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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故人 “没教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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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逸与元硕走得干脆,袁家二位见事无转机,担忧这疫病的感染,也是无奈,最终离开了。
寝殿本就在太后去世后扩建了一倍,如今人都散去,说话都有了回音,显得冷清至极。
周泽端着一碗药汤掀开了珠帘:“圣上,把药喝了吧。”
德仪烧得昏昏沉沉,睁开腥红的双眸看着他:“周大人怎么不带面巾啊。”
周泽神色自如:“与圣上相识,已是臣的一大幸事,哪还顾得其他,只是想让陛下快些好起来,这朝政不能没有您在啊。”
“咳咳……”德仪喘着粗气,“没想到到头来,朕真的倒下了,最关注朕的反倒是相识最晚的爱卿你。”
“这些人,什么天下百姓,朕不是人么,朕的生死他们就不管了么!”不知是发热还是其他,他眼中落下泪来,“朕不想坐这皇位,有谁问过朕的意见!如今朕做了,朕想做个好皇帝,可左一句右一句,还有朕的兄长,朕是皇帝他是皇帝!”
“圣上,臣觉得您这话有些不妥,”周泽盛了一勺汤药抵至唇边,“大家都是您的心腹,自然是以您为重,只是他们心中,天下比您重要,也无可厚非,臣以为袁家二位说得有些道理,是应该打开殿门布施药材,也是为您积德行善,说不定这邪气一瞧吓得不清,直接消散了。”
他见德仪被逗笑,放下心来,又道:“只是这袁家两位真是一句话变个态度,之前不让太医出去的是他们,后来见事态瞒不住了,大开殿门的又是他们,真是随机应变。”
德仪烧得厉害,喝了些汤药重新躺了下去:“下去吧,朕一个人好好歇歇。”
***
元硕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世子意下如何。”
“街上全是病人,如今又死了好些,等不得了,”徐逸有些烦躁地闭上眼,“今晚必须发药。”
袁太傅捏着信纸的手都在发抖:“这些都是什么时候的消息,怎么都没传进来!”
“圣上说此物沾染了外界气息,得火烤。”
徐逸低头轻抚烧红的手腕,“你们自然一个都收不到。”
袁太傅红了眼:“这信上哪里是数字,这是一个个人命啊!这是中渊的活生生的人啊!必须开殿门!”
不顾袁宰相的阻拦,他拔腿就往外冲,“今晚我就是不要命,他德仪也得开殿门!”
“太傅去有什么用?”元硕一盆冷水泼了下来,“方才圣上不听,现在就会听劝了?”
“老朽是帝王的师傅!我要拉住他,不能够做傻事!”太傅丢下一句话,匆匆离开。
元硕盯着太傅跌跌撞撞的背影,一挥衣袍:“随他去,剩下的人跟我走。”
“圣上不是说不发药材么,”他冷笑,“那就破开。”
几人不出意外地被侍卫拦在了门外,这面容清秀的男子急得跪了下来:“王爷饶命,世子饶命啊!我们也是承了宫里旨意,没有圣上首肯,我们哪敢开啊!”
袁宰相怒发冲冠:“这皇宫外就是中渊大街,街上躺着男女老少少说都有千口,你说你不敢开,眼睁睁见着人离开吗!”
“宰相大人息怒,”元硕微抬手阻止了他,“这人也是按德仪的话行事。”
那侍卫松了口气:“多谢王——”
一柄利剑横在了他脖子上:“如果本王今日硬闯呢?”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侍卫吓得腿都软了,依然咬着牙坚持着堵在门前,“属下知道这对外面不公,可属下无能为力,只是个讨生活的小兵,您饶了我吧!”
袁太傅才从德仪那里碰壁,赶回来又听这窝囊话,气得指着鼻子直接开骂:“你他娘的还是元氏子民吗!外面躺着那么多无辜百姓,你说不救就不救!”
“太傅冲我嚷嚷什么!”那侍卫也绝望了,无奈嘶吼,“老子也有爹娘,谁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也躺在大街上,可老子敢吗!”
“这王朝都是圣上的,他随意一句话就能掉了我的脑袋——”他哽咽,“我们一家就靠着我活着了,太傅我知道您是圣上老师,您两袖清风您一心只读圣贤书,可我不是啊……”
“您没穷过,没落魄过,我怕啊,我害怕……”
花白的发丝从太傅额前垂下,他看着面前痛哭的侍卫,手指无力地垂下,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叔恕罪。”
小皇后不知从哪里听来了消息,带着侍女就跑了过来,发饰间珠帘轻晃:“他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属下多谢皇后娘娘大恩!”那侍卫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凑过来伏在小皇后脚旁瑟瑟发抖。
可谁想到,小皇后没有据这几人千里之外,也没有急着让侍卫行动,而是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皇叔,妾以元氏皇后身份求您件事。”
“我自小伴着圣上长大,对他早就种下清根,皇叔是圣上血亲,妾信皇叔不忍对圣上下狠手。”
她眼尾泛着红:“圣上……他想做个明君,他只是心急,才会病急乱投医请来了巫蛊之术,皇叔是了解他的,他只是嘴硬,不是不爱天下人……”
小皇后重重低下了头:“妾求您,若是圣上做了什么错事,求您放他一条生路。”
“起来。”
元硕将利剑抛在空中掉了头,改用剑柄对着小皇后,轻轻托住她的胳膊将人带了起来:“这有什么好跪地的。”
“多谢皇叔,多谢世子殿下,”小皇后心领神会,掏出令牌回头道,“以我命令,大开殿门,将皇宫内所有药材都运到中渊大街上各个医馆,各家医馆随行至少一个太医,若是不够,就再派人,开间屋子,将太医令请过去,好吃好喝伺候着,最快速度去磨新的药方!”
