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梨》江窥谷

7、盛夏（2） 1996年夏

　　若刨开暑假，距离升高三只剩下两个月，因此各科老师都抓得紧，经常霸占体育课和自习课。
　　杨桥是个无需扬鞭自奋蹄的人，自己抓自己抓得更紧，金钟笙这点自知之明倒还有，不敢在课上轻易打扰杨桥学习。
　　偶尔问杨桥个题吧，凑得近些，杨桥还说他：“你没洗澡吗？一身汗味儿。”
　　金钟笙委屈，他中午回家吃饭，来回路上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还要蹬自行车，当然出一身汗了。
　　金钟笙想：死杨桥，我好不容易发愤图强一下，太打击我学习积极性了。
　　总之啊，苦了金钟笙这个体委了，唉……今日体育课遭劫，为体育课一大哭。

　　课上课下管，放学了总管不了了吧，金钟笙经常放学了才约着人去打球，好几次打球回来，都七点多钟了，杨桥还在教室做题，也太拼命了吧，这才高二啊。
　　金钟笙一身臭汗往杨桥身边一坐：“你怎么还不回家？待会公交都停了。”
　　杨桥头都没抬：“撒谎不打草稿，公交晚上九点多才停。”
　　金钟笙瞥了一眼，发现杨桥是在写今天的家庭作业，挺少的，也挺简单。
　　“你干嘛老在学校写作业，回家写不好吗？”
　　杨桥仰起头，指了指头顶的宽叶吊扇：“学校凉快，家里太热了。”
　　“你家里没……”金钟笙舌头打了个结，匆匆把“空调”换成了“电风扇”：“没电风扇吗？”
　　“只有一台电风扇，要留给客人用。”
　　“客人？”金钟笙来兴趣了：“你家还做生意呢？”
　　“我妈开了个剃头店，算不上生意。”
　　“哦。”金钟笙简单回应了，心里又动起了歪心思：“杨桥，你家在哪啊？我还没去过你家呢。”
　　“没去过就没去过呗，我不也没去过你家么。”
　　“你可以去我家啊，什么时候去？我请你吃饭！我家阿姨做的饭可好吃了！”
　　歪了歪了，话题歪了，杨桥重新把话题拉回来，问：“你去我家是有什么事吗？需要剃头吗？”
　　“不是，可班上其他同学都去过你家，只有我没去过了，也太不公平了吧？”
　　杨桥发现了这句话的重点：“你怎么知道别人都去过我家？”
　　金钟笙知道瞒不过杨桥，直说了：“听班长说，你初二的时候大病一场，人都差点没了，当时全班同学都去你家探望病号。”
　　杨桥笑笑：“怎么连这丑事都说，也不经过我同意。大家是去过，不过我家太小，人挤不下，有的同学甚至进不了家门，只能站大街上，后来大家就都不去我家了。”
　　初中一个班级能有多少人？四五十？五六十？不能更多了。
　　杨桥家里连这点人都挤不下？
　　“你家是有多小啊？”
　　“小是一方面，主要原因是我家在做一个副业，那副业挺占地方。”
　　“什么副业这么占地方……”金钟笙不懂。
　　杨桥卖关子：“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金钟笙听出言外之意，欣喜若狂：“你答应带我去你家了？”
　　杨桥瞬间变卦：“我答应了吗？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杨桥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不算数！早知道我录音了！”
　　杨桥在旁边笑了一阵：“逗你玩儿的，等过两天吧，这两天我忙。”
　　杨桥都这么说了，金钟笙不好再打扰，但临走前还是想再和杨桥确定一次：“那说好了啊，等两天，你可以先去我家写作业，我家凉快。
　　“然后我请你在我家吃饭，吃过晚饭我再去你家，我也不去吃饭啊留宿啊什么的，我就想去看看，我一点也不麻烦，你要记住啊，等两天我再问你。”

