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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情绪低迷 情绪低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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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梓桐半扶半搀着沈欢颜,从那扇朱漆大门里踏出时,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
沈公馆门前的灯笼还悬在檐下,昏黄的光晕被夜风揉得微微发颤,将门口两尊石狮子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绵长又狰狞。
叶梓桐无心多看,只攥紧了身侧人的手臂,快步朝着巷口挪去。
沈欢颜的手指死死扣着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即便隔着厚重的冬衣,那股近乎窒息的紧绷,清晰可感。
她必须带她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巷口对面便是电车站,一根刷着白漆的木杆笔直立在路边,杆顶悬着盏玻璃罩油灯,在沉沉夜色里燃着一团暖软的光。
斑驳的站牌上印着几处站名,霞飞路赫然在列。
叶梓桐扶着沈欢颜在站牌下站定,让她虚靠在自己身上,随后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站台的售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裹着件棉大衣,缩着脖子蜷在售票亭里,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
叶梓桐将钱递进去,接过两张薄薄的粉红车票,票面上印着站名与票价。
她细心地把车票塞进沈欢颜的大衣内袋,又将自己的那张妥帖收好。
一路上,沈欢颜始终沉默着。
她只是紧紧偎在叶梓桐身侧,手指从未松开过她的胳膊,头微微垂着,掩去了所有神情。
唯有路灯的光偶尔扫过,才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阴影,轻轻颤着。
叶梓桐也未曾多言。
她太清楚沈欢颜此刻需要什么。
她需要的,只是一段安静的时间,让她慢慢消化心底那些沉甸甸的伤痛,让她真正从这座囚禁了她二十余年的牢笼里,走出来。
电车从夜色深处驶来,车头的灯芒刺破黑暗。
一辆老式电车,墨绿色的车厢泛,车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车门缓缓推开,乘务员探出头扬声喊了句上车了。
叶梓桐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欢颜踏上车厢。
车厢里乘客寥寥,稀稀落落地散坐着几位晚归的人。
有人头抵着车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有人裹紧棉袄蜷在座位上,目光放空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梓桐扶着沈欢颜往后排走,寻了个靠窗的位置,轻轻让她坐下。
沈欢颜落座后,便将头轻轻靠在了叶梓桐的肩上。
她的额头抵着叶梓桐的肩窝,身子微微蜷缩在她身侧,缩得很紧。
叶梓桐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揽住沈欢颜的肩膀,调整了个让她更舒服的姿势,另一只手抬起,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电车重新开动,叮叮当当地穿行在夜色里。
窗外的灯火一盏盏向后掠去,明灭交错。
靠在肩头的人,忽然极轻地抽噎了一下。
动静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可叶梓桐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是心底翻涌的情绪拼命压制,却终究漏出的一丝脆弱。
沈欢颜慌忙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湿意,指尖微微发颤。
“梓桐。”
她将脸埋在叶梓桐的肩窝里,声音哑得发涩,却还在强撑着,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叶梓桐垂眸,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轻轻应了一声:“嗯。”
“没有你。”
她顿了顿,喉间哽咽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颤抖。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叶梓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尖的动作轻柔,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耐心又温柔。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软,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们是一条心的,你忘了?”
