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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父子 如果不算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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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祥把衣服胡乱扒下来,扔到路边的绿色垃圾桶里,看周宜漆一言不发跟在身后,气不打一处来,“屁都不吭一个,别跟着老子。”
“我跟着你?”周宜漆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里渗出锋芒,“你说我为什么不去上课,别人都在学校好好坐着,我过来领我进了拘留所的爸。”
周宜漆被踩到痛处,吼道:“我为了谁?要不是为了给你交学费,我用得着去,去当...”
“乞丐!”
这两个字似乎抽走了周祥的脊梁,他喘着气说不话来。
在工地这些年,他落下了一身伤,但起码能够维持生活,被逼到今天这个地步,周祥没有了一点办法。
这个自诩流血不流泪的男人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自尊反而更强,梗着脖子骂:“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好,真是好!”
“早知道这样,当年我何苦倾家荡产讨了你妈来,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周宜漆后退一步,避开口沫横飞的周祥,无动于衷地说:“难道你现在才知道后悔?”
“香火?独苗?”他望着周祥,语带讥诮,“你都有了,还不开心吗?”
小路里没人,周祥憋屈了大半年,看见冷漠地嘲讽自己的儿子,急火攻心,抄起垃圾桶旁的啤酒瓶就要砸。
周宜漆冷冷地看着他。
啤酒瓶高高越过头顶,然后被轻轻放下,下一秒飞到了墙角。
哐当一声,咖色透明的厚玻璃碎个稀巴烂。
周祥望着那双寒冰似的眼睛,记忆里有一个人也长了一双这样的眼睛,也曾经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你的眼睛跟你妈长得很像。”
头顶烈日正盛,周祥像被人抽走了全身力气一样,满头满身的汗。
周宜漆看着满目苍凉的父亲,问:“为什么要去要钱?”
近半年来,每月打到卡上的生活费慢慢变少,有时候甚至隔了一两个月,周祥用不惯智能手机,更不会网上转账,周宜漆没想太多。
但最近两个月收到的钱全是零零碎碎转的,转了好几次,以前手头再紧也没出现过的情况。
这件事基本的经过他从民警那里知道了,但周祥一向自尊心极强,怎么肯做这种事情,连做笔录的时候都不说原因。
“不去讨钱,还去偷去抢?!”周祥脸色难看。
他极不愿意谈这个话题,扭头就走。
周宜漆跟在身后,这里交通不方便,两人顶着热辣辣的日头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公交车站。
公交车司机见周祥没穿衣服,不让上车。
周祥暴跳如雷,骂司机狗眼看人低,结果人家一踩油门走了,他吃了一嘴尾气。
最终还是周宜漆在路边买了一件短袖给他穿上,才顺利上了车。
这条线路通往市中心,车上的人不多,周宜漆低眸操作手机,看到转账成功的界面以后,退出网银看了眼右上角,距离平时的放学时间还有十分钟。
路边街道逐渐繁华起来,周祥扭头往外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宜漆说:“学费已经交了。”
“你哪来的钱?!”周祥坐在后排,错愕地问。
“兼职,还有一部分其他收入。”周宜漆平淡地说,“你转的那些钱我没用,刚刚已经转回去了。”
像是响应这句话一样,周祥一直揣在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屏幕上写着转账的金额。
“你一点没花?”周祥下意识问。
“嗯。”
一阵无声的沉默,公交车里的喇叭切换着方言和普通话,不断报站。
过了一会,车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周祥把手机塞回兜里,碰到个冰凉的东西,愣了一下,拿出来递给周宜漆,头还是偏向窗外。
周宜漆看着安静躺在他手心的钢笔,红色的笔身光滑精美,跟布满老茧的手掌形成鲜明的对比。
“嫌弃啊,花三百块买的!”周祥一瞪眼,“你那个班主任前段时间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是催学费的差点给挂了,结果人家说你学习好,要学什么科什么科的,我哪里懂这些,让老师看着办了!”
周祥顿了一下,问:“学这些什么科什么科的要不要加钱啊?!”
