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浮光》花叶相逢

10、跳高 “加油。”

　　校运会开幕式如期而至。

　　每班举牌的同学站在最前面，从方阵横向望过去，领头一排几乎绝大部分都是女生，周宜漆在其中鹤立鸡群，尤为突出。

　　元和中学每年的校运会开幕式和它的学风一样，走的都是严肃路线。

　　每个班统一穿秋季校服，可以最大程度保证无人机航拍时候的整齐和统一，以便在最终的新闻成片里，给人突如其来的震撼和惊喜。

　　虽然在方阵表演、队列变化上没有可发挥的余地，但莫雷雷还是竭尽所能地想到了一些能够让人眼前一亮的点子。

　　比如每个人穿白色的鞋子，黑白校服外套里面统一穿白色的短袖，女生全部扎高马尾，左右间距10厘米，前后距离90厘米，在喊到第几声口号的时候统一面朝主席台等等。

　　为了达到步伐统一的视觉效果，全班同学还抽出了傍晚放学的时间训练了几天。

　　他是一个很重视细节的人，相信在做到全部细节都能统一的情况下，元和这帮讲究规矩和体面的校领导肯定会给高分。

　　李启光对此很不满。

　　“你是对我们的鞋子有意见还是对我们班的美女有意见？”已经站上了等候区，李启光反对也没有用，莫雷雷有恃无恐。

　　李启光说：“我对口号有意见。”

　　“不，不是有意见，是极其反对。”他接着说，“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这可是我们全班同学的思想结晶，你反对当时为什么不说？”莫雷雷理直气壮。

　　“废话，你只给了三秒钟的表决时间，谁来得及反对。”李启光怒道。

　　那边跟一班班主任热络聊天的杨丽梅听到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

　　赵停踢一脚站在前面的李启光，“闭嘴，猎鹰正在侦查。”

　　听到这个暗号，李启光又是一阵头疼，自己到底是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才能如此备受折磨。

　　看见杨老师回头继续聊天，陈予安叹口气说：“知足吧，一开始的口号更加惨无人道，闻者落泪听着恶心。”

　　旁边三班的听着实在好奇，忍不住问言漫，“你们班到底叫什么口号？”

　　额。

　　言漫犹疑了一下，缓缓说：“高一二班，神仙下凡。”

　　......那人不死心，又问了一句，“那之前的呢？”

　　看着她殷切的目光，言漫努力做到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高一二班，天使下凡。”

　　......那人干笑一声，“确实好多了，但好像又不知道好在哪里？”

　　言漫本着答疑解惑的心情，干巴巴地解释：“起码保住了中国传统。”

　　“厉害。”那人心悦诚服。

　　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顺利熬过了主席台前那短短的一分钟，深深体会到了莫雷雷口中那种“成为全校顶流而悲喜交加”的感觉。

　　不过不是悲喜交加，而是哀莫大于心死。

　　下午，3000米长跑开始检录，两个头号种子选手正好是赵停和隔壁3班的温选，他们都是体育特长生，两人从同一所初中升到元和，每天从早到晚在一起训练，开赛前说好谁输了谁帮忙带一个月早饭。

　　赵停在赛道起点做热身动作，陈予安拿起他丢在地上的书包，抱在胸前，说：“我昨晚夜观天象，说你肯定能跑第一，给我争气点啊！”

　　“哟呵怎么没找大师给我算算？”赵停笑着看她一眼，向前跨步开始压腿。

　　陈予安一噎，她倒是想算。

　　赵停看她想反驳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试探道：“大师跑路了？”

　　“没有！”他看戏一样，陈予安大声反驳。

　　“哦？”他饶有兴味地问，“那是因为什么？”

　　赵停打破砂锅问到底，陈予安躲不过去，硬着头皮说：“网站被注销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赵停起身，正准备做高抬腿，闻言大笑起来，“说不定是因为泄露天机专门骗你这种无知少女终于遭天谴了哈哈哈哈...”

　　“哎哟不行陈圆你还是在终点待着吧，我笑到肚子疼待会没力气跑步哈哈哈哈哈...”

　　陈予安气结，叉着腰想诅咒他跑不了第一，一想这可是要计入自己班成绩，又诅咒不得，气得扭头就走。

　　“哎哎哎我的衣服你帮我拿上啊！”赵停在后面喊。

　　陈予安咬牙，蹬蹬跑回来往地上一捞，把地上的蓝白外套拿起来就走。

　　“额，同学。”有人在旁边开口。

　　“怎么！”陈予安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那个，是我的衣服。”温选指了指她手上搭着的外套，笑着说。

　　什么！陈予安如遭雷击，她最怕尴尬了，忙低头检查。

　　没错呀，这件不就是赵停的衣服嘛，她往地上看了看，那里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她懵了，愣愣地看着赵停。