她轻声道,语气里满是期许。
“等稳定下来,咱们就办婚礼。”
沈欢颜闻言,缓缓从她肩窝里抬起头。
车厢里的灯光从侧面斜照过来,落在叶梓桐的脸上,映得她眼眸亮晶晶的。
那抹笑淡淡的,却暖得像寒冬里的一簇明火,瞬间熨帖了她心底所有的寒凉。
沈欢颜怔怔地望着她,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良久,她轻轻眨了眨眼,眼底的湿意渐渐褪去,缓缓点了点头。
“好。”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比方才沉稳了太多。
“我答应你。”
叶梓桐弯起嘴角,笑得更柔了,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沈欢颜不再拘谨,重新靠回她的肩头,这一次,身子彻底放松下来,不再紧绷。
电车继续向前行驶,叮叮当当地碾过夜色。
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稀疏,越来越黯淡,最后只剩零星几点微光。
远处,法租界的洋楼轮廓在夜色里沉沉卧着,勾勒出一道平缓起伏的线条。
沈欢颜靠在叶梓桐温暖的肩头,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叶梓桐微微侧过头,在她柔软的发顶,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沈欢颜坐在电车上,整个人轻飘飘的,仿若浮在云端,浑浑噩噩地晃了一路。
她记不清驶过了几站,也无心留意窗外掠过的街景,只安安静静靠在叶梓桐肩头,听着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
直到报站员拖长调子的呼喊,那些声音隔着一层朦胧的雾,像是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飘来。
直到叶梓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柔声道了一句:“到了。”
她才恍恍惚惚回过神,任由叶梓桐牵着,一步步走下电车。
两人沿着熟悉的弄堂往里走,沈欢颜几乎是凭着本能迈步,脑子木木的。
叶梓桐一手稳稳扶着她,一手掏出钥匙,轻轻转动锁芯推开了家门。
门一推开,沈欢颜瞬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身子一软,径直瘫坐在客厅那张深棕色皮面沙发上。
沙发弹簧微微下陷,温柔地托住她,将她整个人裹进一片松软的凹陷里,卸去了所有紧绷。
叶梓桐静静看了她一眼,没说多余的话,转身轻手轻脚进了厨房。
炉子上温着热水,她将水壶挪到一旁,点燃另一个灶眼,热锅倒油,将傍晚剩下的小菜细细翻炒。
又用小锅热上牛奶,这是沈欢颜从桂花巷时就养成的习惯,每晚睡前必不可少。
她握着锅铲站在灶台前,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客厅,望着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人,唯有胸口轻缓的起伏,昭示着她还清醒着。
牛奶热好,叶梓桐倒进那只搪瓷缸里。
素白的搪瓷底子,杯口镶着一圈宝蓝镶边,是两人都熟悉的旧物。
她端着缸子走到沙发边坐下,轻轻将温热的缸子递到沈欢颜手中。
沈欢颜双手捧住瓷缸,她垂眸小口啜饮,牛奶的温热顺着舌尖滑入胃里,暖意缓缓在四肢百骸散开,将心底沉甸甸的冰冷一点点捂热、化开。
她一口接一口喝着,几口下去,压在胸口的闷堵,终于松快了些许。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那气息从胸腔深处缓缓吐出,裹挟着一整天的疲惫与压抑,尽数散在暖空气里。
叶梓桐起身折回厨房,将热好的两碟小菜、一碗热米饭端出来,摆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又把筷子轻轻塞进沈欢颜手里,才挨着她坐下。
“多少吃点。”
她声音放得极柔,眉眼间带着哄劝的温柔。
沈欢颜低头望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拿起筷子,慢慢夹了一筷菜送进嘴里,细细嚼着,又接着夹了下一筷。
叶梓桐就安静坐在一旁看着,看她一口口进食,看她缓慢咀嚼的模样,暖黄的台灯蒙着藕荷色丝巾,将她的脸色映得渐渐缓和。
“欢颜。”
叶梓桐轻声开口,目光软和地望着她。
“这段时间你好好调整,把状态和身体都养回来,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沈欢颜嘴里含着饭,抬眸看向她,轻轻眨了眨眼,温顺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真的大口扒起饭来,筷子动得飞快,米饭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
嚼着嚼着,她忽然抬眸对上叶梓桐的视线,声音带着些许含糊道:
“好,只要有你在我身边。”
叶梓桐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眉眼笑了。那笑意从嘴角缓缓漾开,漫进眼角,将一双眸子弯成了温柔的月牙。
她伸手拿过沈欢颜空了一半的碗,起身去厨房又盛了满满一碗,走回来轻轻递到她手中。
“我当然会在你身边。”
她语气笃定,一字一句沉稳又温柔。
“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
沈欢颜接过碗,低头继续安静吃着,动作渐渐轻快了许多。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屋内暖灯轻笼,裹着茶几上渐渐空掉的碗筷,也裹着沈欢颜脸颊上慢慢浮起的浅淡红晕。
叶梓桐就坐在身侧,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看着她吃饭。
看她嘴角偶尔沾到的一点油星,满心都是安稳。
夜还很长,可从此刻起,再也不会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