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浮光》花叶相逢

48、礼物 “你还真知

　　两人走进精品店，胖墩墩的老板娘在柜台前嗑瓜子追剧，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看见言漫来了，身边还跟了一个高大的少年，嘟哝了一句，不是说改天再来拿么？

　　不过她乐意言漫今天就搬走，这么大的箱子堆在店里太占地方。

　　老板娘刚把箱子从角落里艰难地挪出来，周宜漆把单肩挎着的书包背好，二话不说就上前扛。

　　言漫怔在原地。

　　这么重的东西他怎么一下子就扛起来了？

　　反应过来，担心他扭到腰，忙伸手去扶。

　　周宜漆怕碰到她，避了一下，然而身上的箱子确实很重，言漫没轻没重上来扶，他只能放下。

　　“拦什么？这不是你买的东西？”他还记着她的话，谴责她在这么小的空间里逞强。

　　言漫哭笑不得，这个人怎么这么莽。

　　但看着他沉凝的眉眼，言漫的心便软了下来，“周宜漆，你这个大傻子。”

　　“这是给你买的礼物呀。”

　　周宜漆一下子定在原地。

　　整个精品店里清新粉嫩，琳琅满目全是女孩子的东西，他僵直着身子，好一会才扭头去看。

　　地上立着的箱子正面透明，里头一尊半人高的模型。

　　漆黑盔甲，遍体黑铜，光芒闪烁，像一把重金属钢刀出鞘般锋利，炫酷到不得了。

　　这样厚重凌人的质感，价格肯定也不菲，周宜漆想让她退掉，但看着女孩子满心期盼的眼睛。

　　他不想泼她冷水。

　　“喜欢吗？”言漫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展眉笑道：“不许骗我。”

　　她太开心，没有留意话里的亲近，和软软的嗓音里一丝撒娇的意味。

　　周宜漆咬紧了牙关，几乎是控制不住地震颤。

　　良久，他艰难地抬起眼睛，看她晶莹剔透的瞳仁。

　　“我很喜欢。”

　　周宜漆喊了人来帮他把东西搬下去运回家。

　　“我去，这东西太炸了吧！”白阳吓了一跳，想把箱子打开仔细看看，却被拦住。

　　白阳跳起来骂他，“你不是吧，我豁了老命帮你抬，连摸一下都不给。”

　　周宜漆说：“下次谢你。”

　　“不用了我谢谢你。”白阳抬腿就撤。

　　走之前还不忘调侃一下言漫，“美女真会买东西，老七不喜欢给我也行。”

　　言漫不怯他，笑着说：“谢谢你。”

　　她是真心谢他，买的时候没考虑搬运的问题，店里不帮配送，还担心给周宜漆送了个麻烦呢。

　　女孩子诚心诚意，声音跟泉水一样，虽然没听过泉水什么声，但白阳觉得也就这样了。

　　周宜漆迈步挡在言漫面前，霎时自己都有些晃神，这动作做得越来越娴熟。

　　“得得得，灯泡自个儿灭掉。”白阳装模作样，右手举到头顶做了个拧灯泡的动作，转身走了。

　　“噗嗤。”言漫忍不住笑出声。

　　周宜漆回身，低眸看她，“为什么送我礼物？”

　　又是两不相欠吗？他垂着眼睛，胸膛里一颗心紧张地跳动。

　　快六点了，夏天的光阴缓缓流逝，夕阳仍旧强烈。

　　周宜漆站在面前，挡住了全部刺眼的光。

　　言漫仰头，看见他低垂的眉眼，一如既往沉静如水的神情，微微颤动的眼睫却暴露了他的忐忑。

　　她突然不想说送礼物的初衷，“周宜漆。”

　　“嗯。”

　　“你是不是有很多烦恼呀？”

　　他蓦然抬眸，目光爬上她的眉梢，定定地不愿意转眼。

　　“你知道嘛，我从小就喜欢悟空，今天看到这个模型，连我都觉得震撼。”言漫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清浅，“我想把它送给你，是因为齐天大圣聪明、强大、自由、无拘无束，而你聪明，未来也必定会变得强大。”

　　“可是，我希望你过得自由一点，烦恼少一点，压力小一点。”

　　夕阳在沉没，炽热的光已经移到言漫脸上，不知道是晒还是热，软声说着话的女孩子脸上绯红一片。

　　周宜漆想跨步，继续为她挡去西斜的艳阳，却动弹不得。

　　短短几句话，像一把剑戳到心里。

　　眼睛涩得发疼。

　　“言漫，刽子手也没有你会凌迟。”

　　他用尽了力气，没敢去拥抱她，手心疼得厉害。

　　言漫低头瞥见他紧紧握住的拳，皱眉：“松手呀。”

　　周宜漆依言做了。

　　指甲掐进肉里，右手掌心有血丝渗出。

　　言漫有点生气，忙从书包里拿出常备的创可贴，重重按在他手心。

　　“看你疼不疼。”她鼓着脸指责。

　　周宜漆弯起手指，轻轻碰了碰粉红色的卡通止血胶布，掌心不易粘，没多久就会掉下来。

　　心中浮浮沉沉，他盯住她，说：“你原谅我了吗？”

