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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骤起波澜 骤起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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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梓桐温顺地替沈欢颜擦完脚,将手巾仔细挂回架上,又端起那只木盆,把水轻轻倒进厨房角落的污水桶里。
沈欢颜早已将两只矮凳归回原处,又拿过扫帚,将地上溅落的几滴水渍扫得干干净净。
两人一搭一档,配合默契,不过片刻,便将一地零碎收拾得整整齐齐。
一身清爽,浑身都松快了。
两人换上柔软的睡衣,一前一后从洗漱的小屋里出来,往卧房走去。
叶梓桐走在前头,轻轻推开房门,沈欢颜跟在身后,顺手将门带上。
卧房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利落。
床铺是下午刚铺好的,蓝底碎花床单平展如新,两只月白枕头并排摆放,灰格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床尾。
墙角那只老式衣柜关得严实,里头整整齐齐挂着她们带来的衣物,两双鞋子并排摆在柜下,安稳妥帖。
沈欢颜立在床边,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小小的卧房,从床铺落到衣柜,从窗沿移到梳妆台,最后轻轻落回叶梓桐脸上。
她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浅浅笑意,那暖意从眼角一直漾到唇边,整个人都柔和明亮起来。
“终于像个家的样子了。”
她轻声道,眼底带着几分满足。
叶梓桐走上前,也跟着环顾一圈,却轻轻摇了摇头。
“还差点儿东西。”
沈欢颜偏过头看她,眼尾带着几分疑惑:“什么?”
叶梓桐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轻轻环住沈欢颜的腰,手臂微微一收,带着两人一同向后倒去。
沈欢颜低低轻呼一声,整个人已跟着她跌进刚铺好的被褥里。
蓝底碎花床单在身下轻轻铺开,月白枕头被撞得歪了一角,两人的身子陷进厚实柔软的棉被中,压出深深浅浅的褶皱。
叶梓桐侧过身,将她稳稳圈在怀里,低头静静望着她的眼睛。
“人味。”
她声音轻缓,却格外认真。
“你跟我。”
沈欢颜没有说话,只是抬眸望着她,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愈显温柔的眼,望着眼底盛着的笑意。
她缓缓抬手,环上叶梓桐的脖颈,轻轻将人拉近。
两片温热的唇瓣轻轻相贴。
那个吻起初极轻,像是试探,像是确认,又像是久别重逢后小心翼翼的触碰。
沈欢颜的唇柔软温热,带着刚洗漱过的清爽气息,轻轻贴在叶梓桐唇上,一下下温柔摩挲。
这些天她一直养伤,两人虽朝夕相对,却始终隔着一层小心翼翼的克制。
不敢太近,不敢太亲,怕牵动伤口,怕影响恢复。
如今,终于可以了。
她舌尖轻轻探出,细细描摹着叶梓桐的唇线,慢而轻,像是在品尝一件舍不得一口吃完的甜物。
这个吻里,藏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思念,藏着未曾说出口的担忧与心疼,更藏着一份爱意的表达。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你在,我便在。
叶梓桐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她收紧手臂,将沈欢颜更紧地拥在怀里,热烈而温柔地回应着这个吻。
舌尖轻轻探入,与她温柔纠缠,吻一点点加深,缠绵缱绻。
两人在新铺的被褥里轻轻辗转,唇齿相依间,溢出细碎喘息。
吻到情深时,叶梓桐忽然轻轻停住。
她微微抬首,望着身下的人。
沈欢颜脸颊绯红,唇瓣被吻得微微泛红,水润的眼眸正望着她,眼底漾着浅浅迷离。
呼吸仍有些急促,喘息轻轻起伏,牵动着肋骨处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处。
叶梓桐将额头抵在她额间,微微喘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认真:
“今晚只亲亲,不做别的。你伤还没好全。”
沈欢颜一怔,随即别开脸,耳根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她将脸轻轻埋进枕头,平复着那颗跳得滚烫的心,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矜持的软意:
“谁要跟你做什么了……睡觉,今天忙一天了。”
叶梓桐忍着笑,没有戳破她。
她伸手够到床头的灯绳,轻轻一拉。
“啪”一声轻响,屋内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视线尚未完全适应,叶梓桐已从身后轻轻靠了过来,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将整个人拥进怀里。
下巴轻轻抵在她肩窝,鼻尖凑近她柔软的发丝。
沈欢颜刚洗过的头发,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丝丝缕缕缠进鼻尖。
沈欢颜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裹着浅浅困意:“梓桐,睡了。”
叶梓桐在她肩窝轻轻蹭了蹭,闭着眼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她发丝里,温柔又安心:
“我们睡吧。”
两人紧紧相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一同融进这后半夜的温柔黑暗里。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又陆续添了些家具物件。
叶梓桐心里一直记着沈欢颜喜欢养花,头一桩事便是去找叶清澜,把那两盆文竹抱了回来。
阿左和阿右在姐姐办公室养了这些日子,反倒愈发精神,枝叶比从前更显茂盛。
她又拉着沈欢颜去了趟花市。
那是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小街,两旁挤着满满当当的花摊,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花农,也有支着木架的小花店,各色花草挨挨挤挤。
沈欢颜在街上慢悠悠逛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挑了几盆省心好养的:
一盆四季海棠,枝桠间已鼓出几朵粉嫩的小花苞。
一盆茉莉,叶片油绿发亮。
还有两盆叫不上名的小草花,开得热热闹闹,一盆鹅黄,一盆浅紫。
公寓带个小阳台,不大,却朝南,日照充足。两人一盆盆搬上去,沿着栏杆细细摆成一排。
叶梓桐蹲在一旁,看着沈欢颜低头忙活,忽然轻声问:“你怎么这么喜欢花?”
