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说再见》CaptainRobin

11、如影随形 唐娜一直以

　　唐娜一直以为回到了家中之后，一切都会慢慢变得好起来，但她错了。
　　家中的一切都变得混乱不堪。哥哥变得早出晚归，每次回来的时候都疲惫不堪，有时候甚至顾不上跟唐娜说上几句话。
　　刚回来的时候，唐娜也试着走出家门，像往常那样去生活。但她实在是无法忍受旁人异样的目光，他们看向自己的时候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她站在浴室的镜子面前，她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模样。她抚摸着自己额头的伤疤，每摸一下都还能感受到那股炽烈的疼痛。她抬起双手，烧伤的伤疤一直绵延到肩头。治疗留下的伤痕还留在身体上，它们仿佛永远不会愈合。
　　“嘿——快看，她真丑！”
　　“她像怪物！”
　　“我要是像她那个样子我才不会出门！”
　　孩子们的讥笑还在她的耳边徘徊。
　　“把你的伤疤遮起来吧，你会吓到孩子们的。”
　　“你不应该在我们的面前晃来晃去的，你会吓到大家的。”
　　“如果我是你，我根本就不会想要活下来。”
　　大人们的声音还在刺痛她的耳膜。
　　于是她躲回了家中，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那张照片掉在地上，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尘。唐娜没有试着将它捡起来，任凭它一直在地上，逐渐变得肮脏破烂。
　　那张床还是那样的柔软舒适，还充斥着熟悉的气味。可唐娜再也不敢在那张床上闭上眼睛，也不敢独自一个人踏上通往卧室的楼梯。
　　当她的目光飘向父母的卧室的时候，她总会幻想那扇门会从里面打开，会有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内，告诉她早点去休息。
　　当困得不行的时候，她开始尝试让自己入睡。
　　“嘿，我们为什么不去国王大道？那里有家新开的甜点店！”
　　母亲从副驾驶转过身来，她有些无奈地看着唐娜：“噢，那需要绕道了，而且那里人太多了，我们说不定根本找不到停车位。”
　　“去看一眼吧，如果人太多我们就离开，可以吗，妈妈？”唐娜将双手放在胸前，努力地眨着眼睛，这是她撒娇时最常用的手段。
　　母亲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立刻转回了头，她高举双手，像是投降一般回答：“不要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天呐……今天我绝对不会心软的。”她开始东张西望，努力抑制嘴角的笑容，试图劝说自己。
　　“让她去吧，陪她散散心，去一些她想去的地方。”父亲插话进来，他乐呵呵地转变了行进的方向，调头向着国王大道的方向驶去。
　　“你总是这样！有时候你真的太溺爱他们了，不然他们为什么……”
　　“好了好了。”父亲及时打断了母亲的喋喋不休，“艾伦已经懂事了，等唐娜到了那个年龄，她也会变得像艾伦一样，现在就让她安安心心做个小女孩儿吧。”
　　唐娜像是胜利者一般扬起下巴，将双手叉在腰间。
　　母亲有些无奈的摇摇头，她保持了沉默。她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丈夫一定会说她太过啰嗦。而她自己并不是很反对去国王大道，同样她也觉得丈夫说的有些道理。
　　父亲的汽车开得很快，很快就抵达了国王大道。
　　人果然非常多。
　　国王大道在城市的中央，数不清的商店与饭店能容纳下太多的人，更别提居住在这里的众多老居民。人行道上几乎是人挤人，而街道两边早已经停满了车，还有不少汽车和他们一样，在街道上缓慢行驶不断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停车的地方。
　　年轻时髦的姑娘们穿着亮眼，她们一向都是这条街上最引人注目的存在。巨大的黑色或白色的购物袋上印着巨大的品牌loge，这些年轻人相当热衷于收集这些购物袋。姑娘们就拎着购物袋有说有笑地穿梭于人群中，有些游手好闲的青年则靠在电线杆下面，对着路过的姑娘吹着口哨。
　　“算了吧，咱们去其他地方。”母亲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周围，发表者自己的观点。
　　“再看看吧，总会有人开车离开的。”父亲安慰着，不断东张西望着。
　　街道上依旧是人来人往的，还有有几个青年背着巨大的背包在街道上横冲直撞。不过今天大家的心情都还算不错，并没有人与他们计较。
　　唐娜则趴在车窗上，她的目光一直在寻找着那家新开的甜品店。终于，经过她的不断努力，她终于在一个一闪而过的拐角发现了那家店。
　　“我找到它了！我找到它了，爸爸！”唐娜用手拍打着车窗，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欢喜。
　　“好、好。”父亲笑着回应着，他没有空闲时间去看唐娜，他依旧在寻找着能够停车的地方。
　　母亲则有些不耐烦地转头，她努力抑制着自己想要责备唐娜的心情，说道：“不要拍打车窗，唐娜。你应该淑女一点，有个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唐娜瘪了瘪嘴，并没有理会母亲。她依旧趴在车窗上，看着那家甜品店消失在视线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外面忽然起了一些骚动，人们互相推搡着，低低地咒骂着。有几位女士牵着手朝着人群外奔跑，也有人在往人最多的地方赶去。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快了脚步或是开始奔跑。可车内依旧没有人注意到。
　　“还没有找到能够停车的地方吗？”唐娜有些不高兴地询问。
　　父亲忽然踩下了油门，汽车猛地向前冲出一段距离。车里没有做好准备的人被吓地缩了缩身子。
　　“我找到了！”父亲高喊一声。
