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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败家 “哪家黑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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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县城里的上房,房内布局与家居陈设虽说简洁,但其中为赶路之人备下的各类杂用倒十分齐全,薛霁在桌上寻见药箱,熟稔利落地为初暒左臂伤处换完药后,伙计敲门入内为他们送来了餐食。
“二位来得巧,这是小店特色朝食,蒸饼和汤粥,清淡又好吃,您二位趁热尝尝。”
伙计将碗盘放在桌上时,余光瞥见薛霁正坐在初暒身边为她整理衣领,他们一个目光专注,动作温柔,一个目不斜视,习以为常,任谁看见都知道这两人关系不是寻常搭伙赶路的同行。
倒像……
小伙计大概见多识广,放完东西只笑吟吟躬身道了声‘慢用’便后退出去。
因前有初暒循循善诱,故而薛霁面对着桌上的粗茶淡饭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与初暒将蒸饼分食完,刚要捧起汤碗却见脸上血色才恢复过来的初暒眉头抽了一下紧接着她含胸捂着腹部,一手撑在桌面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薛霁赶忙贴身过去将手搭在初暒肩膀,焦急地唤着她的名字,“初暒?”
初暒右手用力按在小腹,咬牙回他,“没事,就是肚子疼。”
“我去找大夫。”
薛霁蹭的起身就要往外跑,初暒抬手拉住他,有气无力说,“不用。”
“你都疼成这样了,还不用?”
“经行…腹痛,我偶尔会如此。”
这方面薛霁确实有些寡昧,他重又坐下,问,“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初暒:“我想躺会儿。”
薛霁:好。
薛霁将初暒扶上床榻,仔细替她掖好身上棉被,又轻轻拂去初暒额前冷汗后,终于忍不住问她,“很疼?”
初暒颔首,“很疼。”
听一个被敌人用刀削去一块皮肉都没喊过疼的人喊疼,薛霁此刻才发觉心如刀绞原来是这滋味。
“没有人能找到这儿来,你安心睡会儿。”
“嗯。”
初暒缓缓合上眼,也不知是累过去还是痛昏过去的,等她再一次睁开眼,窗外天光已然黯淡,屋内只晃着一盏火光摇曳的灯烛。
小腹上放着汤婆子还是温热,但薛霁不在房内。
初暒将汤婆子捂在肚子上,起身掀被想下床给自己倒杯水,可她一转脸就看见床沿放着茶壶与杯盏。
壶壁发烫,壶里的水温度却适宜,一杯茶水靠唇,将温暖也顺着喉头送进了腹部,初暒呼了口气,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醒了?”
门扉轻开,薛霁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进来,“这儿有红糖水和土鸡汤,你想先喝什么?”
初暒讶异,问,“哪来的?”
薛霁放下食盒,答,“托客栈伙计备下的。”
初暒笑说,“你还晓得准备这些。”
薛霁先端了鸡汤捧在初暒面前,“我在城里寻妇人们打听了,她们说这些汤水女子喝了能好受些。”
“多谢。”
“你知我心中在盘算什么,还说什么谢。”
又来了。
初暒识相闭嘴接过他手中汤碗仰着头一饮而尽。
“你身上衣裳不暖和,我上午去成衣店替你买了新的,你方不方便试试,看合不合身。”
“衣裳?”初暒纳闷,“你不是没钱?”
薛霁一边收拾汤碗,一边漫不经心道,“我当了玉佩。”
初暒倒抽了口凉气,不死心问,“当了多少?”
“五十两。”
“五十两?!你那玉佩连我一个外行都看出它圆润饱满、价值连城,你就只卖了五十两?哪家黑店诓你!告诉我,我砸了去!”
“你冷静些,我只是想着要赶路,背太多银子也不方便,照此地物价推算,这五十两也足够我们回晁都了。”
“那是方不方便的问题吗!”连着两世穷怕了的初暒欲哭无泪,“你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薛霁轻笑,从腰间取了钱袋给她,“那这家,你来当。”
初暒抽走他手里钱袋甩在桌上,坐在床边可惜那水头极佳的玉佩可惜的心都在滴血,薛霁像是为转移她注意力似的,说,“来试试衣裳,要有不合适的,咱们启程前还来得及改。”
买都买了,初暒起身脱了外衣,将新衣裳一件件套在身上。
薛霁挑的是一件鸦青色毛料直裰,形制简练,厚实挺括,腰间束的带扣是素面的牛皮腰带,束紧后能显出人的窄腰轮廓,直裰衣领绣有白色毛边,冬日里看着暖洋洋的,初暒本就高挑纤瘦,这衣裳一上身便衬的她越发挺拔利落,人也瞧着不像晨时那样无精打采了。
别说,薛霁这倜傥公子哥的眼光还怪好,初暒对身上衣裳很满意,但她越满意就越觉得奇怪,“我的身量在女子中显高,却在男子里显瘦,怎的这衣裳我穿着如此合身,小县城的成衣店还会售出如此不通卖的成衣?”