沈欢颜正握着小铲子给海棠松土,闻言抬起头,眸子里映着细碎的光,想了想才轻声道:“看花、养花、浇花,这些事能让我心里安静。你想想,它们从春天发芽,到冬天凋落,一季一季轮回,看着它们慢慢长、慢慢开,就觉得日子再难,也总能熬过去。”
叶梓桐侧着头望她,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温柔笑意:“嗯。我每天看看花,再看看你,就够了。”
沈欢颜手上还沾着泥土,听了这话,抬手拿小铲子虚虚点了下她的鼻尖,动作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亲昵:“油嘴滑舌。”
两人相视一笑,又低头继续忙活。
沈欢颜握着小铲子细细松土,把板结的土块一点点敲碎、抚平。
叶梓桐则去厨房接了壶水,回来一盆一盆地慢慢浇灌,水珠落在叶片上,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忙了几日,这间公寓总算被收拾布置得像模像样,有了正经过日子的暖意。
眼看年关将近,沈欢颜又开始张罗着备年货。
她提前列了张清单,一样样慢慢置办:南货店买的红枣、桂圆、荔枝干,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用细麻绳扎好。
酱园打的酱油、香醋,装进黑釉小坛。
肉铺割的几斤好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用草绳拴着提回来。
还有糖果铺的杂拌糖,花生糖、芝麻糖、关东糖混在一处,花花绿绿装了满满一纸袋。
叶梓桐看着她忙进忙出,也挽起袖子上前搭手,将年货一件件归置妥当。
“到时候把姐姐也叫来吧。”叶梓桐把一包红枣放进柜中,轻声提议。
“咱们一起吃顿年夜饭。”
沈欢颜正整理着那袋杂拌糖,闻言轻轻点头,眼底带着真诚的感激:“是该请清澜姐。没有她,我们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叶梓桐没再多说,只伸手稳稳扶住那袋快要倾倒的糖果。
两人一个扶着,一个往里码放,配合得默契无间。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堆得整整齐齐的年货上,落在她们并肩忙碌的身影上,也落在阳台那一排青翠盛放的花草间。
一切都平凡寻常,却又安稳妥帖,暖得人心头发软。
两人正在阳台上浇花,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敲门声。
敲门声不紧不慢,隔片刻再敲,不似街坊邻居那般随意,倒像是带着正经事由而来。
叶梓桐放下水壶,从阳台探头往下瞥了一眼,脸色微微一沉。
“是吴叔。”
她压低声音对沈欢颜道。
“楼下站着的,是吴叔。”
沈欢颜手中的水瓢一顿,几滴清水溅落在栏杆上。
两人下楼开门,吴桐正立在弄堂口的路灯下。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外罩一件黑色短袄,头上扣着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见她们出来,他抬手将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脸。
叶梓桐心里暗自嘀咕。
这吴叔怎么又来了?
上次传完话才没过多久,这次又要闹哪一出?
沈欢颜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紧了几分:“吴叔,父亲那边,我已经想明白了。共产党是有信仰的,军统那条路,我不适合,也不会回去。”
吴桐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缓缓散开。
他抬手摆了摆,打断她的话:“大小姐,我知道您的难处,也知道您跟老爷之间的疙瘩,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的。可这回……”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这回老爷是给您下了死命令了。”
他沉声道。
“您要是不回去一趟,他怕是真要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把自己活活气坏。这次,是来真的。”
沈欢颜的眉头猛地蹙起,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方才还透着决绝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叶梓桐侧头看她,将她那一瞬间的动摇尽收眼底。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沈欢颜的手。
那只手微凉,在她掌心微微一颤,随即反握过来,攥得很紧。
“欢颜。”
叶梓桐声音沉稳。
“回去吧,我陪你,不用怕。”
沈欢颜转头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弄堂里相撞。
叶梓桐的眼里没有犹豫,像寒冬里一簇暖火,穿透层层犹豫与担忧,直直照进她心底。
沈欢颜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吴桐,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吴叔,您在外面稍等,我和梓桐收拾一下就出来。”
吴桐点了点头,重新把帽檐压下。
他声音从帽檐下闷闷传来:“大小姐,我开了车来,就在巷口等着。”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渐渐远去。
沈欢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她侧头看向叶梓桐,叶梓桐也正望着她。
“走吧。”
叶梓桐握紧她的手,牵着她往屋里去。
“换身衣裳,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两人上楼推门而入,阳台上的几盆花草还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
屋里新置办的家具安安静静待在各处,散着淡淡的新木与清漆气息。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沈欢颜站在卧房中央,望着那床蓝底碎花的被褥,并排摆放的两只月白枕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
叶梓桐从衣柜里拿出两件外出穿的棉袍,回头看向她。
“没什么。”
沈欢颜轻声道。
“就是觉得……有你在,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叶梓桐递过一件棉袍,自己也套上另一件,一边系着盘扣一边笑道:“那是自然,我是谁啊。”
沈欢颜接过棉袍穿好,两人对着那面铜框镜子稍稍整理。
镜中映出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一着靛蓝,一着深灰,都收拾得齐整利落。
叶梓桐侧头看她,沈欢颜也侧头看她。
“走吧。”沈欢颜道。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