周宜漆接过钢笔,放进书包,说:“不用。”
“那还差不多。”周祥松了一口气,开始数落起文具店老板不肯减价,黑心。
周宜漆一句没听进去,他看着站台外走在人行道上的女孩子。
高高的长马尾微卷,正在和旁边的女生说些什么,书包上的小熊摆件随着主人的步伐一跳一跳。
公交车进站,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涌上来,看见后座的周宜漆,都有些激动。
“你认识他们?”周祥看到车厢中央的人频频回头,问。
周宜漆摇了摇头,车子开了,小熊摆件消失在视野中。
可能是时来运转,也可能是绝处逢生,中秋节前一个礼拜,负责调解周祥所在项目工资案件的政府部门经办人员终于打电话过来,说是工资可以分批次下发,让他们去签字领钱。
周祥连夜赶回工地,临走前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中秋节当天是周五,连同周六周日放了三天假,不用补课。
周宜漆在修车店忙了一天,洗完澡出来,放在桌面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
周祥把那笔钱原封不动地转了回来。
周宜漆看了一眼,把书包里的钢笔拿出来,放到桌面的笔筒里,鲜艳的大红色混在几只黑色中性笔里,没有一点违和感。
“钱收到了。”他给周祥发完短信,然后点开游戏上线。
轻松愉悦的游戏背景乐传出来,是跟现实世界完全不同的氛围。
“开始吧。”他说。
月明星稀,新闻说今年的中秋节是多少年来罕见的超级月亮,电视台在直播卫星观测的景象。
言漫坐在窗前背书,准备下周的政治小测。
今晚中秋节,更重要的是,因为她月考考了第一,相当于侧面印证了选文科这个决定的正确性,父母特意下厨做了很多菜来庆祝,然后在饭桌上彼此吹捧,不,夸赞彼此的决策英明。
一向不会做硬菜的田静教授还拿出做学术研究的精神,钻研起网上的菜谱,立下宏愿要为女儿做一道像样的糖醋排骨。
而一向蹲守厨房的言明教授则拿出学术批判的思路,想好了各路词汇,准备好好品评一番。
言漫自觉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坐定在桌前,打定主意专挑好话说,让二老高兴高兴。
然而当厨房开始渗出浓重的油烟味的时候,言漫和言明对视一眼,都嗅出了糟糕的味道。
想必不是菜糟糕了,就是厨房糟糕了,两者异曲同工。
田静穿着围裙出来,用纸巾擦了擦眼镜上一层浓重的油烟,不好意思笑笑,“月儿,妈妈下次给你做好吃的,今晚还是靠程教授吧好不好?”
言漫跑到厨房一看,锅里的东西勉强能看得出来排骨的原貌,就是黑了点。
言明跟着进来,扶着眼镜一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田教授,成果与开题报告完全不符呀。”
“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言漫顺着爸爸的话,引用了网络名言。
“去!”田静汗颜。
在言明的不懈努力下,言漫也做了一道菜,虽然只是简单的番茄炒鸡蛋,但算是真正意义上自己做的第一道菜,言漫很高兴。
用言明的话说,言漫在选择基因的时候很会优胜劣汰,遗传得恰到好处。
这句话遭到田静的严重反对,言明笑着说:“这是大量的客观事实证明的,不信你去拿言漫的成长录像带,我逐个逐个分析给你听。”
田静无言,“我才不拿,不然你又拿言漫一岁会说话这件事证明聪明随你。”
“难道不是吗?”
“我没有做过资料研究,但仅凭一个四十岁人的生活经验,大约也许肯定必定是正常的啊!”
他们时常会有这样的基因遗传探讨,言漫已经非常习惯,并按照往常的经验,决定不参与进去,乖乖坐在一旁扒饭。
嗯,这个番茄炒鸡蛋做的真好,她在心中给自己做了高度评价。
十一点了。
周宜漆结束掉游戏,抬头望向天空,澄澈的月光铺散满空。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年中秋的月亮倒是叛逆。
五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周宜漆看过去,刚刚还漆黑一片的窗户亮了起来。
她最近换了窗帘,粉扑扑的颜色换成了雾蓝。
中秋节是周六,是再好不过的阖家团圆的日子。
如果不算周祥的话,他现在也算是阖家团圆。周宜漆嗤笑了一声,拿出手机点开游戏界面。
言漫背完书,看时间差不多,躺在床上准备玩会手机,高二的班级群只有寥寥的几句祝福表情包。
倒是高一的班群,聊得热火朝天,莫雷雷和陈予安斗图斗得不亦乐乎。
她往前翻了翻,聊什么的都有。
几波人各聊各的,艾特这艾特那,混乱中居然还能找到自己聊天的那波人,还有很多人发了红包,数额不多闹着玩的性质居多。
言漫笑了笑,跟着发了个红包,“中秋节快乐!”
“哇靠,秒没!”
“十秒!”
“谢谢校花!”
一轮惊叹过后,又是一轮感谢,表情包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言漫回了个比心的表情,起身去阳台要把衣服收回来,转头的一瞬间看到了周宜漆。
他坐在那张长椅上,手肘撑在腿上,双手横拿手机,屏幕发着淡淡的光。
一看就是在玩游戏。
言漫顿了顿,想起昨天公布的月考成绩单,突然有点生气,拿自己的成绩和前途不当回事,还不好好学习。
她气鼓鼓地,收衣服的动静大了些,还把晾衣杆碰掉了,和地板的碰撞声极其突兀。
言漫唬了一跳,赶紧把杆子拿回来,不经意撞上周宜漆望来的目光。
她转头回了房间。
周宜漆翻了翻班级群,看到比心的表情包,和之前红歌比赛给他发的是一套。
忍了忍没忍住,他点开言漫的头像,那个小熊还在转着圈圈。
这是两人最近且唯一的聊天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