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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存在意义 疼痛、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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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不安和迷茫席卷着她残存的意识。
恐惧和担忧填满了她的内心。
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
过了很久很久,她听见了陌生的“滴答”声,闻见了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她突然想大声呐喊,可喉咙干痛,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想尝试挥舞双臂,但失去知觉的四肢与她的大脑失去了所有的链接。恐惧与不安蚕食着她的理智,她需要声响,需要片刻的慰藉。
终于,她听见好像有人在呼唤自己,那声音环绕着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茫然地转动着头,可是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声音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是谁在呼唤自己?
什么都想不起来,就连痛感都被降低到最低,只能感受到无助与惶恐。
她漂浮在那漆黑一片的荒芜里,不知道自己要去何方,应去何处。她任凭自己向下沉浮,在不知名的地方保持永恒的沉默。
“她会醒过来吗?”在那洁白一片的紧急病房外,艾伦趴在那扇巨大的观望窗玻璃上。他的眼睛已经因为红肿而变成了一条缝隙,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颤抖和沙哑。
“我们很难保证。但她也许会醒过来的。”医生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他担忧又痛心地看着面前的年轻小伙,艰难地做着担保,“如果她愿意的话,或许还有机会,但是这个几率实在是太小了,我们没法保证……”
拜托……求求你,唐娜。求你了上帝。艾伦没有回头,他甚至都没有听进去医生说的任何一句话。他只是趴在玻璃上,紧紧攥着脖子上的那枚十字架。这一刻他只能祈求上帝能看他一眼。他的呼吸模糊了眼前的景象,但他没有任何要离开这里的想法。
医生有些无奈又有些哀伤的离开了,护士和路过的医务人员都尽可能的离艾伦远一点,尽可能留给他多一些安静的空间。
“真是不幸的一家人。”年轻的护士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贴在同事的身边低声说道。
“他去看了他们的父母了吗?”
“还没有,唉……”年轻护士叹息了一声,微微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沉浸在悲伤之中的艾伦,又摇着头收回了目光,“我不太想对他那么残忍……他父亲的头都碎了。”
同事捂住了脸,示意护士不要再说了。
年轻护士闭上了嘴,她望着艾伦,那个高高壮壮的大男孩此刻弓着自己的身体,仿佛悲伤再持续地挤压着他,压断了他的肩膀和脊椎。
她思索良久,终于还是决定走过去同他说说话。
“你可以随时来探望她,我会负责照顾她的,如果她有苏醒的迹象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艾伦转过头来看着护士,他的双眼充满了红血丝,眼皮红肿耷拉着,连睁眼都显得有些困难。他开口说话,他的喉咙似乎很痛,但还是用他能做到的清晰声音来回答:“谢谢你,她会醒过来的对吗,我不能再失去一个了……”
“她会的。”护士回答的毫不犹豫,即使她自己都清楚她说出这三个字仅仅只是为了安慰对方。
“谢谢你……”艾伦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他咬着嘴唇,目光在护士与妹妹之间来回切换。
“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你已经在这里候了一整天了,你需要吃点东西,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不了。”
“好好休息,吃点东西,明天再来看她。你得听一听护士的话,你不能在这里垮掉。好吗?”年轻的护士伸出手,拍在艾伦的肩膀上,试图将他那被悲伤压垮的身体扶起来。
“但我担心……”
“我向你保证她一定会好起来的。你需要休息一下,好吗?”护士打断了艾伦的话,她的手一直放在他的肩上,有着母亲那般的温暖。
艾伦的双手在玻璃上留下了清晰可见的痕迹,他努力扶起自己的身体,冲着护士点了点头。
护士看着艾伦缓缓离开的背影,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沉重,身体也止不住的摇摇晃晃。直到他关上大门离开,来来往往的医患挡住了护士的视线,她才看向躺在床上的唐娜。
少女躺在病床上,带着呼吸机插着导管,她那么安静,安静得仿佛一个永远也不会睁开眼睛的破烂娃娃。
护士推开门走了进去,熟悉的仪器发出的滴答声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声响。她望着病床上的唐娜出神,她知道自己夸下海口是多么的错误,也知道自己擅自给予他人希望是多么的狂妄。
“原谅我,上帝,请您原谅我。”护士在胸前划着十字,她合十双手,缓缓跪在床边,将手肘枕于床单上。她虔诚地祈求着,仿佛床上躺着的是她自己的孩子。
有人在身边,唐娜能清晰地感受到,可是是谁?是哥哥吗?还是一个无名者?
