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说再见》CaptainRobin

12、放下苦难

　　艾吉斯安静地听完了唐娜的讲述，她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她做不到感同身受，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她只能通过唐娜的话语来体会那虚无缥缈的痛苦。
　　她静静看着唐娜，泪花在眼睛里打转。唐娜抱着双臂，她的头埋在双臂之间，她的叹息在房间里回荡着。屋外每一次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都仿佛是从很久之前的那场意外里传来的那般刺耳。
　　艾吉斯尝试着伸出手，去触碰唐娜的双臂。她感受着对方的颤抖，体会着她的脆弱。
　　忽然传来了一声关门声，皮鞋踏在地板上，传来了一声声响。
　　“我有打扰到你们的谈话吗？”罗伊的声音传了过来。
　　艾吉斯循声望去，他微微倚靠在门旁的边柜上，臂弯里挂着外套。他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两位姑娘，神色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愉快。双手握在一起，静静等待着回复。
　　原本艾吉斯还以为罗伊会为她擅自邀请陌生人来而生气，但他此刻看上去像是不当心闯入爱丽丝的茶会的兔子先生，站在那里，看似冷静，其实心里还是隐隐有些许不安。
　　“不、不。”唐娜猛地站了起来，她慌慌张张的一抹脸，双手不安的举在半空中，手指紧张地在空中敲打胡乱画着看不懂的图案，“我该离开了，感谢您的邀请，艾吉斯小姐。”她说着，看向了艾吉斯，慌忙弯腰鞠躬。
　　艾吉斯被唐娜突如其来的慌张惊地有些呆愣，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只是盲目地也站了起来，看向罗伊，又看向唐娜。
　　“如果你们还有未尽的话题，你们可以继续交流。时间还有很长。”罗伊说着，走上前来，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报纸。他语气平淡，丝毫没有不悦的气息。
　　说完话后，罗伊便拿着报纸去了他自己的房间。
　　两位姑娘看着罗伊关上门，又面面相觑，两个人都不知道要谁先开口。
　　终于，艾吉斯开口了。她伸出手拉了拉唐娜的手臂，邀请她再次坐下：“你不用太紧张，罗伊他是个很好的人。咱们坐下来聊聊吧，总不能让今天的时间这么快就结束吧？”
　　唐娜看着艾吉斯，还有那顶她放在一旁的帽子。这一刻她才猛然想起，自己摘下了那顶帽子。她伸出手，抚摸额头上的伤疤，伤疤早已经不再疼痛，只是粗糙扎手。
　　当故事讲述结束之后，心里就一直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卸下，现在一直都是一种难以适应的空荡感。
　　唐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下的，她只知道艾吉斯一直用手抚摸着她的黑色卷发。她的伤疤印在对方的眼睛里是那么清晰，但是唐娜不觉得有多刺眼。
　　那只是伤疤，对吧？
　　伤疤早就不再疼痛了，她是知道的。
　　人们有再说过自己太过可怖吗？他们好像也总是问为什么要带着遮住脸的帽子。
　　她忽然笑了起来。只是这个动作太久没有做过了，她感觉自己的嘴角在不停地抽动，可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她眉眼弯弯，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对面的姑娘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她们互相握着彼此的手，仿佛所有的烦恼在这一刻都离她们远去。
　　“艾吉斯小姐，你为什么会来迈克金思？”唐娜握着艾吉斯那双略有些粗糙的手，那双手的触感她形容不出来，也许像是被海风常年吹拂的桅杆？
　　“受到一位绅士的邀请，跟他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艾吉斯往后一倒，斜斜倚靠在沙发上。她相当慵懒放松，仿佛她们已经是多年的朋友了那般。
　　唐娜对这个回答有些惊讶，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低声询问：“你就不怕他是个骗子吗？”说这话的时候她还不忘偷偷瞟向罗伊的房间。
　　“一开始我担心过。”艾吉斯坐直了身子，“可是我发现我没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很多时候我们还是得把人们想象的好一些，不是吗。”
　　“那你会觉得我的伤疤会吓到你吗？”唐娜突然询问着，她再次抚摸了一把自己额头上的伤疤，又讲长袖挽起，露出如同苍老的树枝一般的双臂。
　　艾吉斯摇摇头：“我为什么要恐惧或是嘲笑你的苦难。”她看着唐娜的双臂，她的眼里满满都是心疼。
　　那是很平静的一句话，但却足够让唐娜沉默许久。
　　那么长时间以来，她都将自己包裹起来，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离开那场恐怖的意外，它会像梦魇像森林盘庚纠错的根基那样永远缠绕着自己。
