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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花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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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梨本以为,面对酒醒后的陆烬将是她妖生第二道难关,没想到一觉醒来,上天居然眷顾了她一回,陆烬完全不记得前一晚上发生的事。
疯狂压制住想要上扬的唇角,丛梨只将姜家祠堂和遇到元君鬼魂的事细致说了,至于其余的……嗯既然神君大人都不记得,那她当然也不记得。
“……最后,元君的鬼影消失在了霁月院,咱们搜索半天无果,只能打道回府。”
丛梨一边说一边暗暗去觑陆烬的脸。
说实话,之前面对姜霖时,她明知道对方单纯无害,却也依旧能脸不红心不跳地睁眼说瞎话,可是现在看着陆烬那双疏离冷淡的琉璃色眼瞳,她却莫名觉得心虚,甚至不确定自己在说话过程中声音有没有发抖。
临水而建的凉亭四面挂着素白的鲛纱和上等竹覃,覃上垂着璎珞流苏,不时被湖面的风吹拂飘动。
陆烬端坐于圆石桌旁,语气浅淡:“鬼影,确定是何元君?”
似乎……相信了?
顾不得高兴,丛梨老实回答道:“虽然没有看到正脸,但我听到了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找姜郎。”
姜郎,无疑便是指姜霁,而且鬼影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姜霁的霁月院。
陆烬沉默不语。
丛梨想了想,也有些反应过来,“神君,您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莫非,还有什么细节被她遗漏了?
陆烬道:“你方才说鬼影布下杀阵,那么,何元君生前可是阵修?”
闻言,丛梨双眸微微放大,“并非。”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丛梨发现,她的确一直忽略了这一点。
何家只是一个依附于姜家的小家族,家中子弟能入修行一途的不多,元君曾经提过,她自小体弱,根骨不好,家中索性不让她踏入修行,只充当普通的闺阁小姐教养长大。而阵修则是猎魔人修仙派系的一种,除此之外还有剑修,傀修之类,陆烬所说的杀阵,便是阵修利用阵石符咒等根据阴阳五行提前布下阵法,一旦敌人踏入阵中,万千杀机瞬间迸发,无死无休。
这样的阵法,绝不是从小被教养成普通闺阁小姐的元君能布下。
“所以昨日夜里,还有第三人在场?”
如果布下杀阵的另有其人,那此人所图为何?又是否与元君厉鬼化有关?
丛梨顿觉头疼。
她只是一只普通花妖,勤勤恳恳修炼五百年,长的是树叶子不是心眼子,这凡尘世事果然比预想中要复杂得多。
陆烬见她神情纠结,想了想开口:“也无需太过在意。”
丛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陆烬的意思。
对他们来说,这件事背后有什么隐情,是否有第三人操纵根本不重要,他们要做的只需要在婚礼上阻止元君铸下大错,并将她渡到幽都。
一力降十会,所有的鬼蜮算计在强大的实力面前都只能俯首称臣,更何况无论背后之人想干什么,终归也只与姜家相干,只要不影响他们渡魂,确实没有必要把心神耗费在这上面。
想通了这一层,丛梨心境豁然开阔:“神君所言极是!”
就是说,她居然一时忘记自己也是有靠山的人了,有陆烬在,她只需要和他站在一起,遇鬼捉鬼,遇魔杀魔。
看到丛梨神情轻松下来,陆烬眼底不自觉掠过一抹笑意。
他的确不记得醉酒后发生什么事,但他也能看出丛梨没有完全说实话,只是她既不愿说,他便不问。
倒是酒……
陆烬眉眼一凝。
他从前未曾饮过,不想竟这样厉害,那种晕眩之感竟是调动灵力也无法压制。
以后绝不可再碰。
陆烬冷静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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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节是泗水城一年一度的盛会,每年这日,男女老少相携出游,年轻的女子们更是盛装打扮,行花令,祭花神……好不热闹。
但对于今年的泗水城来说,最大的热闹不是今年的花神娘娘扮相有多美,也不是赏红的花树扎得有多高多好看,而是他们的城主将在今日迎娶巫祝城朝家大小姐——朝暮云。
虽说这场婚事乃姜朝两家为了巩固联盟,各有所需,但据说那位朝大小姐生得艳若朝霞,明丽无双,灵力修为也是一等一高强,与自家城主十分相配。
满城百姓一早翘首以盼,午时刚过,朝家送嫁队伍自城外浩浩荡荡而来,彩衣红绸,喜乐喧天,足有数百之众。而城门处,姜家迎亲队伍分列两旁,红锦地毯从外城门口一路铺到姜家大门,人们簇拥在外城门至内城门之间的主干道上,摩肩擦踵,热闹非凡。
所有人都在欢庆这场盛大的婚礼。
丛梨虽未曾出城观礼,却也在往来匆匆的侍从们口中听了个大概,什么朝大小姐性子飒爽,直接在城门口跳下马车与家主并骑白马入城,什么朝家嫁女第一抬嫁妆都已入了姜家主院,最末那抬嫁妆还未入城可谓十里红妆云云……
总之,这场婚礼几乎无人不满意,无人不拍手称赞。
至于为什么说几乎,当然是世界之大,总有人与众不同,总有那万花丛中的一点绿。
因为游城礼还未结束,赴宴的宾客只能分散在姜家的各处园子里游玩等待。比如丛梨和陆烬,就被姜伯安排在了离议事堂最近的栖风院,并由二公子姜霖作陪。
“丛姑娘,晚宴尚需一段时辰,不如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姜霖从侍从提着的食盒里端出一碟粉糯荷花酥,眉目温雅如春水。
自从知道丛梨爱吃,他几乎每日都要给丛梨带各色小食点心,这不,才短短几日,丛梨便已经觉得腰上紧了几分。
想到再这么吃下去大约就得重新裁裙裳,丛梨正想推拒,忽然,一道尖利女声在头顶响起。
“哟!原来阿霖在这儿!可让伯母好找。”
丛梨抬头看去,说话的女人身穿暗红锦缎长裙,身材圆润,抹着浓重脂粉的脸几乎看不清原本的五官和肤色,一双倒三角的眼睛满含算计。
姜霖面上温雅和煦的笑意消失,冷淡道:“不知伯母找姜霖何事?”
