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浮光》花叶相逢

18、上药 “你打算怎

　　言漫没有想到，周宜漆的眼睛受了伤。晚自习结束的时候，眼角处微微红肿，把言漫吓了一跳。

　　她拉着周宜漆去医院，他却不肯。

　　“晚一点会肿得更厉害的。”言漫给他摆事实讲道理。

　　周宜漆迎上她担忧的眼睛，“没事，家里有药。”

　　从小到大，他受的伤不算少了，今天这样的程度，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明天估计就会散了。

　　但言漫不同意，这件事因她而起，“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周宜漆，你今天一定要跟我去医院。”

　　她在别的事情上一向随和，不曾强硬地要得到些什么，更何况是对旁人提要求。

　　周宜漆望着她，教室的人陆陆续续走的差不多了，还有五分钟，灯就要彻底熄灭。

　　“你的话错了。”他说，“我不是为众人抱薪，也不会就此冻毙，这样的伤，不值什么。”

　　他说不是为众人抱薪，那是为了什么。

　　言漫愣了一下，心里飘过一些若有若无的不知名的东西。

　　可她说不上来。

　　忽然，一声铃声长鸣，教室天花板悬着的数根灯管瞬间全部熄灭，整座教学楼暗了下来。

　　像那个停电的夜晚，只是现在有的，是两个人的安静。

　　黑暗之中，人的感官被放大，尽管看不见，言漫也知道他在看着她。

　　空气中的沉默开始发酵，她有点忐忑，悄悄吸了一口气，决定打破这样的环境，伸手去取书包。

　　在触及书包带的瞬间，手腕处传来一处温热。

　　几乎是同时，言漫涨红了脸，下意识抽回了手，“周宜漆，你怎么了？”

　　他并不生气，“你手腕有淤青。”

　　言漫才发现原来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支药膏，来不及想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药膏，她红着脸，说：“我我，我自己来就行。”

　　“言漫。”

　　“嗯？”言漫应了一声，才发觉这是周宜漆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上次你说，给我一个条件。”他说。

　　“对啊。”

　　“是因为我那次帮了你。”

　　言漫有点莫名，他到底想说什么呀，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所以，这一次，”他低声说，“你打算怎么谢我？”

　　空旷的教室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言漫抬起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虽然她确实在想怎么感谢他这件事，可这次，怎么与之前不太一样呢。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清他了，而人对未知的事情总是恐惧的。

　　于是，这一次言漫丧失了上回表达谢意的慷慨和坦荡，眼前的黑暗放大了这种恐惧，“你，你想要什么？”

　　黑暗中，周宜漆勾了勾唇，说：“我要一个条件。”

　　“当然，和上次一样，是限制性条件。”他补充了一句。

　　言漫有些迟疑，“可是，上次的条件你还没用呢。”

　　周宜漆笑了，他说，“涂药膏，这就是第一个条件内容。”

　　言漫万万没想到他将要求用在这个上面，顿时有一种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疚感。

　　痛心疾首的同时，鉴于第一个条件内容实在和想象中的难度差别太大，言漫决定答应他。

　　周宜漆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拉过来，拧开药膏盖子，将药慢慢涂到言漫的手腕上。

　　“不然，明天你再给我涂吧。”言漫不自在极了。

　　“人多。”周宜漆回了两个字，专注地涂药膏，仿佛在修复一件精致的瓷器。

　　手腕处冰冰凉凉的，周宜漆的手机放在桌面，她按了一下，明明才熄灯五分钟，教室外的走廊还有楼上其他班级路过的同学。

　　怎么感觉这么漫长，言漫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想到停电那晚，真心话大冒险时两人的合照。

　　他没有用作屏保。

　　不知道为什么，言漫松了一口气，没话找话：“今天，从伤亡率上说，你是完胜。”

　　“嗯。”

　　“周宜漆，你人明明挺好的，为什么不爱说话？”人一旦放松下来，就容易放肆，言漫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人好么？”周宜漆重复一句，说：“人好和不爱说话没有必然联系。”

　　正如对人好不等于人好的道理一样，她不知道自己对人不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女孩子想到什么微微笑了，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晃在脸上，“可是你挺好看的，好多女生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呢。“

　　周宜漆拿着棉签的手在她的手腕上不断打圈，药膏早就涂好了，他私心沉溺于这毫无技术含量的过程。

　　黑暗遮蔽一切可说与不可说的心思，说不清道不明的目的和心绪在其中泛开无边的涟漪。

　　而言漫一无所觉，她放下了顾虑，便敞开了心扉，说：“我都没给，因为这是你的隐私啊。”