　　但就像艾吉斯说的那样，人为什么要恐惧或者是嘲笑自己的苦难。
　　“人们很容易不接受在他们的理想之外的事物，但我们没必要太在乎他们的想法。”艾吉斯安慰着，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却格外的心虚。
　　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她也只能说一说这番安慰人的话了。
　　“谢谢你，艾吉斯小姐。”唐娜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淡淡的笑。她第一次这么大方地露出她的手臂，她空出来抚摸自己伤口的手放了下来，将双手安静地放在双腿上。
　　艾吉斯对唐娜忽然转变的态度有些惊讶，不过她还是礼貌地回应：“不用感谢我，唐娜小姐。”
　　“我想我是时候离开了，我哥哥还在等我。”唐娜站了起来。她拿起了自己的帽子，这一次她没有戴上帽子藏起自己的面容，她只是放下了双臂上挽起的衣袖。
　　艾吉斯连忙站了起来，但还不等她开口，唐娜就将她按回了沙发上：“我对这家酒店很熟悉的，哥哥在这里工作很久了，我早就熟悉了。很高兴你能邀请我来，艾吉斯小姐。你真的是一个很善良很善良的人。”
　　说完这番话，唐娜向着艾吉斯鞠了一躬，快步离开了房间。
　　关门的时候，她还冲着艾吉斯眨了眨眼睛。
　　艾吉斯有些傻傻地坐着，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挪动着，又时不时咬了咬自己的手指甲，但还是不明白唐娜为什么在忽然间有这么大的态度转变。
　　很善良的人吗？艾吉斯咬了咬手指，又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这是她第一次得到别人这样的评价。
　　思索再三之后，她决定去敲罗伊的房门。
　　在房间门口，艾吉斯做了几次深呼吸。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或许是因为要去敲一个陌生男子的房门？这么几天的相处下来，他还算是陌生人吗？可是要怎么开口呢？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傻？
　　艾吉斯纠结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敲开罗伊的房门。
　　“请进。”罗伊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他的声音慵懒且平静。
　　艾吉斯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罗伊坐在小桌旁，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中的报纸刚刚翻过去一页。他抬起头，微微笑着看着小心翼翼开门的艾吉斯。他微微一歪头，将手中的报纸合上，放在了一旁的小桌上。
　　“有什么事吗？”他问。
　　艾吉斯的双手随着她的声音不停地上下晃动着，她磕磕绊绊说了好半天，自己也不知道说清楚了没有：“我想问问、呃，就是……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她讲完她的故事后，她好像、好像……开心了？或者说是轻松了很多？”
　　罗伊故作沉思的模样，脑袋左晃右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说：“或许她并不是沉浸在痛苦之中，她只是想要一个人来听她说说话罢了。”
　　“可我好像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不，你为什么觉得？”
　　“我连安慰人的话都讲不好，我能帮到她什么呢？”艾吉斯靠在门上，她晃荡着身体，撅着嘴。
　　“有时候你不需要说话，大部分人都只是需要有个人安安静静听他们讲话罢了。当他们讲完他们要讲的，其实心里压抑的情绪就已经发泄的差不多了。”罗伊将那条搭在另一条腿上的腿放了下来，他的衬衣解开了两颗纽扣，隐隐约约能看见衣服后的锁骨和锁骨下的部位。
　　“那你有什么要讲的吗？”艾吉斯盯着罗伊的面容，询问道。
　　“我？”罗伊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有些疑惑，也有些惊讶，“为什么问我？”
　　艾吉斯目光躲闪，她的嘴唇撇动着，随口编了一个理由：“直觉。就是感觉吧。”
　　“有时候你们女人的直觉真是吓人啊。”罗伊说着，站了起来，他弯腰拿起桌上的报纸，走向门口。他站在艾吉斯面前，低着头看着她，“我目前没有什么要说的，不过我向你保证，我要说的那些话和故事，你以后会慢慢知道的。”
　　“你总是这么云里雾里的，好吧，我暂且相信你。”艾吉斯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她不再靠着门，而是规规矩矩站好，抬起眼睛看向罗伊。
　　他那双眼睛里总是装满了故事，而那本故事还没到开始翻开的时候。也没有人知道那本故事书有多厚，也许只有薄薄的一页纸，又可能是一篇写了许多年的长篇大论。
　　“我和艾伦聊过了，虽热我们之间只交谈了十分钟。”罗伊将报纸拍在艾吉斯的脑门上，“他是个称职的兄长。”
