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梨》江窥谷

16、穷冬（1） 1999年秋

　　金钟笙过得十分忙碌，还是想转专业，转去和杨桥一个校区。
　　杨桥这学期课业重，自己也挣了点小钱，申请了住校，终于不用每天家里学校往返折腾。
　　期间金钟笙还是一有时间就往杨桥的校区跑，两人一块儿什么也不做，只是学习。
　　不在一块儿的时候每天打电话发短信，还有私密空间——OICQ也保持着联系。金钟笙上微机课时给“小乔”发许多许多消息，这一周来的学习情况、遇到的烦心事、开心事等等，最后一句“小金爱你”。
　　等杨桥上微机课时再一条一条地回复：鼓励金钟笙的学习成果，安慰烦心事，同贺开心事，最后一句“小乔爱你”……
　　这期间金钟笙脾气改了许多，不那么喜怒无常了，杨桥嘴欠爱损人的毛病也改了，不再在金钟笙面前开玩笑。
　　托深圳夏季暴雨的福，金钟笙还在杨桥宿舍借宿了好几次，那宿舍的床极窄，两人挤在一处身体贴着身体，都血气方刚。
　　但要说做别的什么事，还是羞于做，况且宿舍还有其他室友，晚上静悄悄儿的，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两人不敢发出声音来，便都翻过身背对背，尽量不碰到对方，忍过就算了。
　　很快大二下学期期末考试，金钟笙还是没能达到可以申请转专业的成绩，但心态好多了，他想：反正马上就大三，距离毕业只有两年，只要杨桥一直陪着他，他咬咬牙就过去了。
　　然后找工作，像大多数毕业生那样租房，和杨桥一起住，又可以回到像高三那样同吃同住的时光……
　　这是他的梦想，他的支撑，甚至他的信仰。
　　对于暑假的到来他也很愉快，杨桥在暑假有工作，那他就天天陪杨桥上下班，杨桥上班他就在附近的麦当劳学习，杨桥下班两人就一起去吃饭，他计划得好好的。

　　暑假离校前最后一天，他在宿舍简单收拾东西，看了一圈，室友们都还没有离校，问了一句：“你们都还不回家吗？”
　　一个室友说：“我们回家要排队买票的，不像你是城里人，坐公交就可以回家。”
　　另一个室友说：“人家是小轿车，什么公交车！”
　　全寝室都笑了，笑声中的蔑视和不合十分明显。
　　室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变得上课不和他坐一起，一起吃饭不叫上他，在一个屋檐下住着也不怎么说话。
　　还有班上的同学也是，慢慢地都不打招呼了，要么躲着他，要么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以前一起打球打游戏的朋友也断联好久了。
　　但金钟笙通通不在乎，他认为这些人疏远他一定是因为他变得疯狂爱学习了，他安慰自己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只在乎杨桥，只要杨桥陪着他，只要杨桥爱他，其他人对他冷漠也好，对他热情也好，他不在乎。
　　于是金钟笙只笑了一下，没再和室友搭话。
　　走出寝室之后想起来放在宿舍的杨梅酒没拿，他特意从家里带到学校，想从学校直接带去给杨桥来着。
　　他往回走，在宿舍门外听到室友们大声讨论：“我骗你们干什么，金钟笙发烧那次，你们都知道的吧？那男的来照顾了两天。那天你们都不在寝室，我在床上睡觉，没出声，就听见他们俩在床上说悄悄话，搂搂抱抱的，还亲嘴儿了，那声音，啧啧啧。”
　　另一个室友：“在寝室他们就敢亲嘴儿了，要不在寝室，他们不得扒了裤子□□□儿啊！”
　　“说不定早就□□了！”
　　“有可能，你们猜是谁□□谁？”
　　“互相□□！”
　　“我觉得是金钟笙□□那个男的，那个男的娘们唧唧，一看就不正常。”
　　一阵哄笑。
　　又一个室友问：“那男的到底是谁啊？”
　　“姓乔吧，我听金钟笙喊他小乔，恶心死我了。哦对了，他应该是另一个校区的，那天在床上让金钟笙好好学习转专业去和他一个校区呢！”
　　“怪不得金钟笙这么拼命学习，原来是有人在等他呀。”
　　“拼命学习有什么用，还不是没考到专业前三，还不是转不了专业。”
　　又是一阵嘲笑。
　　“你们都不知道吧，我听班长说了，金钟笙高考成绩是全系倒数，属于是发挥超常才考进来，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么拼命学都考不到专业前三，本身智商就不行。”
　　“真是不公平，他这种人也考得上A大，运气真好。”
　　“他那个小乔不是运气更好？听说那边那个校区的专业收分普遍比我们这个校区高。”
　　“谁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技术好？万一人家作弊呢？”
　　“反正我是不相信这种变态能考上A大。我靠他到底叫乔什么啊，我得问问我那个校区的同学，认不认识这个人，都没有人举报吗？”
　　“就是，我们还和变态住一个寝室住了两年，现在想想都恶心。”
　　“我也有同学在那边校区，我得和他们说一声，不要和那个姓乔的接触，太恶心了……”
　　金钟笙在外面早已经握起了拳，别人怎么说他，他能忍，但他们还提到了杨桥，在杨桥身上安上了“恶心”两个字。
　　他轰一声撞开门，根本不给室友反应时间，一拳甩在了离门最近的那个人脸上。
　　“我靠金钟笙你干什么！”
　　金钟笙便连三跨五把大喊的这人直接从床上拉了下来，两拳下去鼻血横飞。
　　其他几个人一拥而上，围着金钟笙拳打脚踢。
　　金钟笙虽然强壮，但寡不敌众，扭打之间不知道是谁碰到了金钟笙桌上的什么东西，只听清脆的“咣当”一声，那东西碎了。
　　是金钟笙打算带给杨桥的杨梅酒。
　　金钟笙挣开拉扯冲过去接，哪里接得住，早碎了，酒液流了一地。
　　“啊！”金钟笙像疯了一样大吼，手里拿着破酒瓶的瓶颈，就像拿着一把刀，转身就往人身上砍。
　　其中有一个室友凑上来看热闹，脸上被玻璃瓶的破裂切口处大力划了一下，筷子粗一个口子便从太阳穴拉到下巴，登时血肉横飞，鬼哭狼嚎。
　　有人从地上捡起玻璃碎片，也往金钟笙身上砍，都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手上没个轻重，喊打喊杀的，寝室地面又是酒又是血，哩哩啦啦一地。
　　这动静很快招来了宿管和保安，先被扭去校医院，然后班主任挨个打家长电话。
　　几个人里面就挨瓶子那个伤得重些，校医院处理不了，拉去了医院缝针，医生说很可能留疤，一条疤横在脸上，可惜了这么俊一小伙。
　　另外金钟笙头顶挨了几下，腹部挨了好几脚，一直捂住，不说痛，也不愿意做检查，只是眼神空洞，可惜那一瓶杨梅酒，他承诺了杨桥说暑假就可以喝。

