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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如往常 唐娜感受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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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娜感受着艾吉斯的拥抱,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她没有哭泣,她明明感觉自己的鼻子有些酸酸的,可是眼中一滴泪都落不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环抱住了艾吉斯。她不敢用力,她害怕自己丑陋不堪的双手会污染姑娘洁净的衣裙和身体。
但艾吉斯的怀抱是那么温暖,温暖的如同那个夜里,哥哥在漆黑的夜里给自己的拥抱。
唐娜轻轻推开了艾吉斯,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贪恋她的温暖,但她终于可以不用再这个人的面前将自己隐藏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架,吵了很大一架,那一刻我甚至都想着要离家出走。”唐娜终于鼓起勇气再次讲起这个被她强迫遗忘的故事。
“……我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那是我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汽车在漆黑一片的公路上疾驰,那是一辆白色的汽车,孤独地行驶在漆黑一片的公路。汽车穿过草地,驶入森林。车载音乐放着安静的歌曲,车内,父亲驾驶着汽车,两个孩子已然睡去,母亲则低声与父亲交谈着。
“我应该对他们说实话吗?”母亲询问着,她坐在副驾驶织着毛衣,头也不抬。
父亲耸了耸肩,他没有应声回话。
“我觉得对他们太残忍了,可是不告诉他们也是一个很残忍的决定。”
“毕竟孩子们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父亲终于开口回应。他的声音十分沙哑,能听出是个老烟枪了。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儿,她看向窗外,又转头看向与自己相伴十几年的伴侣,最终还是低下头看向了自己未完成的毛衣。她有些忧伤地询问:“那我们之间做错了什么吗?史蒂文。”
“我不知道。”父亲回答着,他一直直视着前方,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我希望你能常常回来看看孩子们。”
“我会的,他们还是需要父亲的年纪。”
母亲在得到回答之后便不再出声,她微微侧过头,看向后座熟睡的孩子们。孩子们依旧沉沉地睡着,没有一个人有苏醒的迹象。他们已经在外面玩乐了一整天了,在上车没多久他们便开始打起了瞌睡。
母亲重新织起了毛衣,不过这次她的双手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父亲终于看向了妻子,他伸出手,捏了一把妻子正颤抖着的手。
母亲看了一眼父亲伸过来的手,她颤抖的手终于开始慢慢平复,她冲自己的丈夫点了点头。父亲收回了手,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转过头的那一刻,他开始庆幸自己及时收回了目光,一个黑影在黢黑的公路上一闪而过,只在车灯照向他的那一刻留下一个匆匆忙忙的身影。
父亲在看见黑影的那一刻便紧急踩下了刹车。刹车声在寂静无人的公路上显得异常刺耳和响亮。而突如其来的刹车带来的失重与身体碰撞让车内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孩子们在一瞬间被惊醒,而母亲则惊声尖叫。
父亲的胸口也随着呼吸剧烈的起伏着,他的手抚在方向盘上,还不时拍打着手中的方向盘。
“噢……史蒂文,没有出任何事吧……史蒂文?”母亲颤抖着声音询问。她大口喘着气,连眼神都不敢飘向丈夫所在的方向。
父亲努力伸出手,尽可能控制自己的手不颤抖。他拍了拍母亲的肩膀,表示自己并没有任何事情。
后座的孩子们呆滞地坐在位置上,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突如其来的急刹车强制唤醒。
艾伦伸出手,攀上了妹妹的肩膀,他颤抖着手将不知所措的妹妹搂入怀中,终于问出了第一个明确的问题:“发生什么事情了,爸爸?”他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缓冷静,可还是在呼唤出“爸爸”的时候出现了明显的颤抖。
“没什么事情,我没有撞到任何人。”父亲转过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以示安慰。
“我们快到家了吗?”唐娜问,她抱着哥哥的手臂,蜷缩起自己的身体。
“快了,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可以回家了。”父亲回答着,转回了头,再次启动了汽车。
汽车再一次行驶在道路上,车内的人在也不说话,可没有一个人再打起了瞌睡。孩子们敏锐地察觉到父母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两人坐在前方,但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有说不完的话,他们变得很沉默。母亲手里的毛衣似乎永远都织不完,父亲也不再在开车时抽烟。
“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了吗?”唐娜忍不住了,她开口询问。
就在她的话音刚刚落下的那一瞬间,母亲紧急接上了她的话:“没有。什么都没有。”母亲的声音十分着急,似乎并不想唐娜继续询问。
不过唐娜并没有理解到母亲的意思,她继续询问:“你们之间是发生了什么吧,你们都不说话,也……”
