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浮光》花叶相逢

45、罚站 高大的少年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个晚上，天边夕阳晚照，热烈了一天的日光终于休憩，和云一起沉淀，慢慢渲染了一幅昼夜之间的油画。

　　晚自习上课，穿过玻璃窗投影在教室前的昏红霞光由深变浅。

　　教室一片安静，言漫抬起头，教室正中间是方方正正的五星红旗，左右两边分别写着“厚德”“努力”，四个黑色字体下方挂着一道长长的横幅。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教室右上角的小黑板上挂着高考倒计时，跟南安其他学校不同，高一入学那天起，是高考倒计时的第一天。

　　小黑板鲜红的数字因为考试没有更新，旁边写了一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而教室后面颜色鲜艳层次错落的黑板报上方，挂着另一幅横幅。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印象中，元和总是这样奇怪，表面现实严肃，背后却常常搞一些理想浪漫，像是披着一个老学究名堂的老顽童。

　　杨老师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言漫看着满桌子的学习资料，有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她从抽屉里拿出今天从图书馆借来打算暑假看的杂文集，铺在桌面。

　　一旁坐着的阮蓝吓了一跳，小声说：“言漫，你干嘛呀，杨老师快来啦！”

　　平常，杨丽梅总是习惯从后门进来，绕着教室巡视一圈。

　　言漫笑着摇摇头，“没事，阮蓝。”

　　她翻了一页，杨丽梅刚好走到身侧，敲了下桌子。

　　阮蓝跟着颤了颤。

　　言漫抬起头，看见杨老师皱眉看着自己，想把书收起来，却被抽走。

　　“王小波？”杨丽梅意外地看了一眼言漫，她以为会是冰心或者张爱玲。

　　言漫被叫了出去。

　　“为什么上课看课外书？”杨丽梅是真的不解，言漫自从上了高二，就没有掉下来过第一名，平时也很让人省心。

　　“没忍住。”言漫轻声说。

　　杨老师身后，是层层厚厚的云，深蓝色和胭脂色融在一起，那里在开盛大的晚宴。

　　她露出清浅的笑，带着歉意：“对不起杨老师，下次不会了。”

　　杨丽梅错愕，她还没说什么。

　　“按照规定...”

　　“我知道的，罚站30分钟嘛。”言漫眨眨眼睛。

　　“知道你还看。”杨丽梅被她逗笑，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袋。

　　七点钟的铃声响起，高跟鞋叩击地板的声音消失在走廊楼道里。

　　教室里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言漫被交出去问话，还被罚站，心里暗道破了天荒了。

　　文科第一也要罚站。

　　陈予安和莫雷雷转头过来问了几句，阮蓝把全部细节交代了也就两句话。

　　值日领导幽幽地走过来，他们忙低头，继续跟被折磨了两天的期末试卷做斗争。

　　夏天傍晚的天光真的很神奇，明明看着已经到了尾声，却迟迟不肯落幕，追着最后一点太阳的余晖，在无声中一点点熄灭。

　　言漫站在走廊边，初夏的燥热早已流窜在每个角落，但与教室里的沉闷不同，走廊偶然会有一丝风吹过。

　　楼下小花园的树叶被风拂动，安安静静地在夜里翻着面。

　　她闭上眼睛。

　　高二，再见了。

　　身边有细碎的脚步声，言漫睁眼，一道身影挡住了白炽的光。

　　言漫恍然发觉，她站的位置是二班的后门，自然也是一班的前门。

　　她望过去，一个教室那么长的走廊，他偏偏站到前门来。

　　文科第一和理科第一同时在晚自习课上被罚站，这种新闻前所未有，期末考试压抑的灵魂在苏醒。

　　言漫纵然没有回头望，也感觉如芒在背。

　　然而旁边的人像没事人一样，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往这边看。

　　刚才闲适的心情烟消云散，她咬了咬唇。

　　“周宜漆。”

　　“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罚站。”

　　言漫有点气，“我是问你为什么会被罚站？”

　　周宜漆转过头来，如愿见到了那双潋滟的眼睛，这样的神情只有在她情绪波动的时候才会出现。

　　可他怕气跑了人，坦白：“上课睡觉被值日领导抓到。”

　　顿了一下，周宜漆说：“他让我清醒清醒。”

　　言漫抬眸，男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一丝困意。

　　周宜漆别开眼睛，此地无银一般，解释了一句：“睡够了。”

　　他们在交谈，身后两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言漫红了脸，有点不自在，“周宜漆？”

　　“嗯。”

