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浮光》花叶相逢

1、雨夜 就算我确实

　　孤星淡月，无风。

　　九月的南安热浪滚滚，即使到了夜里，暑气从水泥地里升腾上来，空气还是凝滞的。

　　随着一声铃响，元和中学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走廊人头攒动。

　　从校门口出来是一段长长的斜坡，周五晚上的晚自习下课铃格外振奋人心，男生们拿出中午冲食堂的精气神，在前面跑得很欢快。

　　言漫怕热，担心被挤，慢悠悠走在人群后面，和同学讨论晚自习没理解的数学题。

　　元和中学是重点高中，过两天要新生摸底考试。

　　中考后，言漫结结实实过了两个月暑假，这两天一头扎进数学里，学得脑袋疼。

　　陈予安认真听完她的疑惑，表示自己无能为力，笑着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一开学就卷呀，别想数学题了。”

　　言漫笑笑，自己确实心理负担有点重了，点点头。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班有几个长得还挺好看的男生？”陈予安眨眨眼睛，兴奋地说，“尤其是赵停，长得特别像我的idol，BEAUTY男团成员韩翊。”

　　“那眼睛，那鼻子，跟韩翊一样优秀。”陈予安逐个回想赵停的五官，恨不得偷拍一张他的照片传铁粉群里供大家一起欣赏。

　　言漫失笑，陈予安热爱追星，据说从小学开始正经不正经喜欢的男明星少说十只手指数不过来。

　　这个想法遭到陈予安的强烈反对，纠正说那些都是墙头，本命永远只有一个，属性是原则问题，可不能搞错。

　　她对这些不太在行，用陈予安的说法就是高贵路人，每次这种时候只有点头的份。

　　走读生住的都不太远，不一会儿三三两两地在各个路口散了不少，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学校脚下执景路尽头的红绿灯路口。

　　言漫正准备和陈予安分开，就被她两只手一把握住胳膊，“看马路对面！”

　　言漫顺着方向转头，夜班下班时间的公路车流密集，从穿梭的汽车缝里看过去，对面等红灯的人也很多，大部分是通勤衣着低着头玩手机的上班族。

　　只有一个人仰着头，身上穿的是他们学校的校服，站在最前面，神色焦灼，不断向四周张望。

　　言漫认得这是他们班的男生，名字却想不起来。

　　“我们班的周宜漆！”陈予安见她茫然，凑得更近，小声说：“这都快半个月了，你怎么还不认得人，别人就算了，他可是我们班长得最好看的男生呢。”

　　言漫从小升学的时候记名字就难，基本一个月才勉强把人认全，现在名字对不上人，只好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红灯倒计时结束，这么一会功夫，他们身后已经站了一大帮子人，后边的人开始涌动。

　　言漫匆忙朝陈予安说了声明天见便被推着往前走，发现对面周宜漆几乎是在红灯亮的一瞬间飞奔过来，匆匆忙忙像是有什么急事。

　　言漫捏了捏书包带，正要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周宜漆已经飞快从两边来往交织的人流中跑过。

　　这个路口的绿灯很短，刚好够行人慢慢走过去，言漫想要折返跟上他已经是不能。耳边汽笛声此起彼伏，抢过马路的人自顾自走着。

　　言漫停在红绿灯下，回头看见穿着白色校服的男生一边朝前小跑，一边到处张望，像是在找些什么，一会儿便消失在路边的巷子口。

　　天闷热得厉害，偶尔响起几声沉沉的雷鸣，言漫前脚刚进门，咔哒一声落锁，席卷而来的大风被关在外头，大雨顷刻落了下来。

　　班主任杨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言漫刚做完当天的作业。

　　“言漫，还没睡吧。”杨老师显然是在外面，风雨声灌进话筒。

　　她说的着急，时不时还得应一下周围的人，“老师是想问一下你，陈予安说你们今晚在执景路路口见过周宜漆是吗？那你知不知道后面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怕耽误事情，言漫赶紧把当时的情况详细描述了一遍。

　　杨老师又问了一些周宜漆当时的状态神情和衣着，言漫都按照自己的感觉一一回答，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赶在挂电话之前问了出来，“老师，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杨老师停顿了一下，那头马上有人催，可能是怕她被吓到，声调缓了缓，说：“没事儿，你早点休息，明天还得上课。”

　　说完，没等言漫回答便急忙挂电话了。

　　言漫握着电话，耳朵是不停歇的嘟嘟声，杨老师那边很吵，除了风雨声，好像还有人在吵架，这样的阵仗，应该是周宜漆出了事。

　　她有点不安。

　　也许当时，应该跟上去。

　　这么想着，原本到了睡觉时间的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躺在床上，联想到晚上看到周宜漆时他的样子，还有杨老师语焉不详的一通电话，猜测着各种可能性，连他被绑架这种事情都想了一遍。

　　越想越愧疚，言漫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点亮手机屏幕一看，已经是凌晨三点二十分。

　　窗外一片寂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树叶落在空调外机的滴答声有规律响起。言漫推开窗，一阵凉意扑面而来，黑漆漆的天空，湿漉漉的树叶。