唐娜的话并没有说完,母亲严肃地打断了她的话:“我已经说了没有发生任何事,不要再问了,唐娜。你应该保持安静。”
母亲的话让唐娜再也不想开口,她转头看向了哥哥艾伦,咬着嘴唇,脸上的神情有些委屈。她用手指敲击着艾伦的手臂,试图引起哥哥的注意。
艾伦很快便低头看向妹妹,他伸手摸摸唐娜的头,对母亲说得:“你不该这样说唐娜,她没有任何的恶意。”艾伦对母亲刚刚的态度有些不满,他用刚刚摸唐娜头发那只手拍了拍母亲的座椅靠背。
“噢……”母亲叹了一声,她回过头看了几眼后座的艾伦与唐娜,又闭上嘴,转了过去。可是没过多久,她又转了回来,她注视着自己的孩子,眼神复杂,没有人能看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母亲那双眼睛开始有些泛红,她张开嘴,长吸了一口气,终于缓缓说出:“很抱歉,我和你们的父亲决定离婚了。”
“为什么?!”唐娜和艾伦几乎是同时喊出了这句话。
他们比过去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惊讶,艾伦甚至在一瞬间推开了妹妹,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而唐娜则向前探出了身子,手把持在前座的座椅靠背上,她不停地向前探出着身子,如果不是母亲伸出手将她推回去,她恨不得直接跑到母亲怀里抱着母亲的脸认认真真地再问一次。
“我们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们,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是请你们冷静一些,不要这么惊讶,好吗?”母亲伸出手,做着平复心情的手势,她在努力让这两个激动的孩子冷静一些,可她在此时此刻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组合出合适的语言。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离婚?你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事情在破坏你们的婚姻!”唐娜几乎是尖叫着说出这句话。
往前三个小时,他们还一起在迈克金思的森林露营地给自己庆祝生日,那时候的父母看上去是那么恩爱,他们在晚餐后还亲吻了彼此。
但在这一刻,他们告诉自己他们决定分开。
“冷静一点,唐娜,我们并不是因为出现了什么问题,或者说是……呃、有别的人介入我们,或者是说,呃我是说,我们认真的思考过了。“母亲努力组织着尽可能简单的,没有任何刺激性词汇的字眼来回答唐娜的问题。
“那你们为什么要在今天告诉我这个事情?”唐娜有些愤怒,即使她依旧感到惊讶诧异,但她还是忍不住的感到愤怒,心中也莫名升起一丝遭受背叛的感觉。
“因为你问了我。”母亲的回答很简单。
唐娜无法反驳这句话,她坐了回去,看向窗外,看着漆黑的车窗玻璃上映着自己因为气愤而变得有些可怖的脸。
艾伦伸出手,试图安慰一下妹妹,却被唐娜直接拍开。此时此刻的她并不想理会任何人。她感觉自己是自己找气受。
直到回到家,唐娜都没有与其他家人说过一句话。当然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交流,仿佛是四个陌生人,恰巧搭乘了同一辆车。
洗漱声大概是这个家中在今晚发出的最大的声响,在此之后,所有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卧室,彼此之间没有进行过哪怕一次的交流。
唐娜坐在自己的床上,她根本无心睡去。她抱着自己的双膝,静静看着窗外。看着邻居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看着窗外再也没有一个行人。她缓缓爬下床,打开房门,看向对面父母的房间。
他们紧闭房门,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传出来。仿佛那间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看向楼梯的方向,她现在可以悄无声息的离开这栋房子,就和以前与哥哥溜出去玩耍那样,只要放轻松脚步,不会有任何人察觉的到。
可唐娜没有动,她发现有一阵轻轻的开门声正传入自己的耳朵里,她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哥哥。他打开了房门,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有些担忧的奇怪笑容。
“还好吗?”艾伦打着奇怪的手势询问。他的手指像是在跳舞一般地快速跳动着,这是他与唐娜自创的一套交流方式,不过平时是用于在父母背后交流半夜如何溜出去玩闹用的。
唐娜同样打着手势回应:“不好。”
“出去玩?”
“去哪?”
艾伦一下子愣住了,毕竟他还真的没有想过去哪里放松一下心情。他忍不住伸手挠头,然后耸了耸肩。
唐娜有些无奈地瘪瘪嘴,接着打手势说:“那就算了,睡觉吧。”打完首饰,她便准备关上房门,却看见哥哥依旧站在门口,还将手抬在胸口的位置。
“你睡得着吗?”他问。
唐娜没有回话。
“我不劝你理解爸妈,你先好好休息。”这是唐娜看见的艾伦比出的最后一句话。他在打完手势之后,便冲唐娜点了点头,关上了房门。
唐娜冲哥哥的房间翻了一个白眼,也关上了房门。可她根本不想去睡觉,她靠在房门上,目光飘向了放在书桌旁的小提琴。那是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那一年她刚刚上三年级,父亲用他一个月的工资买来送给她的,一把精美昂贵的琴。直到现在,唐娜都觉得自己不会再收到比这更贵重、更好、自己更喜欢的礼物了。
父亲在她的印象里是一位好得不能再好的父亲。他很忙,但不会缺席任何一场与孩子有关的家庭聚会。他很严厉,但从来没有打过一次自己或者哥哥。他的脾气算不上多好,但从来没有和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吵过架。
那母亲呢?她只是有点啰嗦,有时候管的会有点宽,她还有什么缺点吗?噢,她不是很会做饭,经常会把炖锅里的炖菜煮过头。还有什么吗?
