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花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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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问到这儿，事情已经非常明了。
如果姜霖所说属实，某种程度上来说，姜家甚至算是做到仁至义尽。
丛梨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兄长可曾与何元君有过什么约定？”
“约定？”姜霖茫然摇头：“我不知。”
看来从姜霖身上也得不出太多有用的线索。
丛梨微微叹了口气。
自从那日确认元君藏身在姜家后，这两天她几乎将整个姜家都逛遍了，为的就是希望元君能看到她，出来和她见一面，可对方却像石沉大海一样再无消息。
朝暝山三年朝夕相处，虽然元君不爱说话，神智也时常浑浑噩噩，但是偶尔丛梨漫山疯玩野回来，却能看到废庙里透出来暖黄烛光。
这种有人等着她回家的感觉，自从上一任山神离任后她已经几十年没感受过了。
所以，比起陆烬简单粗暴的守株待兔论，丛梨其实更想为元君消除执念，让她无挂无碍重入轮回。
撤去魅音术，丛梨捏指在姜霖耳侧打了个响指。
姜霖眼神慢慢恢复清明，抬手按了按额角，“我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好困。”
丛梨连忙端了杯茶递给他，笑道：“二公子为兄长婚事可真是竭心尽力。”
姜霖接过茶有些茫然，他想说大部分事务都是姜伯在操持，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丛梨又道：“二公子若是困倦，不如先眯一会儿，待会儿婚礼仪程开始我再叫你。”
丛梨的声音似是有某种魔力，落在耳中催得人昏昏欲睡，姜霖缓缓阖下眼睑，直接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陆烬淡淡道：“你为何怀疑何元君的死和姜家有关？”
“神君还记得那日迷路到姜家祠堂的事么？”
丛梨拈起一块荷花酥，继续道：“元君死于婚嫁途中，并未真正同姜霁成亲，却能入祠堂享供奉。”
“所以？”
“要么是姜霁对元君情深意重，要么是姜家对不起何家，有把柄在何家手里，所以迫于某些原因不得不让元君落葬姜家祖坟。”
丛梨放下荷花酥，觉得有些腻，正想给自己倒杯水解腻，眼前却已经递过来一只白瓷梅杯。
陆烬掀起眼睫，语调平静，“但是据姜霖方才所言，姜家似乎无可指摘，至于姜霁，倘若他真的情深一片，大概也不会同意和朝家联姻。”
丛梨忙接过陆烬手里的茶杯，放下荷花酥，眨了眨眼笑道：“所以还有第三种可能，姜家主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好人，不忍心元君孤魂无依。”
哎！可惜姜霁修为太高，她不敢把魅音术用在他身上，否则两句话就能问清楚了。
归根结底，还是修为不够，若是等她渡过天劫成功飞升，到时候这种小问题还不是手到擒来。
陆烬没再说话，拂手撤了隔音结界。
姜霁是不是好人他不知道，但眼前的这个人显然是。
因为担心他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将何元君送进幽都，所以一直在寻找何元君放不下执念的原因，想提前帮何元君完成心愿。
就像朝暝山上第一次见面，明知道他乃一山正神，却仍敢藏纳庄生魂魄，只为了让那生魂能回去见自己亲人一面。
院落外开始响起鞭炮声，鼓乐声，游城礼已经结束，有腰扎红绸的侍从出现在栖风院外，请众人前往议事堂观昏礼。
丛梨叫醒姜霖，三人随着人流朝议事堂而去。
此时天色已近昏黄，姜伯领着侍从点起灯火，丛梨站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人。
如果元君选择在这会儿现身，最大的可能便是附身于人，但是来参加宾客几乎都是修仙者，所以，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姜家的侍从。
“新人到！”
堂前傧相一声唱喏，一对新人在司仪的带领下慢慢行来。
朝暮云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她一袭烈红嫁裳站在同样身穿红色婚服的姜霁旁边，二人仿佛霞日辉映，相谐无比。
一切仪式流程井然有序。
丛梨下意识看向陆烬，对方却微微摇了摇头。
元君不在此处。
丛梨敛下眼睫。
如果要阻止这场婚礼，现在无疑是最好的时机，等到拜完天地行完礼，一切可就来不及了。
然而所有的仪式都顺畅无比的进行着，拜天地，敬父母，行夫妻对拜礼……
昏礼圆满完成。
到底是哪里不对？
丛梨心中生出无限疑窦。
“神君，你先看着这里，我去霁月院看看。”
丛梨迅速传音入密陆烬，借着人群簇拥，不动声色退出了议事堂。
