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梨》江窥谷

17、穷冬（2） 1999年秋

　　杨桥走进巷子快到家时就觉得不对劲，往日这时候总能听见风筒呼呼或者妈和客人大声说话，隔壁安叔叔的水果店里也至少有一桌打牌的吵嚷，今天两家门脸却都门可罗雀。
　　进了自家门脸，发现一地杂乱的短发没扫，几根塑料独凳围成个半圆，中间临时搬出来的小桌上摆着一盒香烟，几杯浓茶，茶水还在冒热气儿。
　　看来是刚待了客，客还没走远。
　　“妈，家里来客人了？”
　　杨爸杨妈两口子坐在理发椅上相对无言，听到这声儿时才发现儿子回来了，都扭头看着杨桥。
　　一看这场景和爹妈的神色就知道来者不善，杨桥便直问：“是谁来了？”
　　杨妈把今天来龙去脉说了，末了犹豫半晌，小心翼翼问：“小金的那几个室友，说你和小金处着的，是编的故事吧？”
　　杨桥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杨妈便伏在杨爸肩膀上无声哭起来：“作孽啊……”
　　哭了一会立起来指着杨桥骂：“毁人前程！小金那孩子是什么家庭你不知道？他家里有多大势力你不知道？你怎么敢去毁人家孩子前程啊……”
　　杨爸拉着妻子，细声细语问杨桥：“当初明明可以考北京去，为什么留在深圳，为了小金吗？”
　　杨桥和爸妈感情要好，但传统的不善言辞的家庭，爹妈孩子之间从来不说“爱”字，于是杨桥说不出来“不忍你们辛苦，想替家里省钱”之类的话，只说：“不完全是。”
　　杨爸叹了口气：“你和谁交朋友都可以，但你不该、不该，哎……这传出去是影响你们俩一辈子的事情，你不该害了人家小金，也害了自己！”
　　杨桥听完往外跑，杨妈哭喊：“你上哪去！”
　　杨爸拉着杨妈：“让他自己先解决吧，他没解决好我们再帮忙。”
　　杨桥蹬着自行车飞到金钟笙家楼下，自行车一甩马上就给金钟笙打电话，依然是阿姨接，然后把手机给金钟笙。
　　杨桥说：“你去洗手间。”
　　金钟笙莫名其妙，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但还是一头脑热，杨桥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推开窗。”
　　金钟笙推开窗，伸长脖子往下看，就见杨桥在楼下路边对着他使劲招手，那身板儿在夜色中显得尤其单薄。
　　金钟笙鼻子猛地发酸，心想这下怎么也瞒不住了。
　　“你打架了？你爸在不在？我能来你家吗？我想看看你。”
　　“你别上来！”金钟笙着急地说：“我想办法下来，阿姨在家里。”
　　电话没挂断，金钟笙握着手机走出洗手间，蹑手蹑脚的想偷偷出门，到门口时却被阿姨逮个正着。
　　金钟笙扯谎：“我、那个、阿姨，我想下楼买个冰棍儿。”
　　阿姨捂着肚子：“大热的天，别出门了，你不是有楼下小卖部电话吗？打个电话让他送上来吧。我拉肚子，在洗手间听不见敲门，你自己留意。”
　　阿姨说完便进了洗手间，在里面反锁了。
　　金钟笙听出来言外之意，赶紧对杨桥说：“阿姨不在，你上来吧。”
　　电话里杨桥大喘着气：“开门，我在你家门外。”
　　金钟笙脑子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家住7楼，又没电梯，就这么两分钟的时间，杨桥跑上了七楼！当初跑个200米的接力赛都要了他的命，竟然这么短时间内跑了七层楼……
　　金钟笙飞快开门，就见杨桥正弓着腰手心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
　　听见开门，杨桥便立马抬头立起身，跨进门扑在了金钟笙身上，两人紧紧搂在一起。
　　门口不安全，金钟笙便把大门关了，搂着杨桥的屁股把人直接抱了起来，抱回自己房间反锁好门，两人一起倒床上。

