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眼 太平 明日是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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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於年去给椿岁购置衣物的地方，名叫「永古上镇」。
与灵气充盈的剑山截然不同，在这里，椿岁很难感受到灵，只觉得四周都塞满了浑浊的人息，
好在市井万物对椿岁而言都是新奇的，饶是化作剑形也挡不住他散出灵识张望。
在叶小夫子的不懈教学下，他成功得知河两岸用石头搭建的通道叫“桥”，在木头上高悬的藏火玩意叫“灯笼”……一路下来，用途弄没弄明白不好说，至少知道了很多东西的名字。
还无师自通地明白过来，“衣”到底是干嘛用的。
人有皮而毛稀疏，要想御寒，就得拿点别的来给自己盖着。
不过椿岁还是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这些人不直接用术法御寒，以及为何有人衣裳瞧着明艳招他喜欢，有人则黯淡残破。
而且黯淡残破的还占了多数，单薄的一件披在身上，显然不能完全抵御早春的寒风。他有看见好些瘦骨嶙峋的人搓着自己的胳膊，蜷缩在边上。
房子也能避寒，但这些人不进去。
理由椿岁倒是能想明白，房子于人而言，跟兽类的巢穴领地没区别，都是凭本事占的，不可为他者所侵犯。
只是有点闹不清，这个“本事”究竟以何为衡量标准。
有的人明明一脸虚样，弱不禁风，却独占一间大房子；有的孔武有力，却只窝在树下不知在啃些果子麦谷。
甚至还有老小兼具的一伙人窝在比剑主独自居住那间还要小的房子里，大敞着门，围坐在沸腾的白雾前，嘴上念念有词，从里头捞被搓得圆滚滚的糯团子。
“‘汤圆’可，食。”叶於年讲解道
他在椿岁剑身写下对应的字样，而后就听见剑灵老老实实在识海里跟着重复了一句“汤圆”。
又转了几条道，“砰”的一阵噼啪响，角落猝然甩出一条溅着火花的红色长“蛇”。
椿岁显然被吓了一跳，剑身嗡响了一声。叶於年加快步子离开这，低声道：“尚嗷（是），‘鞭炮’，卜啦，涅萨嘚（不怕）。”
剑灵略带不解地反驳：“倪以涅萨嘚（没怕）。”
最后，他们站定在一间大门紧闭的房子前。
“失策。”叶於年道。
门正中贴了张红纸，上面写了字，剑灵自信读道：“人，木刀九十长。”
“除夕休业，初九开张。”叶於年纠正，又兀自嘀咕道，“过年了，布庄不开门。”
“‘过’，意咕（你）？”
来时叶於年有教过剑灵自己的名字。
叶於年摸出册子，依循着记忆翻开他摘录下来的「岁咒」神书。
他正是从这「岁咒」里，查出椿岁名字的，却始终弄不懂这咒具体有什么用。
因为相比起咒，它更像是对某个存在的注解，其中恰好简单描述了凡人的“年”为何物：「……观天悉时，斗转星移，冬往春来，周而复始，为地岁，又称年」
椿岁只看了个大概懂，问：“‘过年’是新岁替旧时？今日新岁？”
“明，”叶於年应道，“‘明日’，是，‘太平’，百，‘年’。”
“‘太平’？”
椿岁话音未落，四周骤然响起刺耳的尖叫声：“杀，杀人了！”
叶於年寻声后望，只见河心画舫上，一位锦衣中年男子仍保持着举杯的姿势，半个脑袋却已不翼而飞。
男人身后立着位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携着满身血腥，几个起落便已跃至对岸屋檐。
叶於年未作多想，反手将椿岁收入背后剑鞘，从腰间蹀躞[1]拔出短刀，足尖一点，人如离弦之箭，飞快追了上去。
没追几步，剑灵的声音幽幽响起。
“哒咕尚嗷厄吶欸。”
隔着衣裳剑鞘的识海传音，不似直接接触来得那般清晰，还让剑灵的语调听着感觉闷闷不乐。
“唔……尚嗷亡毕以息以付付。”
“厄吶欸”所对应的是神书，为「魔」，在神书中没少出现，叶於年自然是能听懂的。
而“息以付付”他也恰好被他整理入遗音册子里，意为「小狐狸」的意思。
即便无法一下将整句话理解到位，可明白个大致意思还是不难的。
如果是魔狐的话……叶於年不认为他能独自应付，他脚步未停，默默将短刀收起，并摸出了一张传音符。
