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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杂种 “我他大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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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郝彪从院中火光暗影中走出来,规规矩矩的叩伏在初暒身后,认罪,“草民与范升寇合谋欺瞒参将,罪该万死!”
初暒一转过身,便看见景郝彪镖行一众镖师亦跟着他朝自己跪了一片。
“抬起头来。”
初暒语气听不出喜怒,景郝彪挺直身子看向这个在暗夜里挺拔如松却让人浑身发毛的少年,听她笃定道,“你欺瞒我的不止这事儿。”
“啊?”
景郝彪拧着眉仔细回想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说,“草民…草民才遇上您不过半日,除了将您引来这黑店,再没有瞒您其他了吧?”
初暒朝他走了两步,问,“我方才在店内大堂听见一声骏马嘶鸣,那声音极具爆发力,若非神驹在失去理智或收到极端威胁时绝不可能轻易发出,我玄影军战马经我操练在战场上不会惊恐至此,你们镖队做寻常运输的驮马就更不可能有那气势,说!那声嘶鸣是谁口技?”
景郝彪没想到初暒居然如此敏锐,他心口一坠而后再次匍匐在地,“回参将,是…草民,草民……”
“景郝彪,你是北漠人。”
初暒这话一出,景郝彪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初暒说了什么,就听院里薛霁暗卫‘铮’的一声齐刷刷朝自己亮出他们手中兵器。
景郝彪缓缓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着初暒,问,“参将您…您为何这么说?”
“你那一声是北漠老练马信和首领才会的‘长调嘶鸣’,这声音常在战中用来集结马群,你要么是长时间的听过,要么是近距离的听过,这厚重嘶鸣七分靠天生嗓音,三分才靠练习,绝非生活在边境的中北人只凭模仿就能轻易学会的。”
想要在一个久经沙场且极为熟知北漠人习性的将领面前扯谎,大抵是嫌自己的活得太久了,景郝彪确实觉得活着没意思,但他也不是说现在就想死。
景郝彪仰头与初暒四目相对,他看出初暒眼里的质问并不饱含杀意,于是向她再叩一首后,自嘲道,“参将慧眼,草民确不是中北人,但…也并非是北漠人。”
初暒闻言眉头轻蹙,她没开口只等景郝彪像是难以启齿似的继续支支吾吾,“草民…草民是中北边境民妇遭漠匪女干yin后生下来的……杂种。”
杂种二字,景郝彪说的很轻,轻的如同是从他后槽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他不敢再看初暒,只低着头自说自话,“中北人说我身上流着漠匪的血,辱骂我卑劣肮脏,北漠人又恨我懦弱莽撞敌视北漠对我照杀不误,我不晓得自己是谁又归属哪族,只能任由中北与北漠人将我像过街老鼠一样打来骂去。”
初暒问,“你家中亲友呢?”
“哪来的亲友?”景郝彪苦笑一声,“村县之中人口密集,谁家女眷遭漠匪凌辱一个转眼便会传的人尽皆知,他们一人一个眼神,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我母亲或凌迟或淹没,亲友…呵…叫他们丢了脸面之人,甭说亲友,就是亲生爹娘都容不下她。”
“你母亲……”
初暒话没有说完,景郝彪却明白她想说是什么,他答,“死了,漠匪扫荡后,母亲有了我,外祖丢不起这个人要她喝药将我化了,母亲不肯,便与一群不愿这么干的女子与家中断了关系在边境找了处寥无人烟的僻静之地一同生活,我刚记事时常在边境看见战后转移的北漠狼军,我能看见他们,他们自然也能看见我,于是他们又一次想对我们为非作歹时,母亲…一群母亲,为了自己也为了她们的孩子与那些丧尽天良的漠匪…同归于尽了,我的母亲们,是中北最普通的民妇,但她们勇敢坚韧与参将才救下的那位金兰姑娘一模一样。”
“这就是你将我引来这客栈的原因?”