　　杨桥喘了好一会儿呼吸才平静，金钟笙弄来水给他喝，问：“你傻不傻，你跑上来干什么，我都说我下去了。”
　　杨桥灌了一大杯水：“你才傻，楼下没遮没挡，你生怕街坊邻居认不出你来。”
　　“街坊邻居不一定认得出我来，但阿姨一定能认出你来。”
　　“阿姨知道是我打的电话，还能把手机给你，阿姨放着水呢，你这都看不出来？”
　　金钟笙挠挠头：“是哦。”
　　这时两人都坐在床上，杨桥抬手，金钟笙便低头，杨桥摸摸金钟笙的光头和纱布，笑着笑着突然哭了：“我还以为受了多严重的伤，头发都剃光了，原来就一个疤啊。”
　　金钟笙抹去杨桥的眼泪：“就一道伤口，只剃那一块头发太丑，干脆全部剃了。”
　　杨桥吸着鼻子说：“挺帅的。”
　　金钟笙嘿嘿两声，却突然面露愁色，他问：“你怎么知道的？学校里传开了吗？”
　　杨桥摇头：“你爸来我家了，还带着人，说了你打架受处分的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我家高攀，让我们家识相点，让我识相点，不要毁了你的前程。”
　　金钟笙连忙解释：“我爸就这样，爱虚张声势，爱拿钱拿势压人，他说了不算，他不能代表我！”
　　金钟笙着急地说完，心里惴惴，怕杨桥退缩，便小心问：“小乔，你……你怎么想的？”
　　“我没怎么想，就马上来找你了。”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金钟笙又问：“那叔叔阿姨怎么想的？”
　　“他们当然不同意，这事儿世面上没几个家长能同意吧。他们也很害怕，不是怕你爸，是怕我毁了你的前程，也毁了我自己的前程。”
　　“不会的，不会毁什么前程。”
　　“我知道，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我有信心把握自己的前程。也要问你，你有信心吗？你要是也有，我就绝不后退，即便是亲生父母阻拦，我也不后退。”
　　金钟笙指天发誓：“我当然有！我也是，我爸他不同意，但只要你有信心，我就有信心和他一直抗争！抗争到死！”
　　两人便抱在一起哭了，搞得跟殉情似的。
　　哭完杨桥搂着金钟笙的脖子问：“我妈只和我说，谣言说我和你处上了，她是不是说得太保守了？”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肯定是他们话说得太难听，不然你也不会动手，你没那么冲动。”
　　金钟笙咬着牙说：“他们说我们俩……那个了。”
　　“什么？”
　　金钟笙想了想，还是没说“□□□儿”这粗俗话，换了个文明词：“做.爱。还说你恶心。”
　　杨桥怔了征，脸上闪过一瞬即逝的羞赧，接着便把金钟笙一搂，轻轻抚摸着金钟笙头上的纱布：“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我，以后别这么冲动，我来的路上心如刀绞……”
　　金钟笙全部点头答应，于是又哭起来。
　　杨桥已经来了一会儿，不得不离开，金钟笙死活要跟着杨桥去一趟杨家，说要去叔叔阿姨面前表决心。
　　杨桥不同意：“你爸连门都不让你出，你还想去我家？”
　　金钟笙反驳：“我爸不同意我和你处，我就不和你处了？你接受吗？”
　　杨桥当然不接受。
　　“快走吧，我爸今晚去香港了，他手没这么长，管不了我们。”
　　趁着阿姨还在洗手间，楼下司机打起了瞌睡，两人结伴溜了，杨桥自行车后座载着金钟笙，在深夜的深南大道上飞驰。

　　到了杨桥家的门脸，地上的碎发已经打扫干净，板凳茶具也收了起来，金钟笙进去叫了一声叔叔阿姨，接着扑通一声就往下跪。
　　杨桥都看呆了，只说是来表决心，没说要跪啊。
　　他也跟着赶紧跪下，一言不发听着金钟笙的决心。
　　金钟笙一张嘴能说会道，表起决心来无不动容，先说杨桥高二高三对他的帮助，再是在杨桥家吃饭写作业时叔叔阿姨的照顾，接着是自己对杨桥的真心，最后一点是决心，即便他父亲权势滔天，也挡不住他的真心和决心。
　　跪完不好多逗留，杨桥送金钟笙走了，门脸里杨妈靠在杨爸身上，脸上抹满了泪痕，还是那句话：“作孽……”
　　他们本以为这是两个家庭的事，他们的儿子他们来管，金家的儿子金家也自己劝，可接下来的事实告诉他们并非如此。
　　自己的儿子翅膀硬了管不了，金家的儿子也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