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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执手明志 执手明志 ...

  •   正房的门虚掩着,漏出里头昏黄而微弱的灯光。

      沈欢颜在门外静立一瞬,抬手轻轻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吱呀,她抬步跨过门槛,叶梓桐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进了屋。

      屋内燃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

      靠墙那张紫檀大床上,沈文修正侧身躺着,身上覆着厚重锦被。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唇瓣干裂起皮,只短短一段时日,便又苍老憔悴了许多。

      床边立着一张雕花圆凳,林曼芝正端坐其上。

      她身着一件蜜合色绸面棉袍,领口与袖口滚着玄色绒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一枚光洁的发髻。

      听见门响,她缓缓抬眼,目光先落在沈欢颜脸上,略一停留,便又扫向叶梓桐,嘴角极轻地一撇,神色说不清是冷淡还是嫌恶。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拖得很慢,似是故意让人等候。

      立直身子后,她斜睨着沈欢颜,视线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细细打量,眼神里满是挑剔。

      “哟。”

      她开口,语调拖得悠长,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家大小姐回来了。”

      沈欢颜沉默不语,只静静望着她。

      叶梓桐立在她身侧,见林曼芝这副尖酸模样,心头火气瞬间往上窜。

      她往前轻跨半步,正面迎上林曼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毫无温度的笑意。

      “林姨这话就奇了。”

      她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入耳。

      “不知情的,还当这沈家门庭是专为您一人开的。怎么,欢颜回自己家,还要先向您报备不成?”

      林曼芝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

      她没料到这么个外人竟敢当面顶撞她。

      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粉白脂粉下的脸颊隐隐透出暗红。

      她那双吊梢眼狠狠剜了叶梓桐一眼,再转向沈欢颜时,已是一声冷嗤。

      “行,你们年轻人嘴皮子利索,我说不过你们。”

      她往床边退近一步,像是要去扶沈文修,又像是在寻找靠山。

      “可我告诉你,沈欢颜,这家里的事,轮不到你一个人做主。你弟弟建州年后便要从北平回来,到时候这家里谁主事,还不一定呢。”

      沈文修本闭着眼静养,听见建州二字,眉头骤然蹙起。

      他低低咳了两声,咳声沉浊,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一转,沉沉落在林曼芝身上。

      “下去。”

      他嗓音沙哑低沉。

      林曼芝一怔,神色茫然,像是没听清。

      “老爷?”

      “我叫你下去。”

      沈文修再开口,语气更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出来的。

      林曼芝脸色涨得通红,欲言又止。

      她看看沈文修,又看看沈欢颜,再瞥一眼旁边站着的叶梓桐,眼底翻涌着不甘、恼怒,还有一丝被当众落了脸面的难堪。

      “老爷,您……”

      她声音不自觉拔高。

      沈文修却不再看她,闭目养神,胸口起伏不定,呼吸粗重而艰难。

      林曼芝僵在原地,僵持数息,终是狠狠一甩袖,恨恨地朝门口走去。

      经过沈欢颜身旁时,她脚步猛地一顿,压低声音,只够两人听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你们父女一条心,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唱一出什么好戏。”

      话音落,她推门而出。

      门扇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内重归寂静,沈文修的喉咙里传出一声重过一声、艰难滞涩的呼吸。

      沈欢颜立在床边,静静望着锦被里蜷缩的老人。

      他面色蜡黄得近乎透明,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突兀地凸起,唇上覆着层层干皮,几处已裂出细小红口。

      呼吸粗重滞涩,每一次起伏都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带着令人心揪的痰响。

      枕边搁着一只白瓷痰盂,内里沉着一团暗沉之物,看不真切,却叫人心里发沉。

      她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悄然松了一瞬。

      纵是政见针锋相对,纵是信仰背道而驰,眼前这人,终究是她的生父。

      幼时将她架在颈间逛庙会的父亲,高热不退时彻夜守在床前的父亲。

      她上前两步,轻轻在床沿坐下。

      沈文修闭着眼,并未看她,眉头紧蹙,唇角向下抿成一道僵硬的弧线。

      昏黄灯光落在他脸上,更显苍老疲惫。

      沈欢颜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搁在被面上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粗大,老人斑斑驳遍布。

