬眼，看见她微微仰头，清透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模样，胸腔里突然剧烈跳了一下，说：“不累。”

　　言漫偏过头，看向他身后亮如白昼的万青商场，整面玻璃墙透出来的光覆到地上，和广场上的彩灯混在一起，过往行人的脸清晰可见。

　　“周宜漆。”她叫。

　　“嗯。”

　　“陪我逛一逛好不好？”

　　“好。”

　　商场里冷气开的很足，厚重的玻璃门将里外隔绝开来，像是两个世界。

　　言漫看到很多人的眼镜在进门的一瞬间被蒙上一层白雾，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顿，抿唇笑了笑。

　　她并不想买东西，仓促跑出来，只来得及穿了鞋，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但是现在估计大伯还没有走，她不想回去面对他们，所以只是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

　　周宜漆沉默地跟着。

　　可能是吃饭时间，商场里的人特别多，来来往往的很多是情侣、家人，还有一些是蹭空调的，占满了各个角落的座椅。

　　言漫走累了，正好路过一家平常喜欢的服装品牌连锁店，想着周宜漆可能工作了一天很累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回头对他说，“周宜漆，我去里面逛一逛，你在门口等我一下吧。”

　　周宜漆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一排皮质沙发靠在玻璃镜子旁，相得映彰的角落，是专门供店里客人坐的地方。

　　他知道她没有钱，连手机都没有带出来，更何况那条没有口袋的连衣裙根本没有放钱包的地方。

　　她只是想让他坐下，周宜漆点点头，迈步走向沙发。

　　那里已经坐了三四个男生，低着头拿手机在刷，每个人怀里都放着一只女士包，看他走过来，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周宜漆坐在沙发边缘，挺直身子，看着米白色衣裙的女生在琳琅满目的陈列架中缓缓走动，手指从一排一排的衣服中滑过，然后停留。

　　“您好，喜欢可以试一下的。”在一侧站着的导购员见状，笑着上前抽出那一件裙子，双手递给言漫。

　　言漫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连摆手，笑道：“不用不用，我只是看一下，谢谢你。”

　　“没关系，您身上这件裙子也是我们家的吧，很好看。”导购员被她的礼貌和笑容感染，称赞说：“我们家主打甜美时尚风，跟您的风格很搭，如果喜欢可以试试，不买也没关系的。”

　　“不了，谢谢您。”言漫点头笑着说，“我下次来再买。”

　　导购员还在挽留，自己貌似无意中增加了别人的工作量，这与她的本意冲突，言漫笑笑，将裙子递回去。

　　一回头，险些撞到一个人，抬头一看，周宜漆已经接过她手中的裙子。

　　一条纹路繁复的小白裙，领口是层层叠叠的花瓣状一字肩设计，袖子则做成花苞形状，和领口衔接流畅，腰部收紧，裙摆蓬蓬的。

　　“啊，您男朋友来了，正好让他给帮忙参考一下。”导购员看周宜漆以来，脸上的笑容更大。

　　两个人虽然看着年纪还小，不过现在的年轻人追求显小，说不定是大学生呢，最是愿意为对方付出的时候。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两个人均是一怔，言漫率先反应过来，脸红了一片，“不是不是，我们不是...不是男朋友...”

　　她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乍然间被误会，羞到话都说不通顺，结结巴巴解释。

　　言漫整个人红得像虾子，恨不得遁地而逃，周宜漆的注意力全部落在她身上，喉结不自觉动了动，问：“想要吗？”

　　“不，不用。”言漫伸手，将小白裙拿过来递给导购员，低声道了声谢便往外走。

　　走了一会发现周宜漆没有跟上来，忙几步折返回来拽住他的书包催促。

　　她在前面，脚步又小，周宜漆猝不及防被拉着走，怕不小心踩着她，脚下跄踉了一下，顺从地跟着走。

　　一出店门，言漫就松开了手。她不说话，周宜漆沉默半晌，开口说：“快8点了，回去吧。”

　　言漫望出去，前面便是商场的另一个出口，他们不知不觉已经逛了一圈。时间过得很快，这个时候大伯总该是回去了吧。

　　冷静下来想想，爸爸和大伯是亲兄弟，有着割舍不了的血缘亲族，从那个艰难的年代到现在的衣食无忧，他们一定也经历了不少吧。

　　这样的感情，她并非局中人，自然不能感同身受。自己突然跑出来，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言漫叹了口气，算了，只要爸爸高兴，由他决定吧。

　　周宜漆看着她拧着眉头，从烦恼到叹息再到释然，知道她是想通了，“走吧。”

　　言漫点头。

　　两人走出商场，发现傍晚空旷的广场现在挤满了人，好像在等什么。

　　正疑惑的时候，音乐突然响起，广场中央的喷泉水柱升腾而起，随着旋律乐点上下喷涌，忽而窜至天空，忽而消失不见。

　　泉眼周边的射灯投射出五彩斑斓的灯光，照在一片一片的水雾中，像一道道彩虹。

　　“周宜漆快看，音乐喷泉。”言漫虽然住在附近，但还没有见过这里的音乐喷泉迸发的时候，原来这么好看。

　　周宜漆站在言漫身后，看见乱飞的彩色灯光如闪电一般迅速闪过她的脸颊，隔着半米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她的雀跃。

　　言漫回头，眼里是星星点点的光，“谢谢你，周宜漆。”

　　他像是怕被那样美丽的眼睛摄住心魄，慌忙转眸，发现平常看到腻的景象变得生机勃勃，灯光开始绚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