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梨》江窥谷

6、盛夏（1） 1996年春

　　寒假眨眼而过，过了寒假一来，同学间好像还有点生疏羞涩，非得一日半日才能重新热络起来。
　　可金钟笙就不一样了，像个喜鹊一样在班里窜来窜去，啃着煎饼果子呼朋唤友、招蜂引蝶，分享他在东北过年时遇到的趣事。
　　一群广东学生连正经八百的雪都没见过，可羡慕金钟笙了。
　　啃完煎饼果子回来，金钟笙一屁股往杨桥旁边一坐，问：“小桥？中午想吃什么？”
　　杨桥阴阳怪气地说：“小金给抢到什么我就吃什么，我贱命一条，难道还能点餐吗？”
　　金钟笙在旁边一直乐，刚好上课，第一节就是班主任的课。
　　今年倒奇怪，也不提发新书的事，先换座位，说是过完这个学期就高三了，得严肃对待。
　　第一个月座位先打乱坐，一个月之后月考成绩出来，再按照月考成绩由高到低的顺序，第一名有优先挑选同桌的权利，第二名第二名依次往下……以此鼓励大家考取好成绩。
　　班主任排了个女生和杨桥一起坐，金钟笙一边收拾书包去自己的新座位，一边闷闷不乐嘟囔：“以成绩论输赢，歧视！这分明就是歧视！怎么不身高第一名的可以优先选同桌呢！”
　　座位是调开了，可金钟笙那双腿还在，还没断，每天课下还是往杨桥身边凑。
　　杨桥的新同桌叫小C，是个一下课就栽女生堆里聊娱乐明星的主，于是座位便空了出来，正好便宜了金钟笙。
　　金钟笙大多数时候拿着零食去“贿赂”杨桥，有时候也装模作样拿着卷子、练习册去请教杨桥，有时候拿个英语书或语文书，去杨桥身边背书。
　　有时候杨桥不理他，他就拿着铅笔轻轻敲一下杨桥的手臂，啪一声。
　　3月底，深圳已经升温了，大家开始穿起了短袖，笔杆敲上去时变成了“哒”的一声。
　　如果杨桥身上正好出了汗，这一声“哒”还会带着点水声，滑唧唧的。
　　每天早晨到了教室先去杨桥座位上拿早餐，中午依然把饭菜送到杨桥座位上之后才离校，连上洗手间也要架着杨桥一起去……

　　很快一个月就过去了，4月初的一个早晨，班主任公布3月月考总成绩，杨桥是没有疑问的班级第一、年级第一。
　　金钟笙一直在后排悄悄喊杨桥的名字，喊不应，又一个一个往前传话。
　　后桌拍拍杨桥的肩膀：“金钟笙说，让你待会儿选同桌时选他。”
　　杨桥听完之后往后朝金钟笙的方向看了眼，金钟笙两只手比着大拇指指向他自己，满眼期待，用口型对杨桥说：“选我！选我！”
　　杨桥没表态，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去。
　　班主任公布完所有成绩，马上让第一名选同桌，杨桥犹豫了一会儿，选了小C，维持不变。
　　只不过没敢回头看金钟笙的表情。
　　下了课，杨桥注意到金钟笙从他座位旁走过，拉了金钟笙一把，开玩笑说：“小金，我今天早饭吃太多了，中午不要打太多饭。”
　　金钟笙把手一甩，直接走开了，没理杨桥。
　　杨桥叹了口气，知道金钟笙又在赌气，哦不，按照金钟笙的说法，是在生气。

　　中午果然没等到金钟笙给自己送饭，只能重拾旧习惯，等了二十分钟再去食堂，全是剩菜剩汤，冷冰冰的，不好吃。
　　还是金钟笙一下课就飞奔去打来的饭菜香。
　　哎，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第二天早上杨桥照样给金钟笙买了早饭，放自己课桌上，等着金钟笙来拿。
　　然而金钟笙不领情，下了自习课之后自己跑去食堂买了早饭。
　　直到中午放学金钟笙也没有来拿。
　　小C指着杨桥桌上的早饭问：“杨桥，都中午了，你还没吃早饭吗？”
　　杨桥淡定地说：“早上买多了。”
　　等所有人都去吃午饭，教室只剩下他一人，他就着开水把“买多了”的早饭给吃了。
　　这下杨桥也生气，第二天也不热脸贴冷屁股给金钟笙带早饭了，两人谁也不理谁，这样又过了两三周，马上就快到4月月考。
　　杨桥这一个月来一直潜心学习，不过说实话，课间金钟笙不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没有人提醒他上洗手间，没有人拿着“1+1等于几”这种难度的题来问他，还怪没意思的。
　　因为这个事情，杨桥整天蔫蔫的，虽然不影响学习，但兴致始终不高。

　　一天在去学校的公交上，红绿灯时，一眼瞥见街边一家装修鲜亮的早餐店。
　　准确来说不是早餐店，是时髦的洋人快餐店，门口立着个大红嘴唇儿红头发的充气小丑，招牌上写着什么麦当劳。
　　最近几年才从美国流行过来的，整个深圳统共也没多少家，听说可贵了，属于高端消费，就算是金钟笙这样有钱的家庭，估计也不能天天当饭吃。
　　“师傅！”杨桥从座位上站起来：“下一站有下！”
　　杨桥下了公交，过了红绿灯之后走进了麦当劳。
　　这才4月底，虽然的确热，但这快餐店冷气也开得太足了，冷得杨桥一个寒噤。
　　不过当他抬头看到灯牌上的菜单时，他觉得菜单比冷气更冷。
　　什么鸡翅要4块钱一个？凤凰翅膀吗？什么牛肉汉堡卖12块？牛魔王的肉吗……
　　杨桥咬咬牙，要了一个个人套餐：一个汉堡+一杯玉米汁+一包薯条，一共18块。
　　杨桥拿着套餐走出麦当劳时心都在滴血，18块啊，自己去年一整年攒下来的零花钱已经快见底了，金钟笙你要是还生气，我非得梆梆给你两拳。