      掌心相触的刹那,那只手微微一颤。

      沈文修睁开眼。

      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定定落在沈欢颜脸。

      那双曾属于军人的眼,昔日锐利威严、如今却只剩一片沉沉晦暗,辨不清是失望,还是早已冷透的心灰。

      他抬起手,将沈欢颜的手从自己手背上轻轻拨开。

      “你这个逆女。”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压着翻涌的怒意。

      “还知道回来?”

      沈欢颜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回,轻搁在膝头。

      “父亲。”

      她声音还算平稳,目光落在他憔悴的脸。

      “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用不着你操心。”

      沈文修厉声打断她,浑浊的眼底骤然燃起怒火。

      “你知不知道,你把沈家的脸面丢到了什么地步?军阀世家,世代忠良,到你这里……到你这里……”

      他话语哽住,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沈欢颜望着他痛苦模样,阵阵发疼。

      可她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清。

      “父亲。”

      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

      “共产党才是光明之路。军阀这条路走不通,军统、国民党那一套,也救不了这个国家。您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比我更清楚。”

      沈文修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直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血色。

      他死死攥住被单,嘴唇不住颤抖,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你!你!”

      他猛地撑起身,扬手便要朝沈欢颜脸上扇去。

      那只手却在半空顿住。

      沈欢颜躲闪,也不是他自己心软。

      另一手从旁伸来,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叶梓桐不知何时已站到床边。

      她握着沈文修的手腕,力道沉稳克制,不多一分蛮横,却叫他动弹不得。

      脸上没什么波澜,无怒无喜,只平静地望着他。

      “沈伯伯。”

      她声音字字沉稳入耳。

      “您再这样动气,只会加重病情。”

      沈文修怒瞪着她,僵持数息。

      脸色涨得发紫,嘴唇哆嗦,想斥骂,却连气都喘不匀。

      手腕在她掌心挣了两次,都没能挣脱。

      “反了……反天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哑破碎,像是说给自己听。

      粗喘许久,他才再度开口,目光直直钉在沈欢颜身上,里头翻涌着愤怒、失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凉。

      “沈欢颜。”

      他一字一顿。

      “你是要连带着这个女人,一起跟我断绝关系?”

      沈欢颜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抬手,握住了叶梓桐的手。

      两人指尖相缠,十指紧扣,紧紧扣在一起。

      两只手并排放在被面上,一只白皙纤细,一只骨节利落。

      “父亲。”

      沈欢颜开口,每一字都斟酌沉重。

      “我和梓桐的心意,您看见了。共产党这条路,我也会陪她走到底。”

      沈文修猛地睁大眼。

      他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再看向沈欢颜脸上那从未见过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正要呵斥。

      一阵剧烈到窒息的咳嗽骤然袭来。

      他猛地弯下身,整个人弓成一团,咳声沉闷狠厉,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肩膀剧烈颤抖,一只手死死揪住胸口衣襟,另一只手慌乱地往枕边摸索。

      沈欢颜连忙上前扶他,将枕边叠得方正的布巾递到他手中。

      沈文修捂住嘴,咳得浑身发抖。

      一声,又一声,每一下都揪着人心。

      终于,咳嗽渐歇。

      他缓缓拿开布巾,低头一瞥。

      素白的布面上,赫然洇开一团刺目的暗红血痰。

      昏黄灯光里,红得惊心,一点点渗进布纹深处。

      沈欢颜脸色骤然一白。

      沈文修喘着粗气,将那方布巾死死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看叶梓桐,只是闭目靠在枕上,蜡黄的脸上只剩一片死寂的疲惫。

      屋内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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