这两日她逛姜家逛得勤，再也不会像那天一样迷路。
想到这儿，丛梨抬手给自己施了一道术法，稍微变动了一下外貌。
眼睛幻小一些，鼻梁改塌一点，最后在唇角点上一颗痣，容貌和气质便迥然不同。
这么做，是因为这些天她几乎逛遍了姜家每个角落，元君却始终没出现。
出现这种结果，只有一种解释，元君在故意躲着她。
出了议事堂一路往东面走，丛梨跟着一众女眷进了霁月院。
入眼皆是耀目的红绸红缎，入耳皆是美好的祝福人声。
然而这些，却曾经属于另一个人。
快步朝新房走去，丛梨心里却越来越着急，同时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事情发展似乎和预想中有点不一样。
新房里早早围满了人，丛梨进去时，喜娘正领着侍女往床上撒红枣桂圆之类的果子。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撒帐……诶！榻里有一枚玉佩！”
负责铺床的侍女忽然惊叫一声，众人视线顿时被吸引到床榻上。
那是枚通体碧绿的鸳鸯双鱼佩，安静地放置在红色的锦缎被褥间，玉质细腻，泛着柔和温润的光，清透好似一汪碧水。
喜娘将玉佩拾起来，笑道：“我听说姜家有一枚传家的碧玉佩，向来由历任家主夫人保管，想来姜家主这是爱重新夫人，这才提前将玉佩送过来安床！”
这话一出，顿时赢得众人附和。
“朝大小姐不拘小节，又生得美貌，游城礼时与家主并辔骑马不知有多登对！当真是天赐的好姻缘。”
“便将这双鱼配悬在帐中，保管新人一世恩爱美满！”
“咱们可得快些，前头传来信儿，新人这就要过来了……”
众人迅速又忙碌起来。
丛梨看着那枚玉佩，心神微震。
她是见过这枚玉佩的。
——在朝暝山上。
当年何元君尸骨被敛走后，这枚玉佩却意外遗失在山神庙后殿的墙缝里。
很长一段时间，何元君的魂魄都是寄居于玉佩中。
直到后来和丛梨相熟，丛梨用附魂梨花为何元君养魂，何元君才慢慢将魂魄从玉佩中抽离出来。
现在这枚玉佩既然出现在这里，说明元君一定在附近。
丛梨提起全副心神暗暗观察每一个人，忽然，身侧悠然飘过一缕花香。
这味道丛梨再熟悉不过，是她本命梨树开花时散出的香味。
丛梨倏然扭头，一名侍女埋着头匆匆朝院外而去，她定神去看，发现侍女身上不仅散发着梨花香味，还有伴随着森森鬼气！
是元君！
丛梨迅速提步追去，那侍女却走得飞快，出了霁月院，竟一路朝府外走去。
担心跟丢了人，丛梨只得先飞出一朵传音梨花去寻陆烬。
这术法是陆烬教她的，和传讯灵蝶差不多。
小心地缀在侍女身后，丛梨只能在心底祈祷陆烬收到讯息能尽快赶来。
侍女出了姜家，又一路朝外城走去，因为是花朝节，外城处处张灯结彩，打扮美丽的年轻女子三三两两携伴同游，暗语盈盈。
丛梨生怕自己跟丢了侍女，眼睛根本不敢往周围的小摊看，偏偏侍女就跟条灵活无比的泥鳅一般，专往人多的地方钻。
又绕过两条街市，这一次，侍女总算在一条稍微冷清点的巷子外面停了下来，她微微偏过头朝丛梨的方向看来，唇角微勾，平凡普通的五官竟然诡异地透出一丝妖异的美。
丛梨藏在街道的拐角处，看到侍女的表情，不由心神一凛。
这样的神情，实在太过陌生，也太过妖异，她所见过的何元君，从未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一瞬间，丛梨几乎生出了一股强烈的直觉，她被对方发现了。
但侍女只在原地顿了一息，便抬脚朝巷子里走去。
丛梨后退两步靠在墙上，慢慢平复心绪。
方才只顾着追人，她也没注意自己具体跑到了哪条街上，现在回过神来，才发现面前这条巷子虽然不是主街道，倒也算热闹，两边做生意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熙熙攘攘，几名小童正追着一枚藤球嬉戏打闹，身后是当娘的恼怒的嗔骂：“小兔崽子们，别打翻了老娘的桌子。”
小孩们嘻嘻哈哈的跑远，丛梨松下心神，提步走到一旁的糖人摊子前坐下。
“姑娘想要个什么样的画儿。”
卖糖人的摊主是个年近花甲的老妪，佝偻坐着，看不清头脸，声音又低又哑。
丛梨注意力全在侍女消失的巷口，随口道：“您随意画，花花草草都可以。”说罢摸出两枚灵贝递过去。
老妪低沉地应了一声，抖着手接过灵贝开始动作。
漆黑的巷子口和眼前的热闹仿佛两个世界，丛梨收回视线，慢慢陷入沉思。
其实若是再往前倒几日，她现在大概已经直接冲到元君跟前了，要么动口，要么动手。
但想到陆烬喝醉那日……丛梨觉得自己实在很有必要谨慎些。
人贵有自知之明，现在的元君显然不是朝暝山上那个还需要她庇护的地缚灵，她不仅会阵法，还能从醉酒的陆烬手下逃脱，这绝不是她一个人可以应付的。
脚下忽然骨碌碌滚过来一样圆形物什，丛梨下意识拾了起来，是个藤球。
“姐姐，你能把球还给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花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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