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养歪一只剑灵》甜饼样本

3、第三眼 喜欢 留了一条小

　　自然是会回来的，只是稍微晚上了些许。

　　椿岁初次化形不熟练，维持不了太长时间，神识一散，抵不过睡意小憩了一会儿，完全不知再睁眼时，已是两日后的晌午。

　　剑主这次睁眼就在身边，还紧紧圈住他腰。

　　不是认不出我吗？

　　椿岁用鼻息轻哼了一声。睡了一觉，他还是感觉生气。

　　可又不想动。

　　许是受命契的影响，他觉得和剑主接触怪舒服的。

　　两种情绪狠狠打了一架，最后达成了微妙的平衡，椿岁决定等剑主醒来再继续生气。

　　等待的过程他没闲着。离得如此近，他可以尽情观察他的剑主。
　　和他的化形一样，有两只眼睛一张嘴巴，一边脸颊多了个快消掉的圆戳印，嘴角压得很平，……在他数出剑主一共有四百八十六根眼睫毛后，剑主终于醒了。

　　除睁眼外，剑主一开始没其他反应，光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珠子才剧烈震动了一下，说：

　　“你……回……来……了……椿岁。”

　　没走过呀，一直在这呢。

　　不对。

　　虽然蹩脚，但剑主居然讲人话了！

　　椿岁震惊。

　　而后又眼睛一亮，开始噼里啪啦地说一通主旨皆是控诉剑主认不出他这一罪行的话。

　　叶於年听着，莫说反应，连表情都没多变一下，话也没听懂多少。
　　椿岁不知，为了这句蹩脚话，他已经接连两日废寝忘食，埋书苦读了。

　　一年前，叶於年为破译椿岁剑上的铭文，在文星洞足足消磨了数日，终在一则名为「岁咒」的古传符咒中，找到了与剑铭相对应的图样。
　　循此线索，一连苦寻三月，他才弄清剑名，以及得知此类文字乃是上古「神书」。

　　中途他还无意中发现，一则「移灯破妄引」，是他听一对头戴着傩面的双生子念过，并记录下来的。
　　往深一仔细比对，他才确认，此类用神书所写咒法，皆需用一种数千年前所用、现今基本绝迹的话音念诵才得以施展。

　　叶於年暗自将这种话音命名为「遗音」。

　　瞧反应，椿岁说的就是遗音没错了。

　　纵然琢磨了得有一年，可无论是宛若图画的神书，还是晦涩拗口的遗音，能被保留至今的皆与术法挂钩，文腔雅调居多，没多少日常用语。
　　短短两日，纵然有先前对照出来的作为依凭，叶於年满打满算还是只来得及标注出近四百个字词。
　　因此现下要他听懂这大段又急又快的话，太为难人了。

　　听不懂干脆就不听。

　　叶於年一时瞄向那双距离他不过两寸的眼眸，一时瞄向那张合个没完的嘴巴。

　　怎会连絮絮叨叨的时候都这么好看？

　　他感叹着，那方睡醒的昏沉总算散去了大半，这才飞快起身，抄起床边一本手抄册子，就着椿岁说话的间隙，对照着磕绊吐出一句：“还欸，阿儿（慢言）。”

　　“慢”出自「方禁寸止令」，“言”出自「心正明言咒」，都是现今几乎无人能施展的古传符咒。

　　说完他抬头，目光正好落在跟着坐起来的椿岁身上。
　　那些异于常人的部位此刻全无遮挡，腰腹和四肢的骨骼在一片水色中若隐若现，乍一眼会让他感到惊异，可细想又觉合该如此。

　　毕竟椿岁确实不是人，而是……他的剑灵。

　　真的有剑灵，并非他的臆想。

　　叶於年打量着椿岁，直到看到某处。

　　……哇哦，真了不起。

　　叶於年眉头不着痕迹地抽了一下，手一摆，将被子盖剑灵身上。

　　“咩？”猝不及防被挡了一脸，椿岁挣扎着拨开，刚露出眼睛，叶於年就拿出了先前被他罩在身上的蚕棉，帮他一步步正确穿到身上。

　　结果并不怎么理想。
　　叶於年穿衣向来追求干练方便，没一件宽袍大袖，强行给剑灵穿，衣襟根本合不拢，袖子裤口都短了一截，裤头紧巴得格外有精神头，挡着脸能去演村口二傻子。

　　“……”叶於年默默把椿岁身上的袍子扯松，一字一顿地问，“倘，送昂，将安，意啦（可化剑否）？”

　　椿岁指向自己，声音发冷，不满道：“卜啦苏呜苏？”

　　是个疑问句。

　　叶於年低头查册子，“卜啦”是“不”的意思，后面相近的音只有一个“喜”，结合起来，应当是剑灵在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自己。

　　叶於年试着回答：“苏呜苏。”

　　果不其然，椿岁嘴角像两边一扯，不明显地上扬了一小点，显然满意他的回答。

　　人间词汇很难找到神书对照，叶於年只能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充当起夫子，比划着让剑灵领会其意的同时，用今音道：“衣。”

　　椿岁抬起下巴，眯眼看叶於年，神色高傲，却还是乖乖鹦鹉学舌般跟念道：“衣。”

　　初次教学大获成功，叶小夫子大受鼓舞，再接再厉地指向椿岁：“意咕（你），佩欸（置），君以（大），‘衣’。”