“不是成衣,是我报了你的尺寸定做的。”
“做身衣裳就这么快?”
薛霁犹豫片刻还是回说,“我加了钱的。”
“败家!”
初暒脱口而出,刚平复下来的怒气霎时又直冲她的脑门,她不敢再问他到底加了多少钱,只指着桌上钱袋说,“回晁都之前,那东西你再不许碰了。”
薛霁乖顺点头,“好,我不碰。”
看他这样,初暒忽然觉得薛霁今日所有花销都是为了自己,那是他的心意,她实在不该对他这么无礼。
‘砰’的一声,窗外倏地炸起漫天烟花,初暒推开窗,看见楼下街巷张灯结彩、人来人往,心中疑惑,“这客栈临街,我醒来时听见外面吵嚷时没觉得有什么,可这会儿都入夜了,城里怎的还这么热闹?”
薛霁上前站到她身边,亦看着街景道,解释说,“今日是十一月初十,也是城隍夫人生辰,此地百姓都要去城隍庙进香,秋收已过、农事渐闲,又临近岁末,不少商户趁此节日聚在街边叫卖小吃百货,故而此处形成了临时庙会。”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初暒揣了薛霁的钱袋,说,“走,出去逛逛。”
薛霁问,“你肚子不疼了?”
“你准备的土鸡汤和红糖水着实管用。”初暒扯着他的衣袖往外走,“我也带你去尝尝民间风味。”
城中城隍庙空地前搭着一个大戏台,戏台上面锣鼓喧天的唱着铿锵有力的酬神戏,戏台下挤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男女老少,空地一圈堵满了贩卖香烛、小吃、孩童玩具与各类家用百货的小摊贩,食物的香气、吆喝声与不远处响彻天地的叫好声杂糅在一起,形成了难得一见的人间烟火色。
薛霁举着糖葫芦,端着油炸过的糖饼,捧着新鲜炒出来的糖栗子拦住还在往卖山楂糕的摊贩队伍里挤的初暒,劝阻道,“再买我就真吃不下了。”
薛霁眼神真挚,不似作假,初暒终于遗憾地从拥挤人群中退场。
他二人并肩坐在摊贩后面一处安静台阶上,薛霁吃完糖葫芦,分给初暒半块糖饼,又与她一人一手糖栗子后,他们一边悠悠吃着零嘴,一边看着人声鼎沸的过往百姓低声闲谈。
初暒问,“你小时候去过庙会吗?”
薛霁答,“我幼时常被母亲关在屋里教习,从不晓得世间还有地方竟能容得下这么多人。”
薛霁问,“你小时候常去吗?”
初暒答,“常去啊,有庙会的时候人多,好吃的也多,偷吃城隍爷贡品时才不会叫人发现,我依稀记得有回刚偷了只烧鸡,还没进嘴就被慕峰青抢了,我与他打了一架他哭着回家去了,我一直在外面躲了好久才敢回去。”
“你回去后被教训了吗?”
“当然没有,我母亲在墙边架了梯子,我偷偷回去,天一亮我再从梯子偷跑出去,等日子久了他们忘了这茬,我便逃过一劫。”
“你在外头打架,你母亲就不担忧?”
“她只会问我打赢了没有。”
想起母亲,薛霁看见初暒眼里泛起笑意,“她院子里藏着的梯子,就是专为我备下的,我能打赢时,会给她带外头的零嘴,有时打不赢,就会往院里丢石子,她听见了就会甩出梯子救我,我们相当默契。”
薛霁因她笑意,也会心一笑,但笑过之后,自城门楼一跃而下的妇人身影却好似又出现在眼前,他们同样默契地不再作声,许久之后,初暒问,“我们也去城隍庙里拜拜?”
薛霁:“好。”
在街边买了香烛,随人潮挤进庙内,模仿虔诚妇人对城隍神像三礼九叩后,初暒转身出门走到薛霁面前,道了声,“回去吧。”
回程途中,薛霁带她绕了条僻静远路,初暒一路都没有开口,唯在一家成衣店门头下倏地顿住了脚步,说,“进去也为你挑身衣裳。”
薛霁有些意外,问,“你这会儿不怕浪费钱了?”
初暒笑道,“你身娇贵跟着我这几日却历经了风霜,是我借花献佛,算不得浪费。”
薛霁挑了挑眉,随她一同走进店内。
成衣店掌柜收拾完做工台面,正准备去街巷凑一凑热闹,不想一抬眼瞧见了熟客,他惊喜一瞬而后惴惴问,“问您安,可是傍晚送去的衣裳有要改的?”