　　“袖口写了1的是赵停的，这件没写，是我的。”温选弯腰，把地上另一件拿起来递给陈予安，把袖子指给她看。

　　他说话和煦，让人如沐春风，两人离得近，陈予安一下子红了脸，只知道点头。

　　“陈圆你行不行，怎么这么不负责任，比赛快开始了知道么，快去终点等我！”赵停轻轻一扯，把陈予安拉到自己跟前。

　　她回过神来，想嘲笑他两个大男生买一样的衣服穿无聊，她和言漫还没有呢，转念一想，这也不是在说温选嘛，改了口说：“我不负责任，你还幼稚呢，谁会在自己袖口写1！”

　　“你这个上网算命夜观天象的人怎么懂体育玄学，哥就是第一！”话是跟陈予安说的，眼睛却望向一旁笑眯眯的人。

　　“怎么样怎么样，阿开你昨晚睡得可以吗，今天吃的还好吗，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莫雷雷跟李启光给上一个跑800米的同学加完油，匆匆跑来。

　　李启光解释，“刚刚女子800米比赛，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晕倒了。”

　　赵停顿觉脑袋大，“我觉得现在头晕胸闷气短，治疗办法是你们，统统，给我，闪开！”

　　终于把几个人轰走，赵停在起跑线上就位，对温选说：“笑个屁，等着给哥买早餐。”

　　温选挑眉，“拭目以待。”

　　一声枪响，一股青烟从枪膛袅袅升起，操场跑道上爆发出阵阵加油喝彩声。

　　言漫转头，跳高场地四周围满了人，她被挡住，便轻轻踮起脚尖去看。

　　赵停正好经过面前这段跑道，他跑在第一，和身后的几个人拉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起来很轻松，脸上还挂着笑。

　　“想看可以去。”周宜漆说。

　　言漫回头，走神被抓到，她有点不好意思，摇摇头说：“我不去，我要给你加油。”

　　周宜漆点点头，把手中的号码牌递给她。

　　周围围观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小小的动作引起了许多人的旁观。

　　在一众的参赛选手当中，周宜漆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有人认出他，小声讨论，“快看快看，这不是上午举牌的那个男生吗，好帅！”

　　“而且好像冷冷的，他旁边那个女生也好好看哦，也是他们班的么。”

　　“这么高应该很容易跳过去吧，坐等拿名次。”

　　为什么跳高这么多人看呀，言漫看一眼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全是穿着校服的同学，最里面还坐了一圈。

　　后面树下刚好有三级高台阶，也站满了人，嘻嘻哈哈地在聊天，等着比赛开始。

　　那块写着025红色数字的号码牌软软垂落，言漫刚刚才说要给人家加油，这会不好拒绝，慢慢伸手接过。

　　周宜漆转身，背向她。

　　少年平时看着清癯消瘦，眼下近距离站在面前，将言漫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慢慢将号码牌左上角别到他的衣服上，然后是右上角，动作轻柔。

　　在弄最后一个角的时候，一阵风吹来，指尖软布脱手，面前白色校服灌进风来，言漫不得已，只能一边按住衣服，一边将别针往上扣。

　　女孩子过于专注，没有留意到那一瞬男生陡然僵直的背。

　　背后指尖像烙铁一样滚烫，周宜漆垂着眼睛，低着声音问：“好了没有？”

　　“好啦。”言漫后退一步，满意地看见号码牌工工整整地贴在校服后面。

　　背后的触感消失，周宜漆转身站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比赛开始，现场气氛开始热烈起来，都在为熟人和自己班的同学加油。

　　刚开始的高度不高，除了临阵退缩的，基本都能成功，但随着高度越来越高，在165厘米之后，就只剩下寥寥几人。

　　三千米比赛结束，跳高成了下午唯一还在比赛的项目，原本就挤满人的场地人山人海。

　　穿着白色球衣的男生顺利越过栏杆，回头一笑，引得全场欢呼起来。

　　他看起来很轻松，似乎还有发挥的余地。

　　可周宜漆刚刚跳的时候差点就把杆碰掉了，言漫的心也跟着揪起来，“周宜漆。”

　　“嗯。”他转头。

　　杆子被再次升高，全场只剩下白色球衣的男生和周宜漆。

　　这一轮，恐怕要决出胜负了。

　　言漫不想让紧张的情绪影响他，笑着说：“加油。”

　　一阵喝彩声中，她的声音被淹没，但周宜漆听见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问：“你想我赢？”

　　这是什么话呀，难道他不想赢嘛，言漫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周宜漆应声，像承诺一样沉稳笃定。

　　轮到他上场，周宜漆望向不远处高高立着的栏杆，旁边穿着黑白校服高马尾的女生抱着他刚刚喝过的矿泉水，紧张地看着自己。

　　四周那么多的人，她只看向自己。

　　周宜漆缓缓弓身，助跑、起跳、落地、翻滚。

　　眉眼沉默的少年大步奔跑，飞跃栏杆的那一刻，腰背瞬间撑起一道弧度，像展翅的鹰一般，游刃有余地落在软垫。

　　舒展流畅，浑然天成。

　　“哇靠！背越式！”

　　“天哪放大招！”

　　“啊啊啊破纪录了！”

　　“太帅了啊啊啊啊！”

　　“呜呜呜背越式也太好看了吧，比之前还帅！”

　　全场喝彩声山呼海啸，言漫愣愣地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男生。

　　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刚刚破了跳高记录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