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梨》江窥谷

11、盛夏（6） 1997年夏

　　金钟笙初八回深圳，休整了一晚上，初九一大早就背着书包上杨桥家了。
　　书包鼓囊囊，到了杨桥房间往外一掏，是条毛茸茸的围脖。
　　俄罗斯进口，用料顶好，颜色顶正，围起来顶……热。
　　杨桥喜欢，可这都二月底了，深圳最多三月底气候就直接略过春季而入夏，没几天时间能用得上围脖。
　　但杨桥依然喜欢：“留着明年冬天用。”
　　金钟笙高兴：“明年冬天、后年冬天、以后每年冬天都可以用！你给我的礼物呢？”
　　杨桥从书包里把那小小的蝴蝶兰木雕呈出来，系着根红绳儿放在桌上，和围脖这庞然大物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什么花儿？”金钟笙一直盯着看，像围观文物一般，都不敢碰。
　　“蝴蝶兰，春天开紫红色的花儿。”
　　“春天才开花，你现在就送我。”
　　“非得送你应季的花儿？那你入了夏就把它扔了！”
　　金钟笙才舍不得，撸起袖子把手腕露出来：“快快快，给我戴上，我拿来当手链。”
　　杨桥一边戴一边说：“这是我亲手雕的，你别弄丢了。”
　　“我靠！”金钟笙一点戴着手链欣赏一边自惭形秽：“你亲手雕的，这样显得我的围脖很没有心意！”
　　“那你也雕个东西送我不就成了？”
　　“有道理！”金钟笙说风就是雨，当下就说要去木雕市场，被杨桥拉回来写作业了。
　　在杨桥的严厉督促下，艰苦卓绝的几天过去，金钟笙终于在开学当天凌晨写完了作业。
　　但杨桥没有放松，无论对自己还是对金钟笙，毕竟高考只有几个月了。

　　开学后还是老习惯，周一到周五，杨桥中午和晚饭在金钟笙家里吃，另外补习。
　　周末两天金钟笙去杨桥家里吃饭，另外补习。
　　补习累了就叠糖果盒，叠完一摞之后继续补习……
　　青葱奋斗的日子如白驹过隙，6月初迎来了高考前最后一次市统考，成绩出来学校就开始组织填志愿。
　　杨桥没发挥好，统考分数不理想，这大大影响了他对自己的高考估分。
　　而且这期间还有点小小插曲，杨妈心脏病发作，在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杨爸连修理工作都顾不上，每天家里医院两头跑。
　　夫妻俩还瞒着杨桥，不过杨桥敏感细心，没几天就察觉出来。
　　但既然爸妈瞒着他，他也没主动拆穿。
　　他想，如果自己考去了北京，家里再发生这样的情况，爸妈还是会瞒着自己吧，那自己作为儿子，对家庭可有分毫的照顾？
　　他还听到爸妈在没人时说悄悄话，愁，这几年高考制度改革：现在考大学，国家不给交学费，毕业了也不包工作。
　　他们当然对杨桥毕业后找个好工作有自信，但就怕他们提供不了好的衣食住行，让孩子在大学里受委屈遭白眼……
　　左右斟酌，杨桥第一个志愿填了A大。
　　至少可以走读，住宿费就省好多。
　　金钟笙没什么好说的，考不上A大，他第一个志愿填了深圳另一所普通本科大学，剩下的都是深圳的专科大学和职业院校。
　　志愿交上去时班主任愁容满面地望了杨桥一眼，但杨桥的家庭情况和性格他知道，尊重学生选择吧。

　　时间刷拉一声到了6月下旬，举国上下将迎来一件大事！
　　窗外的蝉鸣几近刺耳，头顶的宽叶吊扇形同虚设，扇出来的风一点凉意都没有。
　　金钟笙把校服裤子卷到了大腿根，短袖也卷到了肩膀上，一边淌汗一边看报纸，一边看一边剪下来贴在笔记本上。
　　可惜手上全是汗，手又不灵巧，额头上的汗滴也直往报纸上凑热闹。还没贴呢，报纸都快被汗水浸湿揉烂了。
　　杨桥余光看见了，自然地往旁边伸手：“我来。”
　　金钟笙便美滋滋把剪刀、报纸、笔记本全给杨桥了，然后趴下诉苦：“为什么是7月才高考？不能提前一两个月考吗？我们这些莘莘学子都快被热死了！”
　　一句话触发了杨桥的语文选择题大脑，提醒说：“‘我们这些’和‘莘莘学子’语义重复，另外，是sheng sheng学子，不是xin xin，记牢了。”
　　“知道了，”金钟笙牢骚：“啊啊啊热死我算了！”
　　明明头顶是同一个太阳，身在同一个教室同一张课桌，杨桥没金钟笙热得那么厉害，额头只有一层薄汗。
　　他帮金钟笙把新闻剪下来贴好，往前翻看了下金钟笙以往做的笔记，全是有关香港回归的新闻。
　　从六月就开始贴报纸小剪，有关的事件、具体时间、人物和新闻时评都剪贴着。
　　“你贴这个干什么？”
　　金钟笙得意洋洋说：“香港回归哎！举国同庆的大事，我觉得语文阅读题肯定要考，我先压个题，考前这个笔记本送你！”
　　杨桥笑着摇摇头：“我猜阅读题不会考，甚至文科的政治卷也不会考。”
　　“啧啧，”金钟笙挠杨桥胳肢窝：“你聪明得不行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杨桥边笑边躲，实在痒得不行，便呵斥金钟笙：“你有这功夫，数学大题都做完一道了！”
　　金钟笙瞬间就蔫了：“我热啊，热得心烦，静不下心来做题。”
　　杨桥无奈地想：我可真命苦，要带早餐，要辅导作业，要贴报纸小剪，还要督促他学习。
　　杨桥计上心来：“7月1号学校放假，我们出去玩儿？放松放松？”
　　金钟笙摇头：“热，你来我家吹空调吧。”
　　杨桥摇晃金钟笙的肩膀：“你没听新闻吗？当天小雨，不热！”