世间符法分两种：一是「大通符法」，以修者自身的修为作基，变化万千，有诸多妙用；二是「小通符令」，仅能承载简单的咒令，制作起来费时费力繁琐，但因运行快速隐秘，无需灵力为佐，连凡人都可用之。
叶於年手上这张正是小通符令，在灵流被他所联系那人接下那一刻，他快速道：“有狐狸入魔当众杀人，我在追，等下会想办法将它引到火圣堂，你们过来。”
小通符令所藏灵力微弱，叶於年只来得及听对方应了声，传音符就已化作灰烬。
他并未在意，一甩手，继续往前追去。
因终日苦修，叶於年剑法如何不说，但身法极其矫健。
身形看上去没多健硕，手腕甚至还属男子中偏细的，却能单手握在亭梁上，仅凭一臂将自己稳稳挂住。
一路下来，他不仅没被拉开距离，反倒赶到了前边去。在他前方约莫三尺远的地方，满身血污的少年堪堪刹住脚步。
见前路被挡，它四肢如兽类般落地，后腿发力一蹬，转眼就跃上屋檐，往另外的方向逃去。
叶於年并未着急去追，手上青筋因发力凸现，身体往后一撑，后空翻跳上亭盖。
永古上镇毗邻长鸣剑山，他自入门就没少在此间逛，对这四通八达的道路烂熟于心。
只要确定好对方逃跑的大致路线，随时可以抄近路围堵。
未几，叶於年翻上一条死胡同的墙面，眺向正想拐入的少年。
少年面色一狞，鼓气想往前扑来，见叶於年起身一副要来逮它的派势，即刻又瑟缩了回去，双腿一蹬再度改换了逃窜的方向。
狐狸天性胆小，既一开始打算逃，且发现被追时也没主动攻击，那只要把握好度，逼得不太近，也不太远，给它营造出主动权在自身的错觉，完全可按心意将它赶到该去的地方。
来回堵了四五回，少年果然被逼到郊外火圣堂附近。
叶於年从小路先一步抵达，脚还未落定，先闻到了一股香油味。
神祠附近会有香油味并不值得奇怪，他未做深思。
正想往里去，就听见椿岁冒出一个问句，好像是在问他是不是要进去。
叶於年“嗯”了一声。
长鸣剑山最临近山门的山峰，为「诸神峰」，立有难计其数的神像，还有人为此特地编撰了专门的《神说》，记述这些天神的故事。
其中就有关于「火圣」的，说火圣为古时澧地巫祝飞升所化，能予以信众财运。
然火生之财与水不同，性烈且招妒，尤其在晦暗处，火财醒目，易引邪祟觊觎。因此火圣会以心头血化出面容恐怖的灵仆“脂奴”，在夜里现身驱赶滞留附近的凡人。
再加上火圣堂翻修不足百年，火圣本身在永古上镇也没多大名气，一到夜里，这偏僻地方就见不太着人了。
再加上，正儿八经的神祠里一般都会留有被供奉神灵的一点神力，用来承接信徒的祈愿与诉求，叶於年想或许可以借此来震慑邪魔，才选定这地方。
叶於年还没将解释的话组织好，椿岁就高声令道：“卜啦！”
命令完也不见停，念叨起又快又长的一段话，再听不懂，他也能感受到剑灵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明晃晃的排斥。
凡事求人不如求己，他本就不太寄望神明真能显灵相助，他能将少年引至约定好的地方拖住就行，堂内堂外都一样。
叶於年刚应下，就发现夜里本该门庭冷清的火圣堂外站着一高一矮两人。
“放开我！”较矮那人是位挣扎着想脱身的姑娘。
而姑娘对面是个壮汉，动作不干不净，狞笑道：“……你那情郎早攀高枝去了，你就……啊！嗷！”
叶於年从屋檐跳落，脚尖稳稳踩在壮汉手腕上，全身重量往下压，逼得壮汉撒了手，而后飞速一个回踢，直冲朝壮汉的脸去，干脆利落地把人给踹飞进火圣堂里头，并以此借力，轻巧地跳上樟树。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好似踹人只是顺便，这本就是他预计好的路线。
刚站稳，叶於年就听见剑灵疑惑地“咩”了声。
他兀自蹲下，用手拍了拍树身，思忖着用剑灵方才用过的词道：“尚嗷（是），亡毕以（坏的），格颂欸（人）。”
又用今音补了句：“坏人。”
“坏……人？”
椿岁不太理解。他之前说少年“亡毕以”，是因为少年的魂体都坏了。
可是眼前这人魂体好好的，还是说这是凡人的品种？
见那姑娘惊魂未定地站在树下抬头看自己，叶於年从小包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符扔到对方手里，说：“此处危险，还请快些离开。”
语罢，目光就已转向火圣堂对向的小道。
少年确实对火圣堂有所忌惮，刚稳住身形看清环境，便又要夺路而逃。
结果它一转头，叶於年就从树上倒挂下来，单簇长发像猫尾巴一甩一晃，把去路挡了个结实。