　　“没有。”言漫认真摇头，然后说：“但是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身边人来人往，被半人高的大箱子吸引了目光，然后转到相对而立的两个黑白衣服的少年男女身上。

　　什么叫做重新开始，他没听明白，呼吸已经不听指挥地急促起来。

　　周宜漆喉结上下滑动，“言漫，如果是开玩笑，你现在还可以说清楚。”

　　“你知道，我没有那么好说话。”他靠近她，低声说。

　　他像逼问一样，言漫心有点快，“没有开玩笑，我们回到那件事之前，还好好做同学，好好相处，但是你，你不能再那样，不然...”

　　她没提前想好撂狠话，半天没想到词，良久憋出一句：“不然我真的永远不理你。”

　　周宜漆，不着急，距离明年6月，还有一年不到了。

　　她想让两个人都有可以选择的更长久的未来，而不是被动地匆忙地跌入无能为力分离的结局。

　　周宜漆磨了磨牙，不知道是为她别具一格的原谅而兴奋，还是为心中的空欢喜而悲悯。

　　也是，他们从来没有开始过，重新开始，自然还是同学。

　　听到她轻飘飘说出似乎毫无威胁力的狠话，但他知道，她说到做到。

　　周宜漆咬牙切齿，“你还真知道怎么踩我七寸。”

　　他难得气急败坏，言漫却一点不害怕，反而忍不住笑起来。

　　“有恃无恐。”周宜漆想起一首歌的歌词，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说得真他妈对。

　　但他依然没有办法，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

　　周宜漆真的害怕她让自己走远一点，好像好不容易走了一半的路突然断掉，然后告诉你此路不通，却不肯说正确的路在哪里。

　　现在起码还能通行，他没有资格埋怨路远难走。

　　不仅因为这条路是自己选的，还因为登顶之后的奖励好得足够令人战栗。

　　他脸色沉郁，言漫笑得很开心，似乎天边的夕阳被融掉，细碎的光落入她的眼睛里。

　　闪闪发亮。

　　周宜漆的不甘心顿时消了。

　　他难耐般举起手，横着铺在她眼前，掌心的影子落在她眼睛上，刺眼的光堪堪被挡住。

　　言漫仰起头笑，“周宜漆，谢谢你给我的习题册。”

　　折腾了半天，她终于有机会说出最初的目的。

　　他点点头，“我自己总结的时候，顺便做的。”

　　文科和理科数学的题目难度不同，这个顺便跨度真大呀。

　　言漫心里软软的，并不戳穿他，“那个，那个木雕还在嘛？”

　　把话说清楚以后，言漫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脸跟脖子热得发烫。

　　周宜漆眸光一定，串联起她刚刚在木雕手工店停留的事情，明白了她突然转变态度的原因。

　　蝴蝶效应，这么久以前的事情在今天有了效果。

　　早知道他该多雕几个，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看她会不会再心软一次。

　　“在家里。”周宜漆说，“喜欢的话我再给你做。”

　　言漫看出他的打算，鼓着脸说：“我不要家里变成木雕陈列馆，就要之前那两个，是我的生日礼物呢。”

　　木雕对她来说，不过是开启一切的钥匙，真正有意义的，是他之前所做的一切。

　　言漫想起教室前门的横幅，“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真诚、积累与坚持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夕阳彻底越过了她，地上长长的影子消失不见。

　　周宜漆放下手，说：“明天放门卫室，补完课去拿。”

　　夜里，窗外树叶声动。

　　周宜漆倚在书桌前，看着角落和屋子里格格不入的模型出神。

　　屋子背阴潮湿，担心落了灰受了潮，他没拆箱子，从门外扛进电梯，再背着进了房间。

　　他想起今天她柔弱纤细的肩，藏不住的书卷气，偏偏喜欢桀骜不驯的孙行者。

　　可惜自由也好，无拘无束也罢，他都不如赵停。

　　六月的夜晚没有风，燥热沉闷，周宜漆点开台灯，搬开书桌左边堆着的学习资料。

　　从左上角往下，划痕清晰的字迹整齐排列，间隔统一。

　　周宜漆从抽屉里拿出小刀，轻轻地在最后一行小字下面，刻上第一画，慢慢刻成一个字，逐渐成行。

　　“聪明强大自由无拘无束”

　　字体笔画不多，他刻得认真，花了很长时间才落下最后一笔，把木屑擦掉，然后用黑色中性笔在后面缀上时间。

　　周宜漆看了半晌，伸手从第一行缓缓往下滑，这个从她生日那天开始的仪式越来越密集。桌面在刻字的笔画处陷进去，横竖撇捺记载了过往不可言说的心迹。

　　指尖触感粗糙，她说每句话时候的神情在眼前浮现。

　　“你没事吧”

　　“我是言漫”

　　“温暖良善”

　　“我要给你加油”

　　“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