　　1号果然下雨，不过是瓢泼大雨。
　　放假的也不仅仅是学校，整个深圳市都放假！
　　回归前夜，为了省路费，两人打算骑自行车去皇岗口岸来着，但骑不动，大街道上飞驰着驻港部队的吉普军车，到处都拉着“热烈欢送驻香港部队进驻香港”的大红幅，两边欢送的群众数以万计，把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于是走路到了皇岗口岸，到时正好已过凌晨，雨如泼水而街上亮如白昼，两人挤在人群和雨水中，毫无形象地欢呼着，挥舞着五星红旗和紫荆小旗。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在鞭炮声、雨声、欢呼声中，真挚的齐唱高亢入云：
　　小河弯弯向南流
　　流到香江去看一看
　　东方之珠我的爱人
　　你的风采是否浪漫依然
　　月儿弯弯的海港
　　夜色深深灯火闪亮
　　东方之珠整夜未眠
　　守着沧海桑田变幻的诺言
　　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
　　每一滴泪珠仿佛都说出你的尊严
　　让海潮伴我来保佑你
　　请别忘记我永远不变黄色的脸
　　船儿弯弯入海港
　　回头望望沧海茫茫
　　东方之珠拥抱着我
　　让我温暖你那苍凉的胸膛
　　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
　　每一滴泪珠仿佛都说出你的尊严
　　让海潮伴我来保佑你
　　请别忘记我永远不变黄色的脸
　　……
　　人潮翻腾，欢呼雀跃，金钟笙激动中无意识地抓住了杨桥的手，每唱一句力道就紧一分。
　　遥望着最后一辆吉普车驶离了口岸，杨桥扭头看金钟笙，看见金钟笙眼睛亮晶晶的，噙满了泪水。
　　“多高兴的事，你哭什么？”杨桥大声喊。
　　“我哭了吗？”金钟笙用小臂擦了擦眼睛，不承认，说是雨水。
　　“你才哭了！”金钟笙也大声喊，指着杨桥雨中通红的眼睛。
　　两人一边哭一边哈哈大笑，拥抱在了一起。
　　这绝对是最值得欢呼、拥抱、高兴的日子！
　　这大概也是两人做过的最疯狂的事，大部分的高三学生都在家里睡觉，他俩熬夜奔波淋雨。

　　距离高考还有6天，大概是太兴奋了，两人从口岸离开，身上淋得湿透，也没有回家换衣服睡觉复习，鬼使神差沿着海岸线走到了较场尾沙滩。
　　天还没亮，刚下过雨的海边更是没什么人，海水浑浊沙滩粘连，空气湿润咸腥。
　　不知道金钟笙开了个什么不着调的玩笑，惹得杨桥追着金钟笙跑。鞋里全是沙，滑脚，杨桥便把鞋子脱了，光着脚去追金钟笙。
　　金钟笙放了不少水，被杨桥追上后好一阵拳打脚踢。
　　两人打闹累了，就地躺下休息。海风徐徐，海水一波一波冲击着不远处的礁石，好像带了些细密的水雾洒在两人脸上。
　　正好这时候地平线现出一抹橘色。
　　金钟笙兴奋地喊：“太阳出来了！”
　　杨桥睁眼：“真漂亮。”
　　黎明来到，两人即将暴露在明亮的晨曦中。
　　金钟笙默默地把手往杨桥那边伸，突然又抓住了杨桥的手。
　　不同于凌晨在雨中，那次是因为所有人都在为香港回归祖国而牵手、拥抱、欢呼，所以他们的牵手不足为奇。
　　可现在……
　　但杨桥没有躲，也紧紧抓住了金钟笙的手。
　　金钟笙胆子便逐渐大起来，在杨桥身上到处乱抓，杨桥避之不迭。
　　“哎！”杨桥叫一声，反手拍了金钟笙一巴掌，也没留意拍在哪里。
　　金钟笙登时惨叫了一声，弓腰蜷腿，一边痛一边笑。
　　笑完两人又不说话了，静谧的晨曦中甚至能听到互相的呼吸，还有不远处的海浪拍打海岸。
　　金钟笙谨慎地问：“小桥，你……你那个过吗？”
　　杨桥一愣，心里笑金钟笙还挺害羞，什么话不能直说？
　　“嗯。”杨桥点点头。
　　“我也是。”金钟笙抿着嘴笑，举起双臂在空中，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
　　“而且还不一样。”
　　杨桥看不下去，闭着眼睛笑，半晌说：“嗯。”
　　金钟笙突然抓起了杨桥就放在他身侧的左手，两人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挡住了地平线一抹橘红。
　　金钟笙什么都不做，一句话也不说，杨桥的手臂都酸了，手心更是滚烫，都出汗了。
　　杨桥一直仰躺着没看金钟笙，这时叹了口气，一翻身突然压在了金钟笙身上，把金钟笙吓个半死。
　　四目相对，两双耳朵尖儿都红得滴血，然而并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互相看了半晌，杨桥体力不支往下一趴趴在了金钟笙身上。
　　两人嗤地同时笑了，紧紧抱在了一起，在沙滩上打了几个滚儿。
　　不知道怎么做，也不好意思做，好像拥抱已经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