　　最后了解清楚情况，室友们诽谤同学在先，但金钟笙打人在先，学校考虑到几个孩子的前途，建议私了。
　　其他几个没什么意见，不过就是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反正金祖光有的是钱。
　　不过挨酒瓶的那个不依，要告金钟笙，要金钟笙身败名裂。
　　但最后也没掀起什么风浪，被金祖光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给压下去了。
　　无论是打架斗殴还是和男同学说悄悄话亲嘴儿，金钟笙这都算犯了滔天大罪，被他爸关在家里不给出门。
　　要出门也行，他爸雇了个司机，天天候着金钟笙，连上洗手间都跟着。
　　要是敢闯出门溜走，立马把做饭阿姨和司机给开了。
　　他爸干得出这黑心肝的事来，于是金钟笙哪也不敢去。
　　就算要智取，也得等自己头顶的伤好了再说。
　　自己又心虚又怕杨桥担心，只给杨桥的OICQ号发了条消息说在家补习。
　　杨桥哪有那个闲时间去电脑室玩OICQ啊，压根没看到金钟笙的消息。这暑假工打了两天没发现金钟笙有什么动静，就打电话去问。
　　那边是一个中年妇女接起，杨桥记得这声音，是金钟笙家里的做饭阿姨，自己还吃了人家几个月的饭。
　　阿姨把手机给金钟笙，金钟笙说话支支吾吾的，说他爸又请了补习老师在家补习。
　　杨桥问周末也补习吗？他周末休息，可以来找金钟笙。
　　金钟笙怕被杨桥察觉到不对劲，事缓则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答应下来，等周末再找其他借口。
　　“小乔，”挂断之前金钟笙突然喊住杨桥：“对不起，答应给你的杨梅酒，被我不小心打碎了，喝不了了。”
　　杨桥笑：“碎玻璃处理了吗？一定要处理干净，当心划伤脚。酒没了没关系，以后时间还多着呢，你再给我做呗，我等着你。”
　　接着挂断，杨桥陷入了沉思。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为什么是阿姨接电话？金钟笙的语气也不对劲。而且都大三了又不是高三，补什么习？金祖光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儿子了。
　　杨桥请了假，打算不等周末了，明天就去金钟笙家里看看什么情况，别是生病了。
　　然而当他下班回家发现家里的境况之后，把计划从明天提前到了今晚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