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浮光》花叶相逢

20、轰趴

　　这辈子，言漫最害怕的就是蝴蝶和猴子。这些小孩子最爱看的动物，恰好是她的童年阴影。

　　若干年前，言漫也对这些神似人类的动物投以巨大的热情，同样的，猴子也对她手里拿着的香蕉和苹果非常感兴趣，并回馈了同样的热情。

　　当时是在一个山里，那年言明带她回老家，怕小孩子无聊，便带着她去登当地最有名的山，山上正好有很多被保护的各种猴子。

　　言漫刚下缆车，没走几步，就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猴子抢走了手里装着水果的袋子。

　　她只见一道残影，东西便像变魔术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手背一道鲜红的抓痕，提醒她曾经拥有过一袋水果。

　　她嗷地一声哭出来，从此对猴子有了深重的阴影。

　　至于蝴蝶，则完全是天生的害怕，她总觉得它们是毛毛虫蜕变的，肚子上肯定全是毛。

　　集合的地点在西门，和正门相对，言漫站在导览图前等了很久，也没看见一个同学回头。

　　她深吸口气，慢慢向蝴蝶谷走去。

　　对未知的恐惧纵然时常是被夸大的，但当切身面临无数只蝴蝶映入眼帘的时候，言漫的恐惧达到了巅峰。

　　她站在原地，不敢再走。

　　突然，背上的书包一动，言漫被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回头，一把伞罩在她头顶。

　　“害怕？”周宜漆在身后看了她很久，得出了这个结论。

　　每个人害怕的东西不一样，只是他有点意外，言漫居然害怕蝴蝶，这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看向两旁，花花绿绿的蝴蝶被困在透明玻璃里，扑扇扑扇的翅膀五彩斑斓。

　　言漫咬着牙，将嘴边的尖叫咽了回去，被惊吓的恐慌没有消去，便化成了一股气，“为什么突然冒出来呀？”

　　她从小的教养极好，但生长环境太好，不免有一些自己也没有发觉的娇气和任性。

　　周宜漆看了看她微微鼓着的腮帮子，生气勃勃的。

　　向后退了一步，说：“抱歉，是我不好。”

　　伞还是稳稳当当地撑在她脑袋上，言漫的视线被隔绝，眼前只有一个周宜漆。

　　他没有生气，言漫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无礼，有些手足无措，说：“对不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宜漆没有说话。

　　他为她撑着伞，他们今天没有穿校服，来来往往的人路过都好奇地盯着看，以为是一对情侣在闹别扭。

　　言漫有点窘迫，伸手要接过伞，说：“谢谢你，我自己撑吧。”

　　好像是为了弥补刚才的失礼，言漫说话轻轻柔柔的，透着一股心虚。

　　周宜漆弯了弯眉眼，将伞递给她，然后站在原地，看女孩子去而复返，慢吞吞得像只乌龟。

　　“额，”言漫更加窘迫，把伞撑起来，露出皱成包子的脸，“经实证发现，伞撑太低没有办法走路...”

　　他终于忍不住，眉目更加舒展，然后拿回那把米白色撒着小花的伞，低低地撑在她脑袋上。

　　他走在一旁，整把伞全数罩在言漫身上。

　　言漫不想说话，她为自己害怕蝴蝶和猴子而羞愧，更为由此引发的系列窘迫生自己的气。

　　默默走了一段，周宜漆突然说，“拉住我。”

　　“嗯？”言漫抬头，他没有把伞拿起来，她只能看见他身上空空荡荡的白T恤。

　　周宜漆默了默，说：“把书包给我吧。”

　　太阳矮了下去，园里放暑假的小孩子到处乱窜，难免会撞到人，她磕磕绊绊地躲。

　　周宜漆看在眼里，干脆想让她闭上眼睛，拉着人走，比现在省事地多。

　　可他知道，她不会，他也不敢。

　　“把书包给我，你拉着书包带，好走路一些。”周宜漆重复了一句，当是解释。

　　言漫明白了他的意思，将书包递给他，小小的白色碎花书包背到他右肩上，无论是和他的身高，还是风格，都极其违和。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说：“书包跟你倒是蛮配的。”

　　周宜漆不用看，也知道藏在伞下女孩子此时的神情，说违心话的心虚和心思得逞的狡黠，隐藏在素日端端正正的容貌底下，有种别具一格的生动。

　　两人就这样慢慢走过了蝴蝶谷和猴园，伞落下的一瞬间，言漫的视野重新开阔起来，悄悄松了一口气。

　　按照原定的计划，大家一起到预订好的别墅地点，王桢提前点了很多吃的东西。

　　别墅里还有很多好玩的，除了麻将室被王桢锁起来以外，还有很多可玩的设施。

　　李启光和郑旭一下车就直奔游戏室，一边玩一边吐槽手柄难用。

　　言漫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被陈予安拉着去影音室看电影，她想叫上阮蓝一起。不知道为什么，从下午开始，她就一直恹恹的。