被耍弄了一路的少年龇起牙，分明是凡人模样，牙齿却异常尖利，舌面还黏着未干的血肉碎屑，随着其说话掉落出来：“滚——”
同样正对着少年的姑娘喉中“谢”字还没来得及吐出，就被吓得死攥紧护符往外跑。
叶於年分神瞧了眼，提醒道：“护咒三百文，回头送到长鸣剑山……”
那护咒是步作人专门给他傍身用的，也是少年一路上忌惮他的原因所在。
察觉一路上让自己颇为畏怯的气息消失不见，少年瞳孔缩成长条，四肢着地，朝前扑杀而来。
叶於年即刻后腰发力，重新将身体摆正，躲过一击。
然而已起杀念的魔又岂会轻易放过他。
倏忽一个大跳，少年腾空而起，本与常人无异的指甲转瞬变得尖利，发了狠挥来。
叶於年连忙往后撤，熟悉的香油味没入鼻息。未来得及细想，惊惧就先一步占据了他思绪的上风。
分明依照预判与少年拉开足足三尺，可利爪挥过时，他还是能感觉有无形之物堪堪从他的前胸擦过，令他心跳得厉害。
一击未成，少年直接通过指甲发力，用瘦小的身躯将足有腰粗的树干折断，臂往上抬，以破斧之势朝他抡了过来。
抡的位置稍偏左，叶於年刚想往右闪避，就感觉有人按着自己的后脑，将他往地上按去。
与此同时，还有椿岁实实落在他耳边一声着急的：“嗒昂意啾！”
听到话音的瞬间，叶於年及时放弃抵抗，配合地往下伏。
一阵阴寒刺骨的风飞掠而过，又很快被笼罩在身上的清冽香气所驱散。他不自觉仰了仰身，后背贴上了一阵冰凉。
是化形还算不得有多熟练的剑灵，笨拙地用自己的身躯护着他。
“咚咙……”椿岁低低地漏出这么一声。
突然冒出个灵体碍事，导致一击落空，少年怒不可遏，猛然调转樟木轰然砸下。
然而这调转的动静太大，烟尘过后，椿岁和叶於年已各自一边闪躲开来。
待看清局面后，叶於年才明白椿岁为何要让他伏低。
少年的指甲深嵌入樟木，树刺间横生出弯刀状的血红晶体，依其走势，若方才他当真往右躲，眼下肩膀估计就被穿透了。
“诶？”他哪来的衣服？
叶於年往后一瞧，才注意到椿岁这次化形居然好好穿上合身衣服了。
神思只错开一瞬便回正，叶於年不多想就抄起地上的小石子，用力往少年身上砸，好吸引其注意。
可惜少年现下根本不搭理他，樟木嵌入地面，其断口的青紫汁液飞溅而出，仿佛裹挟着热浪，触地时发出沸响。泥面被烧出扭曲的裂痕，并从中露出樟树树根，咄咄逼人地冲椿岁袭去。
椿岁好柔弱一剑，作为灵体，他身子轻是轻，可压根没剑主那灵活上窜下跳的本事，被追得狼狈。
期间那被叶於年踹进火圣堂的壮汉揉搓着肿成猪头的脸，骂骂咧咧跑出来，凶神恶煞地想讨要说法。结果一抬眼，就看见身披月色向他跑来的椿岁。
他那被叶於年踢歪的嘴边挂着口涎，眼珠子根本没法挪开，呢喃道：“神，神仙，啊——有鬼啊！”
椿岁在距离壮汉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兀地偏过身，朝另外一边躲去。
于是，那追在他身后，张着血盆大口的少年就这么毫无保留地突到了壮汉面前。
“你，你，别过来！”迎着壮汉的大声惨叫，椿岁脚腕被树根缚住，整把剑被一股蛮横的力往后拉。
他连忙一手撑地，另一手往后伸，试图扯断树根为自己解困。可刚转身，少年就杀意如洪地来了。
椿岁目光一凛，握向树根的手毅然决然向上抬，掌心正准迎面锤来的樟木。
说时迟那时快，忽而一阵雷响，樟木火光大作。
少年的全副心思被椿岁吸引，以至于让后头的叶於年得了机会，食指与环指一并，作行令状，将他来时顺手布下的小通雷符给催动了！
少年被火星灼得尖叫出声，癫狂间却没停下砸人的动作。
然而“砰”一声过后，它砸空了。
就在樟木上的血红晶体刺入椿岁手心的前一刻，剑灵凭空消失。
叶於年瞳孔一缩，旋即发现，火光中飘出一团半个巴掌大的球球。
球体是半透明的青玉池色，艰难地挂着块和他等大的净玉坠，仗着自己现在足够小一团，一路闪躲着火光和少年的胡抓乱挠，怂兮兮地飘到叶於年的手边，“啵”一下变回了长剑。
“呼——哈嘶瑟欸嗯哇咕。”
剑入手的瞬间，识海中响起剑灵的抱怨，听着怪委屈的。
叶於年对剑灵的一通操作属实意外，但又很快接受了眼前所见，面上表情没太大起伏，顺势用并起的二指抚过椿剑身，以作安抚。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眼 太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