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浮光》花叶相逢

2、调座 “让一下”

　　周宜漆进门，看见周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视若无睹，直接进了房间。

　　书包泥泞，外套被匆促卷进去，自然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污渍。

　　他将它展开，一点一点铺在床上。

　　身后是父亲怒不可遏的谩骂，“狗杂种，还知道回来！死去哪里了也不知道说一声！他娘的老子白养你这么久！”

　　周宜漆沉默着去洗手间，把衣服放进盆里，倒洗衣粉，轻轻搓洗掉那些刺眼的污渍。

　　他洗的很细致，一遍一遍地过水，仿佛耳边那些恶毒的词汇不是从亲生父亲口里说出来，指向的人更不是他。

　　周祥骂得累了，见周宜漆油盐不进，四十多岁的人开始哭。

　　“我是个废物啊，什么都干不了，连一个疯婆子都留不住，好不容易养大一个儿子，为了学费生活费拼死拼活到处求人，还像仇人一样，我不活了啊......”

　　“不想活就去死。”周宜漆终于开了口，语带嘲讽，“但是我知道你不会，不是吗。”

　　周祥被他话里的冷漠惊住，刚刚假哭作出的夸张嘴型来不及合拢，错愕的表情一瞬间转化成愤怒，爆发一连串的脏话。

　　周宜漆恍若未闻，转身回房把衣服晾在窗外，充当晾衣横杆的铁丝网微微晃动。

　　他看了一会，匆匆洗了澡换掉衣服准备出门，被周祥拦住。

　　“你又要去哪里？”他脸上皱纹挤在一起，黝黑面庞有些不安，“好好在家待几天，哪也不许去，杨老师那边我已经请好假了。”

　　“放心，我不跑。”

　　周宜漆偏头，看见这个自己称为父亲的人难得露出一丝惊惶的神色，嗤笑一声，“我去做兼职挣学费，不让你这个爸白养一场。”

　　言漫等了一天，没看见周宜漆来上课。

　　杨老师对这件事情的解释也只是他家里有事请假几天，让她不用担心，好好准备明天的摸底考试。

　　课后陈予安问起，言漫记起周宜漆激烈的锋芒，含糊应了几句便不再提起。

　　暌违了三个月的考试卷土重来，数学学不明白，言漫心里有点忐忑，晚上回去的时候还带了书，准备好好抱一抱佛脚。

　　第二天摸底考试，言漫来教室的时候，很罕见的，一大早已经来了一大半的人。

　　教室一片嘈杂，吃早餐的吃早餐，看书的看书，做题的做题，背诗词的背诗词。

　　后桌的男生在哀嚎学校残忍，“没有学习就要考试，真是没天理啊没天理。”

　　“莫雷雷你可拉倒吧。”陈予安回身一把抽出他手里的书，“看看这不是笔记，上课听得比谁都认真，你好意思说没学习。”

　　莫雷雷大呼冤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最爱《遇见你》终于开播了！我忍了半天没忍住好吗？”

　　“你早不告诉我，这个恋综我也爱看！”陈予安顿时两眼发亮，刚刚还在斗嘴的两个人开始兴奋讨论起里头的男一、女一来。

　　言漫听得一头雾水。

　　幸好他们并没有丧失理智，在一个猛然的瞬间突然意识到考试的迫在眉睫，又在一个猛然的瞬间突然一起拿出课本。

　　从热闹到沉默，缺乏过渡的几秒钟就会显得有些诡异和尴尬。

　　在这几秒钟里，言漫冒出一个不太成熟的比喻，考试就像一个五指山，把好多孙悟空一起扣住了。

　　两天考试结束之后，这样的想法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证实。

　　陈予安和莫雷雷用塔罗牌算了半个小时的恋综感情线，短短的时间里，旁边的李启光玩游戏落地成盒了三次。

　　他们解释为磁场相斥。

　　李启光说：“谁让你们跟个猴子似的吱哇乱叫，我这完全是被物理攻击造成的工伤。”

　　这话说的没错，言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脑袋还是嗡嗡的。

　　门卫大叔笑眯眯地叫住她，“言漫下课啦？”

　　一边说一边从门卫亭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纸袋子，“今天有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儿托我把校服给你，问他是谁也不应，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纸袋子是硬壳的，里头安安静静躺着一件黑色的风衣。

　　言漫回到家，爸妈今天都有晚课还没回来，屋里静悄悄。

　　她走到房间把衣服拿出来，翻过纸袋子往书桌上倒，什么也没有。

　　大夏天的给人拿外套，言漫想起来有点窘，拉起窗帘换了睡衣，把校服连同换下来的衣服一起丢到阳台洗衣机里。

　　国庆节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新生摸底考试的成绩全部出来，大家在心里默默计算总分排名的跌宕起伏终于尘埃落定。

　　除了数学和物理，言漫其他科目的成绩都和中考第二名的洛凡星基本相当，虽然语文稍微高一些，但这个学科注定不能成为拉分数的利器。

　　三十号一大早，杨老师就让人把成绩单贴出来，说是给大家的国庆计划作参考，是学习还是玩自己把握。

　　“第二名！言漫你好厉害！”陈予安抱着言漫的胳膊，连连惊呼。

　　她音调高，马上好几个同学看过来，言漫有点不好意思，“一场考试而已，大家都在适应期，以后才是关键呢。”

