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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州初遇 “在下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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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笙瞧着徐逸回来后这徐府下人端茶送水的忙活,与方才仅有她在时是截然不同,不禁摇头感叹。
下了马车,她向徐逸行礼答谢:“多谢世子解围,若非您出现,我或许还在那冷风天里面冻着呢。”
徐逸抬手阻止:“无事,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护着你也是应当的,这无非都是些礼数规矩,我应当做的,不必介怀。”
“说起成亲一事,也是我对不住世子,”余笙微笑,“还请世子放心,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她目光冷静:“左右我人已经到了中渊,就算是江州那边想要管我,手一时半刻也伸不过来,若是世子需要,咱们甚至可以直接取消婚约。”
此番一席话说出,她心中打起了鼓:云川世子看起来温文儒雅,是个聪敏之人,应该能听懂她的话外之意吧?
快取消婚约,放她自由,谁要同这种规矩比饭食还多的王府过日子!
“倒也不必,”徐逸却语气温柔,“你才入府,若是此刻分开,外人怎么看你?”、“你一介女子,无依无靠,怕是在中渊难以立足。”
虽说余笙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但若想在中渊立足,徐逸这话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只是她心中更是过意不去:“可你……”
“无事,”徐逸示意她宽心,“我左右就一个户部司掌事的闲职,官阶不大,也无要事在身,但好歹是云川世子,护住你绰绰有余。”
他笑道:“每日让属下们数数银子,自己闲来无事与兄友吃酒,都没什么大事。”
看着犹豫的余笙,徐逸眸子亦是坚定。
“是我对不住你才对,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
余笙感动于这世子尊于礼数的周全。
可礼数再周全又如何,成日里吃酒玩乐,她并不想要和这样的酒囊饭袋过一辈子。
还是寻些机会,趁早结束的好。
徐府管家钟叔端着药罐子上来,见余笙还呆愣在原地,冷哼一声:“小姐若是没什么事,就快去歇着吧,公子还要上药,可别留下什么后患。”
余笙这才想起来徐逸的胳膊还伤着:“抱歉耽误了,世子且好好治伤,我先走了。”
“你等等。”
徐逸却忽然用另一只未沾染血腥气的手紧紧握住了余笙的手腕。
十几年来,从未有男子与她如此亲昵,余笙呼吸一滞,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他又想干嘛?
徐逸嘴角扬着笑意,目光炯炯,此刻的他倒是符合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像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似是在向钟叔大声宣告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钟叔,明日你且告知这徐府上下,府上多了一个女主人。”
没想到他能做到这般,余笙一时间有万般思绪堵在胸口:“你这……”
徐逸笑得开怀:“这下,你可放心些?府上所有人任你差使,不会有谁再瞧不起你。”
“我虽在义母那里话语权没那么大,但在我府上,”他眉眼弯弯,“你可舒心。”
余笙眼睛发涩:“多谢。”
一旁的钟叔看不得这些,气得直跺脚:“小姐,准夫人,世子妃,您可快些走吧,你要是再不走,公子的伤我看是治不上了!”
***
余笙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屋舍,独自思量起来。
“小姐这是怎么了,”芸香失笑,“是没想到咱们的准姑爷人这么好,一时间傻了?”
“算是吧。”
余笙回过神来,眸中多了几丝愧疚:“这婚事……原是我对不起他。”
芸香宽慰道:“小姐这是什么话,已是既定的夫妻了,那便是一路人,怎么算得如此清楚。”
余笙摇头:“你不懂。”
她与徐逸,不是一路人。
现在看来,徐逸虽温柔体贴,细致周全,可到头来说,还是一个吃酒玩乐的公子哥,他可以一辈子待在府上,享受荣华富贵。
可余笙不行,这个婚约,就是她为了自由拼出来的。
有件事情她一直没告诉芸香,细细说来,这场婚约,是她一手设计的。
***
她那兄长余隆,素爱攀附权贵,可偏偏仕途曲折,二十多了,还是个地方小官的下属,阿爹余思域愁眉不展,想来想去,便将目光打在了余笙身上。
那还是余笙与阿爹阿娘十年后的第一次,聚在一张桌子上用膳。
她发自肺腑地笑着,为兄长和阿爹阿娘斟满酒杯:“阿爹阿娘凯旋,阿兄平安无事,阿笙甚是开心,如今便趁着中秋家宴,敬阿爹阿娘和阿兄!”