　　椿岁垂眸瞥了眼自己没法罩进棉里的手腕。
　　懂了，这“衣”对他来说确实小了点，剑主想给他弄来更大的，好将他除手掌脖子脑袋外的其他地方都罩起来。

　　其实没必要这么麻烦的。

　　椿岁眸色一动，不安分地伸手摸向剑主腰间。

　　叶於年挡下剑灵的小贼行径，握起险些落入剑灵魔爪的净玉，继续教导着说：“饰。”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送哦（需），‘钱’，呜啊（去），握呐（外），‘买’，。”

　　这种今音夹着遗音的话很难让剑灵理解，椿岁疑惑道：“咩？”

　　叶於年摸出一两银子放到椿岁手里：“钱。”

　　椿岁掂了掂，念说：“里因。”

　　叶於年低头在册子里对照了一下，剑灵说的是“银”。

　　看来并非是什么都不懂的。叶於年松了一口气，将净玉解下，与白银掉了个位置：“意咕（你）‘买’，哇咕（我）‘卖’。”

　　剑主解释的时候，话说得又轻又缓，半合着眼，眼睫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眸子看起来深色了许多，没先前那般清透，倒显得沉静温和。
　　对比起来，椿岁还是觉得这双眼明亮起来时更招剑喜欢，最好是能亮亮地多与他正对，供他端详。

　　想了就做。椿岁凑上前，用指腹托住剑主下巴，将剑主的脸摆正向他这边。

　　叶於年：“嗯？”

　　椿岁一点不带心虚，通过掌心的接触贪婪地享受属于剑主的温热，嘴角上扬的弧度不自觉加深，瞧准剑主打算甩开他时刻，状若配合地学舌道：“买卖。”

　　而后又趁热打铁地指着剑主手上的玩意，“咩”了一声。
　　剑主一说话就要拿来看，都比看他还频繁了，椿岁不满地用指腹按了按剑主的脸颊肉。

　　叶小夫子顾着教学没去计较，引着剑灵的手摸向那玩意，说：“纸。”

　　椿岁顺势往剑主那凑了凑，视线落在“纸”上，发现上头绘有被拆分开来的字，每一个字旁边有他看不懂的简略方块画。

　　叶於年指尖点在其中一个方块上，说：“句欠，剑。”

　　无论是在神书，还是今文之上，叶於年都用反切法标了音。
　　根据他的研究，遗音是二字前急后缓读合作一音，含入声在内分了九调，而今言则是二字急读合作一声，中间标上对应的声调，即可知不同的字音。

　　比如上字取“句”声母，下字取“欠”韵母，四调去声，合起来就是“剑”的音。

　　上字管呼，下字管收，中间过气，这标音法完全不拘泥于古今话音的流变，因此剑灵接受得很快。
　　他手上还在瞎搓剑主的脸，嘴上倒是卖了乖，跟着读了声“剑”后，才松手挨着叶於年的指侧去点旁边的神书：“将安。”

　　太好了，不是文盲剑。

　　叶於年再度暗松了一口气，耐心地将用作注音的字词逐一说清楚。很快发现，椿岁不仅不是文盲剑，记性还特好，没一会儿就能自个对照着读，还不带错的。

　　他偷瞄了两眼认真读册子的剑灵，有点羡慕，有点欣慰。
　　背道而驰的两种情绪小小地打了一个架，后者凭借着“是我的剑”这一点占据了上风，赢得了胜利。

　　叶於年没打搅剑灵自学，趁着空，偏过身从柜子里翻出镜子和剪子放到床头。

　　这两日他不仅要领罚，回来还要琢磨神书，连轴转得根本没合过眼。直到今早实在熬不住，才抱剑小睡了一会，自然顾不上打理头发。
　　现下准备出门带椿岁置办衣裳，他才恍惚想起师尊那句“把头发拾掇好前不许下山”。

　　一侧长发已断，一时半会也没法立即长回来……干脆都给剪了吧。

　　叶於年没什么负担就下了决定，结果刚要下手，自家剑灵就凑了过来，跟他左脸贴右脸地，将容颜复刻到镜子上。

　　在椿岁看来，眼前竖着的是一块磨得光亮的铜片，瞧着和池水一样，能将对面的一切纳入。

　　他迷茫地“咩”了一声。

　　叶小夫子当即应了声：“镜。”
　　取纸笔太过麻烦，叶於年干脆在椿岁的手背上把字写了两遍。

　　“镜？”椿岁蜷了蜷指，对着铜片里的自己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刚手欠欠想去扒拉两下，余光就瞥见一抹黑落到了地上。

　　是剑主在削头上的“蘑菇杆杆”。

　　几缕发丝承着微风盖到手背，有点痒。
　　椿岁心念一动，当即整把剑后挪了半个身位，手指穿入剑主的半侧长发，又顺滑地一路溜到了发梢，他才堪堪握住了发尾。

　　呀，好摸，好玩。

　　喜新厌旧的剑灵把“纸”扔到一旁，死死攥住那一绺发不肯撒，不止拿手勾着卷，甚至把还取了一撮自己的头发，将深浅两色并到一块去搓乱。
　　以至于叶於年要想剪那撮头发，势必会连带着把剑灵的也给剪了。

　　叶於年拿着剪子，在那绺发边游离了一阵，终是没能将其解救出来。

　　而等他自暴自弃地把剪子放下，椿岁又忽然玩够了，自觉往前坐了回去，深浅两色长发就着动作顺溜地分开。

　　椿岁瞧向镜子，只见其中原本一长一短平直的对半切蘑菇头发，变成了一只蜷缩着身趴在叶於年头上、尾巴长长的黑猫。

　　他眨了眨眼，一点也不吝啬地夸赞道：“苏呜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