唐娜想不出来了。
她拖着步伐,一步一步挪到床上。她躺了上去,眼里是贴在天花板上的照片。那是家里每一个人的照片。无论是单人照、还是合照,甚至是拍的模糊不清的照片,她都小心翼翼地贴在上面。虽然母亲经常会抱怨这些照片贴在这里太难做清洁,但也没有撕下来过。
她想不通他们为什么会想要离婚。她一直看着那些照片,直到视线模糊,直到眼前一片漆黑,一切能够感知的存在都离她远去。
第二天一早,父亲已经做好了早餐,他依旧比任何人都要提前吃完早餐,已经坐在位置上看起了报纸。母亲依旧在厨房忙碌,虽然很长时间过去了,她没有端上来或是收走任何一个盘子。
艾伦也早早坐在了椅子上,今天的他很沉默,仿佛心事重重。
唐娜也从楼上走了下来,她走得很慢,眼神也四处乱瞟,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超过五秒。
但不管她走的有多慢多拖沓,她还是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坐在哥哥的对面,父亲的右手边。
父亲将牛奶递给唐娜,他的脸一直埋在报纸里,不曾看一眼自己的两个孩子。
母亲终于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空着手,干净得不能在干净的手一直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她也一言不发地吃着早餐,直到所有人都已经放下手中的食物,准备离开餐桌时,母亲才跟父亲低声说道:“今天律师会把文件寄给我们,对吗?”
“嗯。”父亲低低的应了一声,依旧没有放下手里的报纸。
艾伦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唐娜,他将手放在桌子下面,不安地紧紧捏在一起。
不过唐娜并没有如他所预想的那般大发雷霆,她平静地看了父母一眼,然后起身离开了餐厅,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们听见了唐娜沉重响亮的关门声。
唐娜坐在书桌前,面前是那把小提琴。她到现在都还记得父亲将这把琴送给她时,母亲那惊喜又骄傲的眼神。
也还记得父亲指着迈克金思的大剧院,说着“以后我们全家人都会在这里看你的表演”。
她有些烦躁地将琴放在了地上。她的动作很轻柔,她还是舍不得磕碰坏这把琴的任意一个角落。
唐娜不希望父母离婚,就算他们真的要分开,也应该告诉自己一个合理的理由。她知道单亲家庭的孩子在学校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有些孩子会在背后传出足够难听的风言风语,或者是来挑衅她,激怒她。
她不想成为那个会被针对或者是被另眼相看的存在。
但唐娜又觉得自己太过自私,她不应该左右别人的决定。
可是接受起来太难了。唐娜在心里叹气。
就在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那人在打开门后并没有前行,而是敲了敲门,然后问:“我能跟你谈谈吗?”
“当然可以。”唐娜转过身去,看向进来的父亲。
父亲关上门,走了进来。他蹲在唐娜身边,抬起头,看着女儿低垂的眼睛,说:“我知道你很难过,但很抱歉,宝贝。有时候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有时候破坏一段感情的并不是错误或者是无数次的失误,相反,平淡成功的生活有时候也会让两个人分道扬镳。”
父亲握着唐娜的手,他的那双眼睛温柔却又充满了歉意:“艾伦已经成年了,他是个男子汉,他会保护好你和母亲的。你也会慢慢长大,再过三年你也成年了。我向你保证,即使我离开了,我也绝不会缺席你的成人礼的。而且艾伦,他是我见过最棒的小伙子,毕竟你们半夜溜出去潇洒他也能平安地带着你回家。”
“所以你们知道我们有时候半夜会溜出去的,对吗?”唐娜终于有了一丝笑意,虽然这点笑意带着些尴尬的意味。她一直以为他们做的天衣无缝。
“当然你妈妈不知道。以后就不要溜出去了,不要让你妈妈一个人在家。”父亲站起身来,拍了拍唐娜的后背。
“我们去逛一逛吧,去吃点好吃的,也听听你妈妈怎么讲。”父亲说着,打开了房间门。
“哥哥去吗?”唐娜站起身来,朝着父亲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安德烈家一趟,所以就我们三个去。”父亲说着摸出了车钥匙。
唐娜跟在父亲身边下了楼,哥哥坐在电视机前,正看着他最爱看的电视节目。他看见他们下楼来,冲他们招了招手。大门打开着,母亲就站在门前,她拎着她最喜欢的那只白色手提包,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一切都和以往的每一天那样稀松平常,他们像以前一样坐上车,启动汽车,往繁华的市中心驶去。唐娜坐在车后座上,像往常一样吹着风,感受着这本该如往常一样平静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