“是,草民因血脉不正,入不得中北户籍,丧母后只得四处流浪,后因身体健硕机缘巧合下入了运镖一行,在中北行走这些年草民发现不论内地边境都有人在干倒卖人口的勾当,草民原先以为这些人只是用这手段逼良为娼,不想在近几年却发现他们原是将中北一些读过书的女子打包发卖给了北漠贵族,中北人贪图北漠女子容颜美艳、媚骨天成,北漠人也惦记着中北女子知书达理、吃苦耐劳,这两族人表面上看着势如水火,可暗地中早用各族女子作为交易筹码以满足他们各自的欲望,草民不想她们再走草民母亲的老路,但无奈身份低微见不得光,只能在与他们虚与委蛇中等待时机,总算…草民有福,等到了参将。”
景郝彪有问必答,好似生怕说慢了自己就再也没机会说话般恨不能多长几张嘴,他将一个老百姓该说的不该说的,通通说了个遍,将自己身为中北与北漠血脉所遭受的歧视与侮辱也一五一十的吐露了个干净。
才在范升寇身上发泄完私愤的无恩,刚出来寻薛霁禀报就听见景郝彪当着他主子的面自爆身份后还说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他不动声色的瞄了一眼薛霁神情,却见薛霁站姿英挺依旧,唯有那目光落在初暒面上时多了些意味深长。
景郝彪多年的委屈在自白中倾泻而出,他晓得自己身份败露后再难有活路,因而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都交代完后,松了口气跪坐在脚后跟上静静地等着初暒发落。
客栈后院中有穿堂而过的呼啸夜风,有匍匐在地镖师的低声抽泣,也有柴火堆吞噬木料与空气时的滋滋刮燥,四周说不上万籁俱寂,但就在这些叫人觉得平静的声音里,比景郝彪耳中这些动静更清晰的是扣在他臂弯里那只纤细修长却充满力量的手掌。
初暒捏着景郝彪手臂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范升寇这个地道的中北人,没有人性到将中北女子当做生口贩卖,你这中北与北漠的后代倒在遭受非人对待后,仍然惦念着解救那些苦命女子,你哭什么,是觉得我也同那些被世俗眼光蒙住心智的人一样,落在我手里必死无疑了?”
眼泪从眼眶滚落,景郝彪站定,呆滞地看着初暒,问,“您不杀我?”
“举报人口拐卖据点有功,我连如何奖你都还没琢磨出,杀你作甚。”初暒垂眸想了想还是回首向薛霁打听,“殿下,您生意做得大,不知手下有什么去处能将他们安置了?”
薛霁上前看了景郝彪一眼,最终将视线投向初暒,问,“如今中北暂无收容中北与北漠后代的条令,他们身份一经败露你很可能被人扣上通敌的罪名,你…当真要给他们一条活路?”
初暒语顿片刻,坚定答他,“那些他们救下的被拐姑娘们是他们福报,也是他们的活路,哪怕因此被人扣上通敌罪名,我也不愿看见为众人抱薪者,冻毙于风雪中。”
这话不仅让景郝彪感触,亦使薛霁动容,他二人相视许久后,薛霁看向景郝彪,道,“本王于漕运一行中正缺得力之人,不知你可愿相助?”
漕运二字让初暒眼睛瞬时瞪大,道,“我曾听人说‘河海干涸日,漕帮缺米时’,我知殿下您生意做得大,却不知竟有这么大。”
生意做得连漕运都涉及了,军中有这背景的人除了皇家派去西北作监军的那位,景郝彪再猜不出其他人了,他没心思顾念初暒口中生意大不大的,只连忙又朝这位器宇轩昂的男子扑通跪下,道,“草民与草民镖行兄弟愿为幽王殿下马首是瞻!”
“无恩。”
无恩应薛霁声从怀里掏出的一份印有拇指指盖大小印章的折子递给景郝彪,听薛霁又道,“执此折往投漕帮,没有人敢为难你们。”
“谢殿下!谢参将!”
景郝彪抑住心中激昂接住无恩手中折子后就要起身,可他一脚才踩上地面,突听客栈大堂传来一声范升寇的惨叫。
无恩大喝,“敌袭,暗卫护主!”
无恩这一声响起,院中立时有八名暗卫飞出将薛霁与初暒环在他们身后,待冷箭从四面八方穿刺而来时,景郝彪猛地站起身哎呀一声,道,“我他大爷的,怎么将这茬给忘了!”
暗卫挥剑挡去漫天冷箭,景郝彪与众镖师亦抽出自己塞在院里驮马车架上的防身大刀,解释说,“参将,草民想着贵军人多,便放消息将范升寇藏在外面的打手杀手都引来了,好让您把他们一锅都端了,是真没想到……哎呀……”
景郝彪肠子都悔青了。
面对着从暗夜里四面八方跳出来的敌人,初暒捡起祝西风杵完井丢在一旁的长木棍握在手中,冷声道,“这些人若真全是范升寇藏在外的打杀手,他们也不会一进来就直取范升寇的命了。”
景郝彪怔愣后马上明白,这些人恐怕也是外族拿范升寇做挡潜伏在中北的奸细!