　　洛凡星看完成绩路过她们，闻言看一眼言漫，扶了扶眼镜，不置可否。

　　言漫不解，回想自己刚刚说的话，如果理解成是对着洛凡星讲的话，好像有点不服气甚至挑衅的意味。

　　苍天可证，她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啊。

　　借着出成绩和即将放国庆长假的契机，杨老师占用了晚读的时间作为班会课，“大家停一停，我有几件事请要讲。”

　　这么一说，底下原先热火朝天的同学慢慢安静下来，唯独有一个声音反而越读越大声，“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

　　“李启光！”杨丽梅扣了扣桌子，“平时怎么不见你怎么努力？”

　　“老师，这是晚读课，你能不能在晚自习的时候再讲‘几件事’？”李启光双手竖着语文课本，笑嘻嘻说。

　　这话一出，班上一阵哄笑，赵停第一个赞同，翘着凳子举手，“是啊，老师，晚读课呢，好好读书。”

　　老师”讲几件事“便意味着可以不用动脑子，还有新鲜事可以听，大家都很喜欢这个环节。

　　不过，晚读时间读书也好，摸鱼也好，都不会轻易被发现。相对来说，晚自习是更好的班会时间。

　　杨丽梅哪能不懂他们的心思，无奈又好笑，“好好读书，今晚是英语晚读，读什么北国风光。”

　　“噗哈哈哈哈哈！”

　　怪不得刚刚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劲，陈予安跟莫雷雷在吐槽，言漫忍不住跟着笑。

　　“好了，说正事。”杨丽梅笑着咳嗽，在黑板上顺着写下班长、副班长等，“首先就是选班干部，大家可以毛遂自荐，也可以推荐。”

　　到了高中，学校开展的活动少，大家都忙着学习，往年对班干部都不太热衷。杨丽梅做好了冷场或者直接指定的准备。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这次和往年有点不同。

　　除了个别职务依旧无人问津以外，大家一起推荐了这段时间以来在教室和办公室之间跑前跑后最积极的王桢当了班长。

　　选学习委员的时候，这次考试成绩还不错的几个人都上台参与竞选，其中甚至还有平时不爱说话的许若男。

　　陈予安拼命拱着言漫上台，言漫从小学到初中就是学习委员，她这次考这么好，洛凡星还在低头看书，一看就不想参与，言漫要是上台稳拿的胜算。

　　莫雷雷也在一旁煽风，但他的理由是言漫长的好看。

　　没办法，言漫只好上台，“大家好，我是言漫...”

　　笃笃！

　　两声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言漫的自我介绍，她转头望向门口，迎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周宜漆静静站在门口，一身黑色t恤黑色裤子，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到班里。

　　很热闹的氛围，他好像回来得正好。

　　他的座位在教室里边，讲台前的空隙太小，要进去必须要经过言漫站的位置。

　　周宜漆垂着眉目站定在言漫面前，她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望着他，一双眸子晶亮亮的。

　　“让一下。”他说。

　　言漫反应过来，连忙侧过身子让他走。

　　周宜漆停顿一秒，讲台和黑板之间的距离很窄，他原以为她会走出去。

　　“过不去。”他沉着眉眼，说：“出来。”

　　他说话毫不客气，言漫往后看了一眼，发现确实空间不够，往旁边挪了一步，仰头看他：“可以了嘛？”

　　周宜漆没说话，抬步越过讲台。

　　诚如莫雷雷和陈予安想的那样，言漫以高票当选学习委员。

　　许若男成绩好，杨老师直接指定她当纪律委员，体育委员自然是由体育特长生赵停担任，其余的职务基本都有了人选。

　　接下来，杨老师陆陆续续分析班级各科成绩在年级的排名情况，叮嘱国庆假期放假和收假后军训的有关事项，便宣布调座位。

　　大家又是一场欢呼雀跃，开学的时候都是随便坐的，经过一个月的相处，各自有了相熟的同学，自然想坐在一起。

　　“我们每学期调一次座位，按照‘一帮一’的原则，按照排名分别对应，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分别类推，座位抽签决定。”

　　“啊！”

　　“不要...”

　　话音一落，班里哀声一片，这样坐岂不还是随机的，还不如按照现在的坐呢。

　　“安静。”杨丽梅拍拍手，环视四周殷切的目光，“不然这样也行，原则上按照排名一对一，如果能够自己商量好，也可以调换位置。”

　　“呜呼！”

　　“杨老师威武！”

　　“好了，班长安排好，晚自习下课开始调吧。”到此时，第一堂晚自习结束，王桢拿着成绩单一一对应，安排同桌，做抽签纸条。

　　期间有人商量好，陆续找王桢换同桌。

　　言漫开学到现在都是和陈予安在一起，早就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所以陈予安问她意见的时候，毅然决然同意了。

　　“可是圆圆，我的同桌是谁呀？”要征求原同桌同意的时候，言漫突然想起她还不知道是谁。

　　“我去瞅瞅。”第二节晚自习下课，陈予安拉着言漫一起跑到教室后面看墙上贴着的成绩单。

　　周宜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