薛霁笑笑不答,却是初暒上前回说,“掌柜的,那衣裳是我穿的,很合身,这会儿过来是想托您给他也选一套。”
掌柜的借屋里不甚亮堂的灯光看向初暒,见她身量匀称,体态笔挺,一瞧就是天生的衣架子,掌柜的耐人寻味悄悄看了薛霁一眼,才笑眯眯地再次对上初暒眼睛,问,“好嘞好嘞,不知您想给这位公子选个什么款式的?”
“啊我选?”初暒摆手,“不不,他自己选就行。”
掌柜的拉着长调哦了一声,又问薛霁,“公子您给这位…这位小公子挑选衣裳时我就觉得您眼光不错,不知您想给自己挑个什么样的?”
薛霁:“适合我的成衣,都拿出来瞧瞧。”
掌柜应声很快从里间捧出一沓男子成衣,介绍道,“这几套衣裳布料和做工都是上等,您看看喜欢哪身。”
薛霁指着其中一套鸦青色缎面长袍,问初暒,“你觉得呢?”
初暒看了看衣裳,再看向他,认真建议,“你还是穿颜色艳些的好看。”
薛霁:“这个耐脏。”
初暒也是没想到他只逛了个庙会的功夫就变得会过日子了,她欣慰地颔首赞同,“你说的也对。”
薛霁:“掌柜,那就这个了。”
“得嘞,我给您包起来。”掌柜的手上忙活着,嘴里也没闲着,“您二位眼光都怪毒的,这身衣裳是我前两年心血来潮时依照我心中身量最完美的男子尺寸制成的,一般人我都不会轻易拿出来给他们瞧呢,公子您与它有缘,小公子嘛…也是有的。”
初暒不明所以,付了银子道谢后便与薛霁回到了客栈。
他们逛了一圈,夜已经渐深。
初暒一进门脱了外衣就轻车熟路的往自己白天睡过的被窝立钻,但她刚捏住被子,却发现屋里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儿。
她白日里腹痛难忍,没工夫仔细打量屋里家具陈设,直到此时才看见这上房里的床榻大的真是夸张,甭说两个,就是六人并排躺着都显宽敞。
初暒转身看向仍风光霁月站在门边等待她安排的薛霁,想起是自己抠门才定了这一间房时,她没有挣扎太久,便招呼薛霁,“你昨夜一夜没睡,今日又为我奔波了一天,不要站着了,过来睡。”
她说罢,大大方方躺在床边位置,薛霁说了声好,褪去外衣躺在床榻正中,两人相隔不近,但再不近,总还是躺在同一张床上。
这是薛霁向初暒表过男女之情后,他们俩第一回住在一间屋子里。
初暒平躺着愣愣盯着天花板看,薛霁侧首看向她,说,“你要是不自在,我可以睡去软榻。”
初暒:“以前也不是没这么睡过,我不矫情。”
薛霁轻声问,“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城隍爷。”
薛霁知道初暒话没说完,他没有插嘴,只安静听她继续说,“我见城隍庙门口对联写着‘阳世三间积善作恶皆由你,古往今来阴曹地府放过谁’,因而在想,是谁在阴曹地府里放过了我,我究竟是真真正正的人还是从地府里跑出来的鬼?”
“与塔鲁阿卓那一战中,他说我是个怪物,我一点不觉得愤怒或是屈辱,反倒庆幸我能做这个怪物,让我有机会去杀没来得及杀的仇人。”
“再次睁开眼睛后,我以为我看到的一切都只是梦,因此我从来不敢睡整觉,怕我醒不过来也怕眼前所有真的是梦,从军后,睡在兵士通铺我还是不敢睡觉,我怕说梦话泄露自己身份,还怕接近战场后,那些英灵亲属入梦向我要人,我越不敢睡觉就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容易做梦,有时恍惚到竟将赤霄军所有当成是初暒的梦,然后开始困惑,我究竟是谁,直到…你来了。”
“你知道我的所有,所以我不担心在你身边睡觉会说梦话,你知道我是谁,所以我再没在混沌时自问过自己姓名,你总想方设法宿在我的营帐,我觉得不妥,可我还是没有拒绝过,只因…你睡在我身边时我常常睡得安稳甚至…什么梦也不做。”
“但是我觉得自己不该这般贪图安稳的,我得记得那些梦魇和恐惧……那五千余人的血仇需要我的惊惧和愤怒,我也不该利用你的爱意与包容躲避他们的目光,我得……”
初暒手腕一紧后在一个翻滚中被薛霁拥入了怀抱,她感觉环在自己腰背的手臂抱她很紧,可头顶温润但此时有些哽咽的声音却很轻——
“可以利用,我准许你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