　　小区旁边是一个社区小公园，供附近的居民锻炼休闲用，管理很松散，平时24小时不闭园，早晚一次卫生打扫。

　　她家这栋楼在小区后门边上，正好跟公园挨着。爸妈为了她学习舒服，特意把这个外景好的卧室给她住，入夜以后很安静。

　　反正睡不着，言漫索性起来开灯拼了会拼图，一张张小木片嵌入木框。等拼完一小块区域的时候，天慢慢亮起来，橙黄色的灯光变浅。

　　她站起来想把窗户关掉补眠，却突然发现一墙之隔的公园树下长椅上坐了一个人，被狠狠吓了一跳。

　　以为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默念几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才敢慢慢伸头去看。

　　是个人。

　　白色校服，黑色裤子，正茫然望着她。

　　居然是周宜漆。

　　言漫惊得忘记动作，愣愣地回望，直到周宜漆漠然转头，才反应过来，连忙蹑手蹑脚开门下楼，一时着急连拖鞋都忘了换。

　　周宜漆看着气喘吁吁小跑过来的言漫，一身粉色长袖HelloKitty睡衣，连鞋子都是毛茸茸的小熊，米白的柔软绒毛落在一个接着一个的积水坑里，失去了原先的颜色。

　　他记得她，以第一名升入元和，优异的成绩，出众的容貌，开学两个星期以来，他听过很多男生提起言漫这个名字。

　　“周宜漆？”他听见她小心翼翼地，像是确认些什么，“你没事吧？”

　　周宜漆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既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似乎也没有回答的意思。

　　他身上衬衫很脏，大片黄泥的痕迹，皱巴巴的，衣服和头发是干的，脚下书包湿成一团同样沾满了泥。

　　“你不会在这里坐了一晚上吧？”言漫轻轻地问，向他靠近了一步，斟酌着词汇说：“杨老师昨晚打电话给我...”

　　“不关你的事。”他打断她，嘲讽般扯了扯嘴角。

　　言漫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她有点害怕。但如果不问清楚，要是真有什么事，现在可是最关键的时候。

　　踌躇着，鼓起勇气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现在事情都解决了么，要不要帮忙呀？”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这盛夏一场大雨后的细细微风。

　　言慢者富，性柔者贵，她开学时这么介绍自己的名字由来。

　　周宜漆冷冷看着眼前穿着一身粉色睡衣的女孩子，有些不耐，这样的目光，他见的太多，“你问这些有意思么？”

　　“嗯？”言漫愣住。

　　“如你所见，我在这里坐了一晚，原因是发神经，没有失踪，没有被杀，也没有自杀，你满意了么？”

　　“好奇心，或者说窥探欲有没有被满足？”

　　言漫被他一连串的话弄懵，抬眼看见他猩红的双眼，下意识应了一句：“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昨晚我在执景路看见你了，你很着急，我想着是不是有可以帮忙的地方，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可能会好一些的。”

　　出乎意料地，言漫没有被戳穿的恼羞成怒，也没有被误会的掉头就走，她的教养超出他的预想。

　　她是真的发善心。

　　周宜漆看见那双变成黑色的小熊拖鞋，莫名有点烦躁，“不关你的事，没听见么，回去睡觉。”

　　说完起身要走，却被言漫拦住，“你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周宜漆本来是要走的，不知道为什么，等了五分钟。

　　这一次，她还是跑着来的，不同的是，手上提了满满当当的东西。

　　“这个给你噢，我妈还没起来做早饭，家里只有面包，你就牛奶吃应该还行。”言漫一边说一边把东西递给他，“还有衣服是新的，可能有点小，不过我穿大好多，说不定你穿正合适呢，明天新生测试不能感冒呀。”

　　九月的天气，秋季的风衣，他在她眼里是有多么的可怜。

　　周宜漆的视线从她手上的虎皮面包、牛奶转移到因为双手没空而挂在右手小臂上的外套， “不需要。”

　　他想也不想拒绝，言漫有点着急，加上刚刚因为担心他走掉跑得很快，脸色微微发红，使劲往前给，“哎呀，你拿着嘛。”

　　周宜漆退后一步，突然笑了，“说实话，你现在是以什么心态做这些，可怜我？施舍我？就像给流浪狗撑伞喂食么？”

　　他嗤笑一声，“就算我确实没有人管，无家可归，野狗一条，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你是谁啊？”

　　周宜漆说完最后一个音节，不管言漫越来越红的眼睛，站起身就走。

　　“等一下！”

　　周宜漆一步不停，拖鞋吧嗒吧嗒的声音急急从身后传来，满眼通红的女孩子挡住他的去路，“你的书包。”

　　他不接，她便一直伸着手，语气软和但倔强，“我把东西塞书包里了，你可以吃。”

　　看他不说话，又接着低声说，“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难事，但是身体很重要，再难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像是说服自己，她的声音渐次坚定，尾音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哭腔，嗡嗡地刺入耳朵，“你今天有事心情不好，我不会介意，下次别再故意曲解别人的好意啦，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不远处小学校园响起六点的报时铃，言漫把书包塞给他，“快迟到了，你赶紧回家吧。”

　　周宜漆握住书包带子，黏腻的黄泥与原本的黑色混杂在一起，他垂下眼睑，笑道：“不会有下次了。”

　　永远都不会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