“都不要愣着了,叫我看看你们这些年行走江湖的本事。”
初暒十分擅长用言语挑起手下作战意志,因她这句话,才从死生大关走过的景郝彪与其治下镖师皆丢弃了他们长久以来的苟且偷生心态转而迎着身手不凡的杀手们大喝一声,奋勇迎去。
初暒趁夜光粗略估计杀手大约二十余人,这些人虽说身手都不错,但较薛霁身边暗卫还是有些不值一提,她使木棍顶部与底部前后戳刺中两个杀手面门看他们相继倒地后正欲喘歇口气,却见有几个装束与杀手大差不差的黑影掠过她竟直朝被无恩护在身后的薛霁冲去,无恩是个高手,但就算他连后脑勺都长了眼睛,可手上长剑也确实没法一前一后同时捅穿两三个带着功夫接近他的人。
初暒喘歇的气还哽在喉头,她整个人便如弹簧似的窜到了薛霁身前用木棍替他挡住杀手迎面一剑,侧首询问,“怎么还有趁乱来杀你的?”
薛霁侧身避开绕过初暒贴着自己胸口划过的刀刃,答,“不然你说我为何身边总带这么多暗卫。”
初暒:“我原先真以为你那是在摆排场。”
薛霁叹了口气,像是有些冤枉委屈。
来杀薛霁的人训练有素,大概都是死士,初暒身上要是没伤或许还能与他们一较高低,但她左臂少了块肉,也不是三五天就能长出来的,这会儿打斗消耗她不少气力,她明显觉得自己伤口出血,还击的速度也慢了些,薛霁察觉她的异常,眉眼一垂就要将她护在身后,一旁无恩也看出初暒情况不对,他立即将拇指与食指环成一圈贴在口边抽出两声干脆哨响。
后院两匹骏马应声扬起前蹄同时挣脱缰绳,它们自马厩狂奔而出后原地踢踏在混战边沿,无恩与初暒高声道,“参将,此地交由我与景郝彪!您与我主速走!”
初暒没有二话,挥舞着木棍做挡,拉住薛霁的手腕就往外跑,无恩抽身堵在他们身后拦住刺杀薛霁那伙人,直到他听到人群外‘驾’声与马蹄声一齐响起才咬起牙关,对着这些杀手面露出凶狠颜色。
将身后兵器碰撞与打杀动静抛在身后策马疾驰许久,初暒终于在曙光中看见前方不远的城门楼。
那是个小县城,城门上的县名字样在岁月中斑驳的不成形状,初暒眯眼辨认许久也不晓得那鬼画符模样的是什么字。
县城不大,守城的小兵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因而他们打着呵欠换岗时瞧见身上带血的初暒与薛霁二人慌张地连问询都不晓得怎么问,还是初暒亮出自己边境驻军通行腰牌才在他们目送中顺利进了城。
初暒身上有伤,昨夜又过得过分充实,她看了看眸中略带倦色的薛霁一狠心一咬牙,还是带他寻摸到城里一家看着还算干净的小客栈。
客栈伙计是个年轻人,大约没经过什么风浪,他看着两张英俊但满是风霜的男子,也不顾他们身上杀气贵气,只是笑呵呵地与他们说,“通铺一晚三十文,普通客房一晚五十文,上房一晚呢是一百文,小店住宿饭食另行收费,素菜一餐十文,荤菜一餐三十文,您二位后院马匹寄养也需单独收费,二位贵客想怎么住?”
薛霁:“上房,荤素餐。”
“好嘞。”伙计看着他,脸上笑意不变,“连带马匹寄养共计一百五十文。”
伙计说完,空气里便安静下来了。
伙计看着薛霁,初暒也看着薛霁,薛霁则面不改色扯下腰间玉佩放在柜台,沉静说,“我没钱,用这个抵。”
客栈伙计是个年轻人,大约也没经过风浪磋磨,他看着英俊但或许是准备白住店的薛霁脸色一变,嚷道,“没钱住什么上房!你这玩意儿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你是不是合计我年纪小就想用个假货来诓骗我!”
薛霁面露不悦,初暒狐疑问这位大财主,“你没有钱?”
薛霁:“太沉,平日都在暗卫怀里揣着。”
这回轮到初暒叹气。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从中掏出一块碎银,递给伙计,“上房,荤素餐。”
伙计捧住银子,眼睛亮晶晶的,问,“上房几间?”
初暒犹豫一刹,答,“一间。”
伙计与方才还面露不悦的某人眼眸同时一亮,伙计嘿嘿一声,走出柜台躬身扬手引路,唱喏——
“您二位楼上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