那女人见姜霖面色变化,似是想到什么,冷笑一声讥讽道:“二公子巴不得与我家一刀两断,我又岂敢劳烦。”说罢,眼珠一转扬声道:“我啊!是来找我的好女婿姜——”
“何伯母慎言!”
姜霖倏地站起身,长眉紧蹙,克制道:“当日我上门拜访时便已经说清楚,姜家与何家虽不算正经姻亲,但兄长和我也会力所能及给予何家帮助,伯母为何还要如此咄咄逼人。”
大约是第一次见到姜霖动气,那妇人先是愕然,随即心念一转堆起满脸笑道:“阿霖说的什么话,我们特意赶来,也是为了祝贺阿霁成亲之喜。”
姜霖不说话,妇人讨了个没趣,索性转身汇入其他三三两两的宾客里开始攀谈。
丛梨凝神一听,内容大多是吹嘘自己同姜家如何亲近,并借机同其他人攀附关系。
姜霖脸色越发难看,但想到是兄长婚礼,他还是竭力平复了情绪,抬手唤来一名侍从,嘱咐道:“你去跟着点何夫人,若有不妥,立即来禀。”
自相识以来,姜霖总是温柔又随和,丛梨从未见他像今日这般失态,而且他唤那中年女人何夫人……
莫非这女人是元君母亲?
丛梨先是吃惊,随即又忽然想起来,元君曾说过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
这么看来,这位何夫人应该是续娶。
安排完侍从,姜霖重新落座在丛梨身旁,苦笑道:“让丛姑娘和陆公子见笑了。”
陆烬自然是什么也不会说。
丛梨却想到心里一直跃跃欲试的那件事,忍不住给陆烬传音入密:神君,我想用魅音术问姜二公子一些事,但是害怕被人发现。
这里几乎每个人都是猎魔人,都是修仙者,老实说,要不是因为被神族契约做了属使,掩去了妖的气息,作为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梨花妖,她能被这满院子的修仙者吓死。
“我设置结界,你问。”
陆烬传音完这句话,藏在袍袖下的指尖微弹,一层透明的结界瞬间准确无误地笼罩住三人。
丛梨大喜:谢谢神君!
借着袍袖遮掩,素白的梨花轻拈在指间,丛梨的声音遥远而空灵,“姜二公子,你兄长姜霁,是否曾经有过一个未婚妻,名叫何元君?”
姜霖墨黑的瞳定定地盯着那朵梨花,神情空茫,半晌,愣愣答道:“是。”
丛梨:“你受兄长之托去香兰镇,也是为了何元君的事吗?”
姜霖慢慢点了点头。
丛梨想了想,继续道:“何元君同你兄长尚未真正拜堂,为何灵位会出现在姜家祠堂内?”
“何……何家说何氏嫂嫂既然出了何家门,就不再是何家人,而是姜家人。”
“那你去香兰镇何家,办的是何事?传的是什么话?”
“兄长说,既然何氏嫂嫂入了我姜家祠堂,便算姜家妇,此番他与朝家联姻,于情于理应当告知何家,但是,两家毕竟不算正经姻亲,故希望何家切勿再打着姜家旗号欺凌乡里,念在两家情谊,若是将来何家真有急难险事,姜家亦不会坐视不理。”
姜霖语速很慢,却很清晰。
丛梨点点头,而后话音兀然一转,疾色道:“那何元君为何而死?是否与姜家有关?”
姜霖睁大了眼睛,摇头否定:“何氏嫂嫂乃是半路暴毙,姜家全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