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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沈家囚笼 沈家囚笼 ...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口,那辆黑色轿车正静静停在路边。

      是辆老款福特,漆面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车身沾着几点泥污。

      吴桐守在车门旁,依旧是那身半旧灰布棉袍,外罩一件黑色短袄,双手规矩垂在身侧。

      见她们出来,他上前一步,利落地拉开后车门,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大小姐,请上车。”

      沈欢颜自小在沈家长大,大家闺秀的教养早已刻进骨血。

      她不多言,只轻轻颔首,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分寸恰好。

      不失礼数,也不显过分亲近。

      她扶着车门,微微矮身坐进后座,脊背挺得笔直,姿态端正如风中劲竹。

      叶梓桐紧随其后落座,车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缓的闷响。

      吴桐绕到驾驶座,拉门坐进,旋即发动引擎。

      发动机似轻咳几声,终于平稳运转,车子缓缓驶动,沿霞飞路一路向西。

      叶梓桐侧过头,望向身旁的沈欢颜。

      沈欢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这份静,却与平日在她跟前眉眼弯弯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唇角抿成一道弧线,微微下敛,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双手搁在膝头,紧紧攥着棉袍下摆,指节用力,将布料揪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眼睫望着窗外,却时不时轻颤,像风里停落的蝶翼。

      叶梓桐一眼便看明白了。

      那是紧张。

      明知前路难行,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去面对的紧张。

      心知将要面对难堪,却无从躲避的忐忑。

      她没有开口,只静静伸出手,轻轻覆在沈欢颜攥紧的手背上。

      那只手微凉,在她掌心微微一颤,随即反握过来。

      叶梓桐稳稳回握。

      “还有我在呢。”

      她垂着眼,声音只够两人听见。

      沈欢颜缓缓转过头看她。

      那双眸子里盛着复杂心绪,有藏不住的不安,还有一丝被深深压下几乎看不见的委屈。

      可在触到叶梓桐目光的那一刻,那些紧绷的情绪渐渐软了下去,如寒冰遇着春水,一点点化开。

      “我知道。”

      她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许,眼底微微发亮。

      “你在,我就安心。”

      车子继续向前,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路旁的法国梧桐落尽了叶子,枯瘦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行,偶有黄包车叮叮当当地擦身而过。

      远处天际压着厚重云层,辨不清是要放晴,还是即将落雪。

      沈欢颜不再看窗外。

      她靠在座椅上,静静握着叶梓桐的手,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有些放空,似在想些什么,又似什么都没想。

      一个小时后。

      车子在沈公馆老宅前的空地上停稳,天色已比出门时又沉了几分,灰白的天光被厚重云层压得愈发黯淡。

      这片空地是专门辟出的停车处,铺着平整的青砖,四角立着雕花石柱,柱头上各蹲一只石狮子,眉眼被经年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空地边缘种着两棵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斜斜伸向天空。

      靠墙根儿还停着另一辆车,漆面比吴桐开的这辆鲜亮不少,想来是沈家另一位主子的座驾。

      吴桐熄了火,推开车门下车,动作利落。

      他绕到后门,轻轻拉开门,微微躬身,眉眼低垂,声音恭敬:“大小姐,我们到了。”

      沈欢颜缓缓点头,轻轻扶着车门框,试探着探出身,足尖落地时微微一顿。

      她在车边站定,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棉袍前襟,又细细抚平袖口的褶皱理妥衣裳。

      她缓缓抬眼,望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宅院,长长吸了一口气。

      叶梓桐紧跟着她下车,悄悄站到她身侧,没有多言,只用肩膀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

      沈家老宅就矗立在眼前。

      一座老派宅院,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墙高院深,透着一股旧时代独有的沉郁与威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停车处的那几尊大了不止一号,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朱漆大门虚掩着,门上密密麻麻的铜钉,在黯淡天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院子里有脚步声,该是沈家的佣人,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步履匆匆。

      有人瞥见门口的她们,脚步猛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迅速敛去神色,换上恭敬的模样,远远地欠身招呼:

      “大小姐回来了。”

      “大小姐回来了。”

      声音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

      沈欢颜面色未变,只微微颔首,动作和上车时如出一辙。

      分寸恰好的礼数,不远不近的疏离,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语。

      随后,她抬步往里走,脊背挺得笔直,只是悄悄攥紧了棉袍下摆。

      叶梓桐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轻缓,踏入了那扇虚掩的朱漆大门。

      吴桐没有跟进来,他的任务只是将人送到,余下的事,从不是他该过问的。

      他立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默默转身,回到了驾驶座上等候。

      穿过门厅,便进了正院。

      院子比外头看着更宽敞些,青砖墁地,缝隙里嵌着些许枯草,四角各放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残荷,枯枝败叶耷拉在水面上,一片萧索。

      正房是大屋,当中那间的门敞着,昏黄的灯光从里头透出来。

      左右厢房的门窗都紧闭着,拉着厚重的帘幕,看不清里头的光景,只剩一片沉寂。

      沈欢颜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甚至微微顿住。

      她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抬眼打量着周遭的景致。

      熟悉,却又透着陌生。

      那张石桌还在老地方,桌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那架葡萄藤还缠在墙角,藤蔓乱蓬蓬的,早已没了夏天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模样。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惘,声音低得像呢喃,似是说给自己听,又似在跟身边的叶梓桐低语:“这里还是跟原来一样,不过这里……已经没有家的感觉了。”

      叶梓桐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往她身边靠得更近些,肩膀紧紧挨着她的肩膀。

      沈欢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只是当她的目光扫过外面的时候,脚步忽然又是一顿。

      叶梓桐捕捉到了。

      她看见沈欢颜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脸色瞬间绷紧,唇角也紧紧抿了起来。

      那口井。

      沈欢颜的母亲,就是从这儿走的。

      抑郁症,跳楼。

      沈欢颜亲眼看着那一幕发生。

      那个画面,她从未跟叶梓桐详细说起,叶梓桐也从不追问,只默默记在心里。

      可此刻,看着沈欢颜骤然紧绷的侧脸,她微微颤动、几乎要垂落的眼睫,她抿得没有一丝弧度的唇角。

      叶梓桐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能窥见那个画面的一角,窥见当时那个年幼的女孩,心中的绝望与无助。

      沈欢颜很快收回目光,像是在躲避什么,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她不敢再往那楼外面的方向多看一眼,不敢再多停留一瞬。

      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多年的记忆,那些刻意遗忘的伤痛,此刻正从记忆深处一点点翻涌上来。

      恍惚间,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母亲还活着的日子。

      那时候,母亲会牵着她的小手,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温柔地告诉她,这棵是海棠,那盆是栀子。

      母亲的脸上会有笑,虽然那笑总是淡淡的,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

      后来,那笑容越来越少,越来越淡,到最后,彻底从母亲的脸上消失了,只剩下化不开的阴郁与绝望。

      她又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看她的眼神。

      她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眼神,空洞、麻木,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仿佛灵魂早已脱离躯壳,只剩一副空架子,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那个眼神,静静地落在她身上,看了很久。

      母亲要跳楼,她当时拼命地跑,拼尽了浑身力气想去阻止一切,可她太小了,跑得太慢了。

      那个时候母亲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

      沈欢颜用力眨了眨眼睛,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硬生生将眼眶里涌上来的潮意逼了回去。

      这座宅子,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家。

      是囚笼。

      是关了她二十年,装满了母亲的伤痛与绝望,让她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囚笼。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松开,又猛地攥紧,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加快了脚步。

      她们朝着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正房走去。

      该面对的,终究是躲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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