她感觉有人正抚摸着自己的身体,那双手很温暖舒适,轻柔地触碰着自己。
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她清晰的感受着。
她像一颗尘埃,在空洞的世界里漫无目的地飞旋着,完全找不到落脚点。
终于,这颗漫无目的漂浮着的尘埃看到了一丝曙光,她努力地靠近、攀援,终于在无数次努力之后抵达了目的地。
那片光亮之后,她看到了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熟悉过后,她看见了憔悴、浮肿、期待和震撼。
他的嘴唇在颤动,他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那双手甚至不知道要落在何处,就如同面对新生的婴儿一般,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写满了手足无措。
唐娜想开口,可是气管被切开了,插上了管道。她想转头,可头上包裹着厚厚的绷带,她根本无力转动。她想抬起手,可输液的针管扎得她生疼,只是微微动一下手指都会感受到刻骨铭心的痛。
终于,艾伦握住了她的手,哥哥原本厚实的手掌变得消瘦,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骨骼。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他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词语。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词穷过,他早已经忘记过去了多少时日,他只知道父母的房间早已经落满灰尘,那张贴在天花板上的照片早已经滑落在地,那把每日都坐的椅子上已经没有地方能刻下一个祈祷的字眼。
唐娜看着艾伦那双已经开始略有些浑浊的双眼,她干涩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她终于知道她漫无目的漂浮的终点在哪里。
艾伦再也不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妹妹眼角的泪水。他俯下身子,贴近妹妹的脸庞,感受她微弱的生命气息。
清醒的呆在医院里的时间是漫长且痛苦的。
长时间的卧床已经让唐娜的肌肉忘记了如何运动,她的手已经很难握住东西,双腿也早已忘记了要如何行走。
好在护士足够耐心,她一遍又一遍教导唐娜如何行走,就像母亲那般循循善诱,即使唐娜闹脾气不想做复建她也不生气。
“醒来只是第一步,我们总得能够走着回到家里的床上吧?”她站在唐娜的床边,看着这个闷闷不乐的小姑娘。从她来到医院的第一天开始,就是自己在照顾她,她没有照顾这样的病人的经验,但她知道要怎么安慰她。
唐娜高高举起双手,那双手上遍布可怕的伤痕,那是急救人员将她从熊熊燃烧的汽车里拖出来时留下的。她的双手消瘦的可怕,就连伤痕都变得皱皱巴巴。
“我就要像这样活着吗?!”唐娜用沙哑的声音咆哮着,“以后我都得用长袍把我自己裹起来了!”
护士却就这她举起的双手,一把将她从床上拉起来。她坐在唐娜身边,将目光贴近唐娜的脸庞,看着她额头那可怖的伤疤,伸出手抚摸:“可生活还是得继续,不是吗?请容我说一句十分自私的话,你的哥哥还在等你回家,孩子。”
“这样的生活有什么继续的意义?!”唐娜忍不住哭泣,她的脸因为愤怒和悲伤而变得通红。她猛地抽回自己的双手,将它们藏去被单下面。
“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但是亲爱的,如果我们一直坐在这里,那的确永远都不会有什么意义。”护士给了唐娜一个拥抱,然后她一把掀开被子,要求唐娜双脚落地。
她就站在床边朝唐娜伸出手,就像是一个母亲伸出双臂拥抱她第一次学习走路的孩子。
“你可以选择永远在那张床上睡过去,也可以选择回家。而我就在这里,我会接住你,无论多少次都会。”
唐娜看着她,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飞快抹去泪水,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床下挪动。有什么意义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得回家。
即使每迈出一步都痛的像是刚刚获得双腿踏上岸的小美人鱼。
但当她终于回到家中时,她那颗只满装着期待的心一下子变得无比失落。
空空荡荡的屋子里甚至已经失去了这个家庭原本的气味。是厨房的饭菜气息,是客厅里的报纸味道,是那些一刻不停的会发出声响的人和物。
此刻她什么都感受不到。她感觉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哥哥的脸上满是笑容,但唐娜还是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他藏起来的担忧。
“欢……欢迎回家。”他连声音都在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关上车门,搀扶着唐娜往屋子里走,“可能……可能会有些难以接受,但是……”
“没有关系。”唐娜低着头,打断了哥哥的话,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是说给哥哥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就像护士小姐说的那样,一直在停留在原地那永远都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