　　“嗯。”他点头，用纸巾包住棉签，放到桌上，把药膏扭好，递给她。

　　言漫走在路上，比平常晚了一点回家的执景路人少了一些，但学校附近的商圈发达，依旧热闹非凡。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坚持要送她回家，“周宜漆，你今晚不用去兼职嘛？”

　　往常这个时候，下课铃一响他就闷声走了，李启光说有一天周末路过一家修车店，见过他。

　　周宜漆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南安并不大，“不用。”

　　正如她所说，白天的冲突，是他全胜，全胜的结局意味着另一方的不甘心和仇恨，更何况对方是个不讲是非的小混混。

　　报复是不可避免的，对这一点，他从来不心存侥幸。

　　“周宜漆，伤在眼尾，是不是很疼？”言漫锲而不舍。

　　“不疼。”周宜漆说。

　　又是一阵沉默。

　　晚上躺在床上，言漫才突然发现，明明是她要带人去看病，最后怎么变成了别人帮她上药了呢。

　　而且糊里糊涂的，又答应了一个条件。

　　第二天，周宜漆没有来上课，班长王桢和言漫说，他眼睛发炎请了三天假。

　　“那个...”王桢看了眼言漫，支支吾吾的。

　　言漫有点着急，说：“班长你有什么话直说吧。”

　　王桢咬了咬牙，“你，你能不能这几天记一下课堂主要内容，然后，然后晚上回去给周宜漆打电话说一下？”

　　说完，好像怕言漫不愿意似的，又补充了一句：“毕竟你是学习委员嘛，又是同桌。”

　　关于提醒课程进度这件事，是王桢自己跟周宜漆提出的，他没有拒绝，只是问了一句，“我同桌是学习委员吧。”

　　王桢用了一秒钟反应他同桌是言漫的事实，再用一秒钟反应言漫确实是学习委员没错，迟疑着应了一声。

　　“那就麻烦班长请学习委员履行职责吧。”

　　手机那端的声音平静，王桢从这句话里完全没有听到任何挑衅或者轻视的意味，好像真的是在尊重每位班干部的职责，他只好应了。

　　现在即将期末了，分班考试迫在眉睫，这也是他主动提出给周宜漆简述课堂内容的原因，但其他同学未必有这个意愿和时间哪。

　　“没问题呀，班长，我可以的。”言漫不知道王桢的想法，这件事本是因自己而起，她有点后悔昨晚没有坚持让周宜漆去医院。

　　害得他在这样的紧要关头还得请假，耽误了兼职，也耽误了学习。

　　她于心实在不安，正着急做些什么事情弥补，白天听课的时候就比平常更加认真了十倍，事无巨细地做笔记。

　　晚上回去以后，分科目将笔记汇总好，她点亮屏幕，给周宜漆打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有人接起来。

　　“周宜漆？”言漫试探着问。

　　”嗯。”周宜漆应了一声。

　　窗外很安静，周宜漆的书桌空无一物，昨天夜里，右眼视物越来越不清楚，今天早上一看，原本只在眼尾的红肿蔓延到整只眼睛。

　　看来昨晚回家涂的药并不对症。

　　顶着这样的眼睛回到教室，肯定有人不好过，纵使和她没有一点关系，但他知道她不这样想。

　　王桢的电话打来时，耳机里的英语听力戛然而止，他提出要帮忙，周宜漆原本准备挂断的动作一下子停住。

　　他不习惯别人的善意，但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私心让人忍不住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出真实的目的。

　　虽然欲盖弥彰，然而秘密尚无人知晓，踪迹便无处可寻。

　　周宜漆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转，桌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从手机传来的声音格外清晰，也许是因为居家，也许是因为经过处理和介质传播，是比平常更为明显的温软。

　　言漫按照白天上课的科目顺序，将做好分类的笔记一条条讲给他听，怕自己讲的不够细致，隔一段时间便问一句，有没有讲明白，会不会说太快。

　　她娓娓道来，连平时不喜欢听的地理，他也听得入神。

　　只是碰到数学和物理，言漫有点心虚。

　　周宜漆严重偏科，语文和英语这些科目刚刚及格，但理科的成绩在班上一骑绝尘，接近满分的卷子发下来，连洛凡星都拿着看了一会才往下传。

　　快期末了，各科的课本内容早就讲完了，每天都是些复□□结和巩固，言漫不知道一个人拿了快满分的分数，还会不会听老师的答案讲解。

　　周宜漆打断她，“数学和物理不用讲了，我都会。”

　　就算知道这是事实，言漫还是忍不住笑，“周宜漆，你总是非常平静地陈述一件听起来很狂妄的事情。”

　　女孩子的笑声少了些平日里和他相处时的拘谨，就像挂在她窗口的粉红色捕梦网，轻灵悦耳。

　　他跟着勾了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