　　汽车在一个快速的转弯之后停下了。
　　唐娜欢呼一声，即使这里离那家甜品店已经相当远了，但她依旧第一个打开了车门，跳着踩到了地上。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去那家店看看了，同学们已经在她的耳边说了太多和那家店有关的话题了。
　　“慢一点，唐娜，我们……”父亲从驾驶室走了出来，他将车钥匙别在腰带上。他站在车门外，正将车门用力关上。
　　可他的话没有讲完。
　　后面的话唐娜再也听不见了。
　　巨大的爆炸声盖过了一切。
　　冲击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与刺耳。
　　飙升的肾上腺素麻痹了一切感知。
　　唐娜从噩梦中惊醒。
　　她擦拭了一把额头不断往下流淌的汗水，浑身颤抖地坐在床上。唐娜抱紧了自己，蜷缩了起来。她将头埋在膝间，她叹息着，颤抖了许久才再次抬起头。
　　明明是漆黑无比的房间，她却能看清自己双臂上的伤疤。仿佛它们正在生长，正在尝试撑破她的身体，正尝试将那可怕的冲击再次带到她的面前。
　　她还能想起那一天，在被巨大的冲击淹没的前一刻，她看见父亲呼唤自己的嘴型。父亲要说什么呢？她还看见了他猛然间抬起的双臂和向前扑出的身体。
　　再然后就是母亲那一声惊恐的尖叫。
　　又是一个再也无法入眠的夜晚了。
　　唐娜坐在床上。身体的颤抖渐渐停止，她开始呆坐着，静静等候到天明。
　　她不再出门，也不再去学校，她不敢想象同学们会怎么看待自己。他们会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吧？觉得我太过丑陋，也觉得我伤害着他们的眼睛？
　　哥哥依旧是早出晚归的状态，有时候晚上回来，他独自一人坐在厨房里，面前是一碗随意糊弄出来的食物。唐娜一点也不觉得那有多好吃，可艾伦却总是吃的狼吞虎咽，仿佛他一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吃上过一口食物。
　　很多时候唐娜都想去问问哥哥到底去做什么了，按理来说，在上大学的他平时根本不会回家，而开学的日期早就过去了，他不应当每晚都回家才对。
　　可是艾伦总是很劳累的样子，当唐娜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总是很震惊地询问唐娜为什么还没有休息。
　　“你最近在做什么？”唐娜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抢在哥哥关上房门休息之前。
　　艾伦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唐娜，摇了摇头：“没什么，快休息吧。不打算回学校吗？还是说要继续请假？”
　　唐娜瘪了瘪嘴：“我……还没有考虑好。”说完，唐娜便大力关上了房门。
　　她站在门后，低垂着头。她在犹豫在思考，也在害怕。
　　一直不出门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邮差到来的那天。
　　唐娜穿着长袖衣服，带着大大的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打开了门。
　　邮差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将手中的信封递给了唐娜。
　　临走时，邮差询问：“小姐，为什么要穿成这样？”
　　“我……”唐娜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回答，只是捏着信封，站在只微微打开一点的门缝后面。
　　不过邮差着急去送下一封信，他急匆匆的撂下一句：“没关系的，小姐。人们总会习惯的。”
　　唐娜缓缓关上了门，邮差的话是那么轻飘飘，可是却也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坐在沙发上，坐在父亲曾经最常坐着的地方，打开了那封信。
　　那是一封大学的退学通知书。
　　准确来说是一封申请书的同意答复。
　　唐娜呆呆地坐在那里，仿佛时间静止。那一纸答复滑落在地上，就落在她的脚边。
　　她好像明白哥哥为什么一直早出晚归，为什么每晚都会独自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吃那碗看上去就十分难吃的晚餐。
　　于是她一直等到哥哥回来。她在厨房里，学着母亲的样子弄起了饭菜。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厨艺和母亲一样糟糕，还是因为家里根本没有多少食材，她做出来的晚餐并不比哥哥每晚都吃的那碗东西好上多少。
　　但这依旧对于哥哥来说是份惊喜。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吃的狼吞虎咽的。
　　“你退学了。”唐娜没有用疑问的语气。
　　哥哥放下手里的食物，坐直了身子：“我想我得承担起一个成年人的职责。等到你独立了，有了自己的事业或者家庭的时候，我还有机会回去念这个大学。”
　　他看上去很坚定，也很认真。
　　“是我的错。我不该吵着闹着要去那条街。”唐娜有些难受，她缩在椅子里，双手紧紧捏成拳。她的头歪向一侧，努力让眼泪不滑落下来。
　　“在发生这些事情之前没有人有错。你并不知道会发生这件事，又怎么能说是你的错。”哥哥伸出手，抚摸唐娜的头，“你只是活下来了，你要庆幸自己活着。不要因为活着就感觉自己有错。”
　　唐娜点了点头。她知道艾伦说的是对的，但她也清楚的知道，往后的每一个夜晚，噩梦都将如影随形。
　　她开始试着出门，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让自己成为人群里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那一个。
　　哥哥也曾询问过她是否要回归学校，但被唐娜拒绝了。她还没有做好准备，但在什么时候才能做好准备，她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