　　傍晚动物园集合以后，洛凡星就说自己不舒服，不能参加晚上的活动，自己叫了辆车回家去了。

　　阮蓝陷在软软的沙发里，房间昏暗，除了墙壁的氛围小灯泡就只有墙上投影幕的影像，影影绰绰的照在脸上。

　　可能是上一个来这里玩的人走的时候只按了暂停忘了关机，一进门，屏幕上是一张卡住的笑脸。

　　中年喜剧演员不修边幅的形象在偌大的屏幕里显得更为滑稽，阮蓝却笑不出来。

　　言漫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问：“怎么啦？”

　　她不说话，勉强露了个微笑。

　　平常很闹腾的人突然安静起来，是很吓人的。

　　陈予安用遥控器按播放，狭小的房间瞬间热闹起来，电影播到一半，正是笑点密集的时候。

　　她看着屏幕，说：“羊入虎口，还不知道谁是羊，谁是虎呢，作茧自缚，把自己陷进去呢吧。”

　　阮蓝瘪了瘪嘴，眼泪掉了下来。

　　言漫叹了一口气，阮蓝刚来的时候整天跟着洛凡星，要他教这教那的，看见他烦躁就开心。

　　她劝过一回，玩火者必自焚。阮蓝却满不在乎地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有分寸。

　　现在看来，分寸已经碎了，羊圈的牢笼被自己撞得分崩离析，碎到亡羊补牢都来不及了。

　　在乎的人是羊，不在乎的，才是虎。

　　攻守之势已经逆转。

　　言漫把电影声音调高，身边的呜咽声慢慢变大，陈予安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扔到沙发上。

　　沉默了一会，言漫抽出一团纸巾，把阮蓝的脸擦干净，笑着说：“阮蓝同学，注意形象。”

　　说完，言漫关掉电影，点开KTV页面，放了一首《三天三夜》。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瞬间爆发，轰隆隆的，几乎要震破耳膜。

　　这也太大声了，言漫赶紧拿遥控器调低了一点，拉着阮蓝站起来，将话筒递给她，说：“乾坤未定，胜负未分呢。”

　　她知道，阮蓝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心思最重，胜负欲最强。

　　陈予安哈哈哈笑了一声，冲言漫竖起了大拇指，自己从茶几上拿了一个话筒，跟着乐点蹦了起来。

　　正好，她也不开心着呢。

　　“陈圆！”阮蓝捂着耳朵，刚刚流的一滴泪早就干了，痒痒的难受得很，她随手抹了一把，控诉陈予安：“你是在天桥下长大的吧，怎么唱的这么有年代感！”

　　言漫抿了抿唇，不得不赞同阮蓝这句话。

　　三人唱了一会，许若男推门进来，阮蓝和陈予安正在以超高分贝对唱《last dance》，进展到现在，已经没有音调可言，只有囫囵的咬字。

　　许若男见状皱了皱眉，冲唯一安静一些的言漫打了个手势，让她待会带上，额，这两个人去二楼大影音室，大家都在那里。

　　言漫点了点头，趁着切歌的间隙拉着两人来到二楼。刚推开门，就被惊住了。

　　这间影音室一看就是为了集体活动设置的，别墅的主人似乎很注重室内设计，整体的感觉很像遵循极繁主义风格的咖啡厅，到处摆满绿植和装饰画。

　　四四方方的布局，空间很大，门口对着一张台球桌，里间被用一个木制屏风隔断。里间墙上挂着一个很大的电视。

　　旁边的角落是点歌台，电视对面是一排7字形的红色布沙发和一个单人座椅，一只硕大的吊篮椅立在一侧，沙发前面长长的桌子摆满了各种水果、面包、零食。

　　莫雷雷和李启光在打台球，一看见她们，端起旁边的托盘，蹦到三人面前，把可乐杯塞过来，一人一杯。

　　“莫雷雷，你在那做waiter呢？”李启光见状，笑着调侃。

　　莫雷雷将托盘放到台球桌旁边的置物架，反唇相讥：“这是迎接美人的仪式感，你这种大直男不会明白的。”

　　一听这话，阮蓝抚了抚头发，朝莫雷雷送了个飞吻：“大雷雷，我真的太爱你了！”

　　陈予安立刻弹开三米远，装作不认识她的模样。

　　言漫笑笑，松开了阮蓝的手，拿着可乐走向沙发，走近了才发现沙发都被坐满了。

　　“这里这里！”赵停冲她招手，拿开自己的书包。

　　言漫回头，陈予安扭头和莫雷雷开始打起台球，在黯淡的灯光下看不清神色。

　　“不用了，赵停，谢谢。”她转眼，不经意看见沙发旁边的一个单人座椅，周宜漆坐在那里，直直地看向她。

　　见言漫不来，赵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都让给你们坐，行了吧。”

　　他以为言漫要和阮蓝、陈圆坐在一起，干脆把书包也背在身上。

　　言漫摇摇头，走向吊篮，坐了上去。

　　赵停也不气馁，跟着回去，一甩手将书包扔到原来的空位上，走到台球桌边，喊：“陈圆！什么破技术，哥给你露两手。”

　　有同学在唱《最炫民族风》，陆续有同学被叫回来，门一开一关的，室内的回声便断断续续的。

　　时而空旷，时而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