　　由于半路下车去了一趟麦当劳，耽误了时间，杨桥破天荒地迟到了。
　　进教室时英语早读课已经开始，英语老师眼睁睁看着杨桥响过早读铃了才从教室后门进来，关心地问了几句，然后又和课代表交代了两句，离开了教室。
　　整个教室就课代表一个人在四处走动领读单词，其他人都坐着，杨桥见英语老师走远了，站了起来，径直走到了金钟笙座位前，把麦当劳套餐放在了桌上后转身就回了自己座位。
　　金钟笙看着麦当劳没反应过来，周围的同学都停了早读，纷纷看向金钟笙的课桌：“哇！麦当劳！”
　　杨桥的家境不算殷实，这全班都知道，为什么要“一掷千金”给金钟笙买麦当劳啊……
　　金钟笙扁扁嘴，他没认真生气，就是委屈：一直以来都是他主动去找杨桥玩儿，每次都是他去杨桥的座位上，杨桥从来没有来他的座位上找过他。
　　今天还是杨桥第一次来他座位上找他，而且是在早读课上，当着全班的面……
　　金钟笙饿得不行，汉堡太香了，他看了眼杨桥走回座位的背影，拿起汉堡吃了起来。

　　下了课，杨桥又走到金钟笙座位上，用命令的语气说：“你跟我出来下。”
　　金钟笙抬起眼皮看了眼杨桥，把没吃完的汉堡和薯条收了收装进麦当劳的油纸袋里，连同玉米汁一起带出去。
　　“你也太小气了。”杨桥直言。
　　“我都和你说了让你选我，你是没听见吗？你为什么不选我？”
　　杨桥苦口婆心地解释：“小C是女生，我选你不选他，女生心里不难过吗？”
　　金钟笙无语：“只有女生会难过，男生不会难过吗？而且全班都知道我让你选我了，但你最后没有选我，我有多丢脸你知不知道？”
　　杨桥也无语：“所以你生气的真正原因，不是我没有选你，而是我让你丢脸了是吗？”
　　“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是后者的话，我下次考差了，别的同学拿第一名了，你大可以让别人选你，你照样当第一名的同桌。”
　　金钟笙又气又委屈：“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当别人的同桌了？”
　　“那你就不要说我没选你、让你丢脸了的话！”
　　金钟笙被吼得快哭了，委屈地说：“你只管小C难过不难过，不管我难不难过。
　　“而且小C难过个屁！你没长眼睛吗？小C一下课就往班长她们那边跑，她们女生都喜欢和女生坐一起，不喜欢和男生坐，你还不放过别人，没情商！”
　　杨桥看金钟笙快委屈哭了，自己也不忍：“你到底想怎样？要我下次选你？”
　　金钟笙抬起眼皮看了杨桥两眼，眼中神色从欣喜慢慢转为失落：“为难就算了。”
　　杨桥笑了下：“我是怕我这次月考没考好，别的同学考了第一名，先选了你做同桌，这个情况可怪不了我了。”
　　金钟笙对自己可没这么自信：“应该没人会主动选我吧？”
　　“那可说不好，毕竟你书包里随时能变出零食来，紧俏得很呢。”
　　“那我就说不想和第一名做同桌，等着你选我呗。”
　　“有毛病。”杨桥给出这样的评价。
　　有毛病就有毛病吧，金钟笙这下开心了，屁颠颠儿献出宝贝：半个剩下的汉堡，半拉薯条，还有一杯没动过的玉米汁。
　　“你吃剩下的给我？”
　　“什么叫吃剩下的，我看你没吃早饭，特地给你留的好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你都迟到了，还有时间吃早饭啊？”
　　杨桥接过，也不嫌弃，就着金钟笙咬过的地方吃起了汉堡，抬眼看着金钟笙：“算你还有点良心。”

　　五一劳动节收假返校，正好公布月考成绩，杨桥又是第一。
　　班主任公布完成绩，照例问杨桥选谁做同桌，还是维持不变吗？
　　杨桥没犹豫，声音很轻：“金钟笙。”
　　班主任有点诧异，但杨桥次次考第一，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让小C和金钟笙换下座位。
　　金钟笙本来还有点紧张，怕杨桥说话不算话，临了又不选他。
　　他书包都收拾好了，就放了本数学书和一支钢笔在桌上装装样子，要是杨桥这次还不选他的话，他下课非得找杨桥干一架。
　　他一直聚精会神听着杨桥说话，等着杨桥开口，终于听到杨桥口中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心里美极了。
　　金钟笙和小C交换了座位，明明心里美得很，面上倒挺无所谓的，随意地把书包放下，一脸得意，悄声说：“小桥，冤家路窄啊，又见面了。”
　　杨桥的戏也挺多，笑着回：“小金，冤冤相报何时了啊，以后还会天天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