　　“他一个人打两份工真的是很不容易呢。”艾吉斯一把抢过罗伊手里的报纸，报纸上登的都是一些细琐之事，只是有一则结婚信息有些引人注目。
　　新娘的照片看上去并不是很年轻，下面的介绍说她是一名护士，在她的从业生涯之中帮助过许多的人，他们赞颂她是一位真正的白衣天使。
　　“是那位护士为艾伦介绍的工作，不过在那之后那名护士就从那家医院辞职了。在艾伦的故事里，他从来没有埋怨过妹妹，相反他常常会听见鼓励的声音。不过沉溺在痛苦之中的人是很难看见阳光的。”
　　罗伊看着艾吉斯，缓缓讲着，他的声音在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变得低沉。
　　“他也试着安慰过她，鼓励过她。不过她将自己包裹的太紧了，以至于艾伦的声音完全没有办法传达给她。艾伦说她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去学校了，即使老师偶尔打电话来表示大家并不会在意她的伤疤。”
　　艾吉斯叠起报纸，她有些沉默的听完罗伊的讲述。她想起了自己，猛然间她开始反思自己是否也是这样陷入过紧的包裹而无法听见别人在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的遗书，忽然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在笑什么？”罗伊看着艾吉斯忽然露出有些自嘲的笑容的脸，疑惑询问。
　　艾吉斯摆摆手：“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事情，突然就觉得有点傻。”她挠挠头，很是不好意思的抬头，却撞上罗伊温柔的眼神。她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起来，显得更不好意思了。
　　“大家都会有犯傻的时候的。有时候犯傻也是一件独属于年轻人的事情呢。”罗伊伸出手，拍了拍艾吉斯的肩膀，“要在门口站多久呢？”他说着，侧过了身子，给艾吉斯让出了一条通往房间内的道路。
　　艾吉斯耸了一下肩膀，她抱着叠好的报纸，缓步走进了罗伊的房间。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罗伊的房间依旧整洁得仿佛他根本不会在此休息一样。她撇了一眼小桌旁的座位，没有选择坐在那里，她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为什么不坐在椅子上？”罗伊没有关门，他径直走了过来，将报纸从艾吉斯怀里抽走，拿着报纸坐在了椅子上。这一次，他就需要微微抬头看向艾吉斯了。
　　“那应该是你的位置。”
　　“下一站想去哪里？”罗伊开始整理他的小桌。虽然他的桌子上一点都不凌乱，他也只是将那几份手稿按照顺序排列好而已。
　　艾吉斯看着他花上那么几秒钟整理好桌子，目光有些呆滞，一直没有离开他手中的手稿。他那双修长的手上有些老茧，那可不是他这般有钱人家的少爷的手上该有的，尤其是右手的食指，也许是因为常年握笔，甚至有一些微微的变形。
　　“我们要离开了吗？”艾吉斯问。
　　“不，什么时候离开你说了算。”罗伊将手稿放下，双手手指交叉，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将手放在了胸前，“有想去的地方吗？”
　　艾吉斯摇摇头：“我对外头可不熟悉，你说了算吧。”
　　“有点不太想离开？”罗伊一眼就看穿了艾吉斯的想法。
　　“是有一点吧。总感觉刚刚交上了朋友，就要分开了。”
　　“唐娜小姐确实是一个很适合做朋友的人。”罗伊笑着说，“你们俩都一样有些敏感。”
　　“是吗？”艾吉斯有些难以置信地歪了歪脑袋，看着罗伊。她脸上的表情一直在变化，从被发现秘密的心虚到对对方如此仔细的惊讶。
　　“敏感不是一件坏事。但是我们总是要离开的，旅程才刚刚起步呢，不能因为旅程中的某道风景就停下脚步。”
　　“我知道，走之前再去一趟邮局吧。我想……再去给我弟弟寄封信。”
　　“当然可以。”罗伊点点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呢？”
　　艾吉斯将目光移向窗外，罗伊的房间能看到和自己的房间一样的景色。她张开嘴唇，过了一会儿才说：“就明天吧。”
　　“这么快就走吗？”罗伊对这个回答稍微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他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只是这个表情在他的脸上也是转瞬即逝，很快就恢复了平时那副平静温和的神色。
　　“我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不抓紧时间我可能就不想走了。”艾吉斯抬起头，微微闭上眼。不过在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是撇了一眼罗伊。
　　罗伊坐在那里，阳光从他的身后洒下，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微微垂着头，静静聆听着艾吉斯的话。阳光里还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旋转飞舞。
　　“好。”他简短地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