“属下遵命!”
封闭了数日的殿门徐徐打开,可近日阴雨绵绵,仍没有任何光照进来。
徐逸一眼瞧见了殿门守卫手中的信笺,“这是什么时候的?”
“回世子殿下,今日的,尚未经过大火炙烤驱邪,还没有呈给圣上。”
徐逸直接取了过来:“城中事态危机,我先拆开看看,至于圣上那里我一会——”
他忽然顿住。
元硕疑惑:“这是做什么。”
话音刚落,众人反应不及,便见徐逸侧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肚挥鞭怒吼着狂奔了出去:“这是余笙的字迹!”
***
余笙咳得越来越重,喉间隐约能品到一丝血腥气。
那日的老人意识到了什么,却依旧每日坐在屋檐下陪着余笙聊天。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余笙取了杯不知放了多久的茶抿了抿,哑声道:“前辈不走么?”
“要是走了,你个小娃娃不害怕?”
老人敲了敲窗门:“说真的,害怕不?”
“怕,怎么不怕。”
胸腔泛起一阵痒,余笙憋着气将这股劲压了下去,继续道:“可还有人在等我呢。”
“在哪?”
“还在宫里,”余笙垂眸,“他都在宫里坚持那么久了,我怎么也得撑到他带着大夫带着药材出来的那一天。”
“宫里……”老人笑笑,“我就说你这女娃娃气度不凡,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怎么就这么相信你的情郎,反水了不要你了怎么办?”
余笙一愣,想都没想就道:“不会的。”
“再说了,就算抛弃了又怎么样,我又不是不行了。”
“我行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事,有些事经历得多了,就不觉得什么了,情深意切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两捧黄土,”老人不知哪里寻来一壶酒兀自饮着,“罢了,我已到路的尽头,就不和你这年轻人说什么令人难过的事了。”
又翻了几页,医书实在看不下去了,余笙头昏昏沉沉,眼睛烫得要挤出水来,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和胳膊,竭力保持着清醒。
虽然她现在变卖了一众医馆,就留了盼睇那一个在身上,可这改变不了她曾经也是这中渊乃至薄州最大的医馆主,众位医馆大夫还是愿意来找她拿主意。
中渊城中办差的户部司小吏跟着引路小厮来了院子:“余馆主,药材不多了,咱们中渊的几家将库里的都取了出来,芸香姑娘说连您家的那些也都用了,渣滓都不剩了。”
屋内没有声音。
老人笑笑,抬手阻止对方上前一步:“馆主有脾气着呢,莫靠近。”
他也不看身后,直接以手背扣响窗门:“余馆主,来人了!”
屋内,余笙差点睡过去,被这一嗓子换回了意识,趁人不注意,她轻轻清着嗓子,口中腥甜,用力贴着往日轻松正常的声线:“没用尽就别想之后事,好不容易压下去,药汤绝对不能断。”
“不够就买,拿我的家当去借,无论如何,不能断、不能乱。”
***
夜幕时分,徐逸带着一身雾气闯了进来:“余笙人呢!”
芸香吓得一哆嗦,手中药汤没端稳,白白洒了一半:“见过世子!”
“云川世子?”
老人没看他,拿着一把折扇扇着药炉,“十几年不见,都这么大了。”
徐逸认得他——这是先帝在世时,德仪最初的老师。
太医院首屈一指的神仙,当年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先帝去后,自请辞官两袖清风去的太傅。
他以云川之礼恭敬一拜:“当年一别,原以为太傅云游四方,没想到今日还能得见,云川世子徐逸,见过高太傅。”
“不是什么太傅咯,”老人摆摆手,“没教出来个好学生。”
他抬眸扫了眼芸香:“这丫头做事也是,那么不小心,这药可是救人命的,你家小姐还在里面躺着呢。”
芸香脸色有些挂不住,手脚开始发抖。
徐逸没理,也顾不得高太傅在场,捏了块帕子蒙住脸推门而入——
他看着蜷缩在床上的小姑娘因为难受裹着被子,几乎将头埋了进去,隆起小小的鼓包,瞬间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