　　果然，过了两天正好周五，金钟笙又来问，杨桥拗不过，只能答应。
　　为示尊重，杨桥问：“你爸爸妈妈在家吗？他们知道你要带同学回家吃饭吗？我要不要买点水果？”
　　金钟笙一一回答：“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妈在国外，我爸在香港，不怎么回家，我家常年就我和阿姨两个人。
　　“阿姨不知道我今天要带同学回家吃饭，不过我待会给她打个电话她就知道了。
　　“不用买水果，我让阿姨买就好了，家里买什么东西我爸都给报销，不花白不花，反正他有钱得很。”
　　“阿姨是……”
　　“保姆阿姨，兼做饭阿姨。”
　　杨桥听了，突然有些心疼，表面上这么开朗阳光的金钟笙，爸爸妈妈竟然都不在身边，而且是常年。
　　“哦，好吧。”杨桥答应了一声，没表示，开始翻书包。
　　“哎，杨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你都不安慰我一下吗，我爸妈都离婚了！”
　　“你既然能这么轻松地说出来，说明伤疤已经好了，还要人怎么安慰？”
　　杨桥说完，从书包里翻出来两角硬币，拿着出教室。
　　打算去电话亭给隔壁水果店的安叔叔打个电话，让给爸爸妈妈带个话：今天晚饭在同学家吃，晚点还要带这个同学回家玩一会儿。
　　金钟笙对着杨桥的座位咬牙切齿一番，想象了一下将杨桥剥皮抽筋喝血吃肉的快感，美了一阵，也离开了教室。
　　他也得给家里阿姨打个电话，不过他身上没零钱，也懒得和同学换硬币了，打算直接去小卖部打电话。

　　大课间的小卖部人挤人，金钟笙抱着听筒在人堆里讲电话，得扯着嗓子喊。
　　“一个，对，就一个同学，是我们班成绩最好的同学！不是吃午饭，是晚饭！阿姨，是吃晚饭！你不用这么着急准备！
　　“他是广东人，有忌口，不吃大葱小葱、花椒、猪肝，不吃鸭和鹅，牛肉只吃卤的，其他都觉得腥……
　　“水果？家里没水果了吗？我想想啊……”
　　金钟笙想起来了，杨桥有时候会从家里带梅子来学校，下午加餐的时候吃。
　　“我知道了阿姨，你买点梅子吧，他爱吃梅子！行，就这样，我们就跟平时放学一样的时间到家！”
　　交代完这些，金钟笙觉得自己嗓子都快喊哑了，接着听到有人喊他，是经常一起打球的隔壁班同学。
　　“金钟笙！嘿，这儿呢！放了学一起打球吗？”
　　金钟笙挥挥手，嘚瑟说：“今天下午不行，家里请贵客吃饭，下周吧，你们好好玩儿！”
　　他嘚瑟完，放下听筒，刚打算从人堆里挤出去，后背被人敲了一下。
　　又是谁啊，一天天的，怎么这么多人找，小爷我这人缘未免也太好了。
　　他回头，发现敲他背的人是杨桥，背着手好整以暇，看样子已经在背后站了好久。
　　果然，杨桥说：“我这是贵宾级待遇啊，有点期待了。”
　　金钟笙无语，看来刚刚自己和阿姨的通话，杨桥全听见了，太没面子。
　　“对啊，贵宾您对今天晚膳的安排还满意吗？”金钟笙破罐破摔问。
　　“目前姑且满意吧。”杨桥背着的手放下来，从背后变出一把花生牛轧糖——刚刚打完电话剩下的一毛钱买的。
　　杨桥拉过金钟笙的手，把糖全塞在金钟笙手心儿里：“贵客赏你的。”
　　说完还是背着手，走出了小卖部。
　　金钟笙把糖装裤兜里，跟出去问：“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来小卖部买糖吃？不嫌贵吗？”
　　“你不是才埋怨说我没有安慰你？就当给你的安慰。”
　　“一把牛轧糖就当安慰了？我是那种一把糖就打发了的人吗？”
　　“当然不是，再怎么也要加一个煎饼果子才能打发。”
　　“杨桥你怎么还翻老黄历呢你！”
　　……
　　如果一直像这样吵吵闹闹那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