破天荒的,余氏没有骂她不守规矩,没有骂她身为女郎应当少喝些酒。
“阿笙,”余思域甚至夹了一筷子丝瓜放到碗中,“多吃些,这转眼一看,我家阿笙就十八岁了,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可她最不爱吃的,便是这黏黏糊糊的丝瓜。
饶是如此,余笙依旧很开心:“十年了,阿笙见到阿爹阿娘也很开心!”
“可有中意的人家了?”
余笙一愣:“不曾……”
余思域关切道:“我听说,一年前,有个叫周泽的曾与你定下婚事,这怎么又取消了?”
余氏冷哼:“还不是因为不懂礼数,遭婆家嫌弃了?”
余隆在一旁啃着棒骨,毫不关心:“妹妹这么急着嫁人做什么。”
余隆没搭理长子:“我倒是知道一户薄州的好人家。”
余笙渐渐听出了端倪,神色落寞,默默受着虚情假意,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也不应声。
手背上忽地传来针扎一般的痛麻。
“没规矩,”余氏拾起竹片狠狠拍打着她的手背,“你阿爹同你说话,为何不应!”
已经习惯了母亲的横眉冷对,余笙放下碗筷:“是阿笙不懂事,阿爹请讲。”
“我与你阿娘商量着,要为你许个好人家,”余思域笑得慈祥,“阿笙长大了,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是时候嫁人了。”
余笙道:“多谢阿爹好意,只是阿笙不急,兄长尚未娶妻,阿笙怎敢僭越。”
余隆往嘴里塞着肉,听了这话忙摆手:“你我亲兄妹之间,还谦让什么!”
“我为你寻了个薄州的王长司,”见余隆碗中空荡,余氏夹过几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他妻子正好去世三年了,是时候添个续弦了。”
啪。
余笙强忍委屈,放下筷子:“阿爹阿娘慢用,阿笙吃饱了,出去转转。”
余隆也愣在原地:“阿娘,小妹这个年纪……那姓王的怕不是能当她叔伯了,再说了,那老东西折磨人的手段我可是知道的,不是个好人啊。”
“多嘴,”余思域警告余隆,随即笑眯眯唤住余笙,“阿笙,你听阿爹说,这王长司人虽大了些,但年纪大的有经验,会疼人,你嫁过去,定不会受苦,更何况王长司与阿爹同级,官职仅次于两州州长,他在中渊可是有些人脉,到时候你父兄可就都可以……”
余笙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起来:“左右就是卖个女儿,换两位的平步青云罢了,不是件亏本的买卖,是不是?”
余氏哪能由得亲生女儿胡言乱语,当即一个巴掌甩了过去:“胡闹!”
余氏早年随父出征,后又随夫出战,力气不小,扇红了余笙半边脸颊。
“阿娘当年为了你的叔侄都可以一人前往江州,如今换作你,为何就不行了!”余氏气极,“我真是白养你了!”
余笙闭口不言:你们也未曾养过我。
见她犟成这个样子,余氏更是火大,一挥袖袍:“上家法!不打你,我看真的是不长记性!”
余笙被几个家丁摁在长椅上,她趴在长椅上,倔强地看着余氏,任凭这落下的棍棒有多狠,愣是不开口求饶。
余氏拽着几个小的站在她的面前:“好啊,不是不守规矩吗,给你几个弟弟妹妹瞧瞧,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
几个小辈吓得直往教习嬷嬷怀中缩着。
棍棒落在少女纤细的身体上,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闷响,余笙咬得口唇出血,一双明亮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阿娘。
***
“阿姐,吃点汤水吧。”
趁着江州的中秋假,芸香偷偷备了米汤,托二小姐余枫带给余笙。
余枫偷偷溜到乡下的庄子,看着面容枯槁的余笙,红了眼眶:“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去求阿爹阿娘!”