　　“你能不能，站远一些？”像是怕人听到，她的声音极轻。

　　晚霞始终挣扎不过命运，天彻底黑了下来。周宜漆背光站着，脸上明暗不均，他没有说话。

　　她以为他不肯，看着时间，想说算了，反正没剩多长时间。

　　眼前陡然光亮了起来，周宜漆转身，沉默走向一班的后门，走廊的尽头。

　　高大的少年经过一扇扇窗，光影交替落在他身上，像教室里风扇开到最低档时，扇叶投落在地上的影子，安静黯淡。

　　里头的讨论声沉寂了下去，教室里的风扇呼呼转动，挑动着人的心弦。

　　言漫强迫自己转头，看向深沉的夜空。

　　可那道影子萦绕不去，言漫没忍住，在7点半铃声响起的一瞬间，喊了一句，“周宜漆。”

　　周宜漆瞬间转身，眸光沉沉，紧握的双拳却出卖了他。

　　尖锐的铃声很大，里头的人注意力不在这边，语文课代表开始领着大家晚读，一层楼四个教室，杂乱的读书声盖过一切风吹草动。

　　言漫凭本心喊人，声音轻得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喊出来，但站在几米远的周宜漆的反应告诉自己，他听见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人，她从来没有这么大胆，心砰砰地跳起来。

　　他还在等着她说话，可言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憋红了脸也没有胆子再说一句，连看他的勇气都没有，慌慌张张回了教室。

　　期末考试过后，架不住莫雷雷央求，言漫跟着报了一个补习班。出小区门的时候，门卫大叔叫住了她，递来一本厚厚的本子。

　　跟课本一般大小的活页笔记簿，芋泥紫的封面很软，清新淡雅。

　　里面全是数学题，排版清晰，字迹端正，只有个别数字上泄露了真实的笔锋。

　　言漫翻了翻，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没有除题目和分析以外的任何文字，但这样的字体，她看了一年，怎么会不知道是谁。

　　整个册子涵盖了近五年文科高考数学真题的总结和解读，他用了多少时间。

　　她把册子收起来要走，门卫大叔喊了一句，“怎么不问问是谁给的？”

　　言漫回头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补习班人很多，分为几个小班，她比莫雷雷报名晚很多，两个人没有被分到一个小班里。

　　周日上半天课，经过万青商场，言漫提前下了车。周宜漆给的本子太用心，短时间内，她竟没有办法准备一件同样的礼物，便想着去商场买一件回礼，她不知道周宜漆喜欢什么东西，但总归要先看看。

　　她鲜少来这里，每年只有寥寥几次，大多还是和爸妈在时钟广场散步。

　　互联网时代的实体经济岌岌可危，暑假里，商场里的人要比平常多一些，但因为是中午，很多人怕热不想出门，算不上热闹。

　　言漫走进垂直电梯，按了五楼，门快要关闭的时候，一个婴儿车急急推过来，被关闭的电梯门关在门口，她忙去按开关。

　　短头发的女人笑着致意，没按楼层。

　　两人在五楼一起下了电梯，言漫冲推车里的小朋友招了招手，“拜拜啦~”

　　推车里的小孩脸蛋软乎乎的，她没忍住，得到准许了以后摸了摸他肉肉的脸。

　　短发女人看她一步三回头，笑着邀请：“我在这里开了家手工店，你住在附近的话，有空可以到店里坐坐。”

　　言漫惊讶，还以为是妈妈带着儿子过来遛弯，没想到是在店里带小孩。

　　她由衷地赞叹了一声，短发女人露出温和又有些伤感的笑容，“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再怎么样，生活不照样得继续。”

　　意识到话里的无奈，她振奋起精神，说：“扶梯不远处那家叫‘归雁’的，看见吗？就是我家的。”

　　言漫想着反正也要选礼物，索性跟着她一起到店里看看。

　　两个人慢慢走着说话，到店门口的时候，车里的小家伙已经睡得香甜。

　　“跟他爸一样，转个身的功夫就能睡着。”她自然而然地谈起孩子的父亲，却又在说完的一瞬间怔住，然后红了眼圈。

　　言漫小心地安抚她，“筝姐...”

　　贺筝吸了口气，勉强露出笑容：“没事，今天家里发生了一点事情，不想这些，来，进来看看。”

　　她拉开店门，阳光透过外面的玻璃照进来，空气里尘埃沉浮，有一股淡淡的陈旧气息。

　　一看就是很久没开张的。

　　贺筝一滞，笑道：“好几个月没来，今天我们有缘，让你赶上了重新开张的日子。”

　　她打开窗户通风透气，言漫看时间还早，想帮着一起擦拭工作台，贺筝拦不住，看她执意要帮忙，便让她帮忙看顾推车里的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