“去什么,”余笙使出力气拽住芸香,“那个家,少我一个,反而让她们宽心。”
余枫面色沉闷:“阿姊,你说,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余笙没有应。
她也不知晓,自己活下去是为了什么。
即使求饶又如何,还不是会被打包塞进薄州王长司的床上。
不如死在庄子上算了。
就这么有一天没一天地过着,几日后,余枫也被余氏发现,限制了行动,不得随意来见阿姊。
中秋假的最后一天夜里,余笙发起了高热,浑身烫得吓人,她却仍觉得发冷,不断打着寒颤。
迷糊间,破屋外走过几个婆子:“我听夫人说了,要是大小姐再不求饶,就给她打昏了扔到薄州去自生自灭。”
“你说,哪有母亲这么对自己姑娘的。”
“唉,可能不是自小跟在身边长大的,不亲吧……”
纵使烧得糊涂,余笙也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任由她阿母摆布,绝不能嫁过去受人折辱!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咬着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正巧,这日江州灯会,整座庄子没什么人,她寻了个空隙,便踉跄着跑了出去。
身后依稀传来婆子们叫喊的声音,却不见有人上前擒拿她,余笙顾不得其他,一个劲地向前跑。
许是意志力作怪,她竟跑到了办灯会的街上。
灯火通明,看着络绎不绝的江州人们,她生出一股脱力感:
如此多的人家,若是知道她是余家长女,怕是会因余思域的官衔,无人敢向她伸出援手。
用仅有的一点铜钱买了一个狐狸面具,余笙遮住了脸:还是莫要给这些人添麻烦了。
正走在桥上,远处传来嘈杂声,她强睁开眼看去:是请神的神婆队敲锣打鼓,正向她这边走来。
余笙下意识想躲避,可烧得实在是厉害,属实是没了力气。
灯会人流如织,余笙在狭窄的拱桥上被挤得左右摇晃,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姑娘小心!”少年一把将她扯到身边,另一只手虚扶腰肢,稳住了余笙的身体。
余笙就这么半倒在了他的怀中。
那少年很快注意到动作过于亲密,忙不迭站稳道歉:“在下唐突,姑娘没事吧?”
“无事……”余笙说着就要起身,却忽然眼前一黑。
少年两侧的发丝飘扬,眉目清俊,温润如玉。
这是她昏倒前,对少年最后的印象。
***
等她再次转醒,烧已经退得七七八八,面容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余笙撑着坐起,发现她身处一间客栈,身上的衣服焕然一新,当即神色大变:
莫不是逃过了王长司,又换来一个采花贼?
正胡思乱想着,那个马尾少年推门而入,见余笙醒了,也是一愣:“姑娘你醒了?”
随即面色涨得通红:“在下不是有意的!只是姑娘你实在太烫了,需要降温才能退烧,我就……”
余笙不想知道细节,不自在道:“多谢小公子。”
少年从怀中拿出一瓷罐:“这是我方才托这里的大夫调制的药膏,你且敷在背上,肯定管用。”
余笙一愣:“你才说,你找了大夫?”
“是啊,”男子疑惑,“我见姑娘背上全是伤,便请了郎中,是哪里不合江州礼数吗?”
余笙内心思量:余思域乃是江州仅次于州长的长司,凭他平日里那副慈官做派,江州百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算算时间,她跑出来也有许久,余思域既打定了主意要将她送给王长司,此刻定是在全江州寻她呢。
若是让他知道,他的长女被陌生男人看了身子……
余笙心中打定了主意。
她安慰道:“不,是我没想到公子竟能为我做到如此,实在是叨扰了。”
“不叨扰,”少年温柔如春风,“在下来江州游玩,碰上姑娘,是有缘。”
“那我就不打扰了,”余笙作势就要起身,忽听见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嘶,我的头好痛……”
她脚下一软,半倒在少年身上,那少年也被这意外弄得脖颈泛红,虚扶着她:“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就在此时,余思域恰巧推门而入,看清余笙姿态,气不打一处来:“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余笙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她佯装惊讶:“阿爹,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