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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份礼物 第二天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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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天气算不上太好,厚重的云层只稀稀拉拉透下几束阳光。
艾吉斯坐在餐桌前,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着抹好黄油的面包。几天的相处下来,艾吉斯已经放松了许多,尤其是在吃饭这件事上,她现在恨不得多长几张嘴,把面前所有的食物统统塞进肚子里。
罗伊就坐在她对面,他依旧捧着报纸,报纸将他的脸整个挡住了。
他面前的麦片依旧没有动过一下。
艾吉斯看着那碗麦片,她舔了舔嘴角。说起来有些不太好意思,她嘴馋罗伊那碗麦片很久了。不过她不打算开口要,她有点希望罗伊能够主动将那碗麦片递给她,即使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想。
罗伊手中的报纸抖了抖。他翻了下一页。不过依旧挡住了他的脸。
“你不吃吗?”
艾吉斯终于问,不过那句“你要是不想吃就给我吃”还是被她憋在了肚子里。
“你端去吧。”罗伊没有放下报纸,相反,他的手越攥越紧,几乎要将报纸撕碎。他的手青筋暴起,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但即使这样,他的声音都格外的平静。
艾吉斯探出身体,伸出手,当她的手触碰到麦片碗的时候,她发现了罗伊青筋暴起的手。
艾吉斯在瞬间就抽回了手,她规规矩矩站好,犹豫了片刻,开口问:“你还好吗?”问完这句话后,她就有点后悔了,她不知道罗伊会不会冲她发火,要是把自己丢在哪个陌生的地方怎么办?
艾吉斯慌慌张张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罗伊将报纸叠好,愤怒地拍在了桌子上。他抬头深吸一口气,又将头低下来,腾出手扶着额头。他的手肘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则紧紧攥成拳头,放在腿上。
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不断地深呼吸着,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没有回话,他知道自己现在不够冷静,他不应当对他人发泄自己糟糕的情绪。他紧紧攥着拳头,将所有的愤怒都放在手心里。
艾吉斯看着罗伊痛苦的样子,她不知道要怎么做。她慌慌张张离开自己的位置,还差一点将椅子踢倒下,让自己被绊倒。当她走到罗伊身后时,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她的身体本能的做出了拥抱的动作。
当罗伊感受到她的拥抱的时候,他平静了下来。他抬起头,发现艾吉斯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双臂环绕着自己,双手在自己的胸口前合十。
罗伊尽可能放慢自己的呼吸。艾吉斯的怀抱对他来说很温暖,这是他渴求许久的拥抱。可以理解为男女之间的渴求,也可以理解为他仅仅只是想要一个安慰。
他将那只扶着额头的手放下来,轻柔缓慢地伸向艾吉斯的手。但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对方的手的时候,他的手停顿了一下。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还不能这样做。
罗伊是清醒的,他收回了自己的手。
现在还远远没有到时候,旅程还有太长时间,他还不能这么快暴露他的本心。
等艾吉斯察觉到对方已经平静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抱着对方快五分钟了。
“抱歉!”艾吉斯弹了起来,猛地向后退了几步。她的手举在胸前,快速的摆动着。
罗伊微笑着摇摇头。他转过身子,一言不发地看着艾吉斯。
艾吉斯被罗伊看得尴尬,她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手不安地来回摆动着。解释的话在脑子里来来回回转悠了好几次,都组合不出一个合适的组合来。
罗伊承认自己是故意不说话的,他想看看艾吉斯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或者是做出什么样的解释。虽然无论对方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和解释他都不会生气就是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可能你需要这个。呃……以前我不高兴的时候,我父亲就会这么做,所以说,呃……”艾吉斯将眼神飘向别处,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另一只手。
罗伊还是不说话。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身子微微往后扬了扬,轻轻扬起下巴看着艾吉斯。
艾吉斯感觉自己的脚趾不安地抓挠着脚下的地毯,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浑身上下忸怩不自在了许久,终于她一个转身,快步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门声很是响亮,随后罗伊便听见了女孩儿带着尴尬意味的一声尖叫。
终于,罗伊露出了一丝计谋得逞的笑,但随后他的脸变得通红。他用手遮住突然害羞起来的脸,他的肩膀因为笑而不断颤抖着,他的手遮住了脸,嘴角则用力上扬着。
艾吉斯趴在床上,她用被子蒙着自己的上半身,她的腿不停的上下踢打着。床已经足够柔软,但她的膝盖还是因为多次碰撞而泛红。
我到底……在做什么……
艾吉斯终于将被子掀开了一脚,她的脸羞的通红,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她的手紧紧攥着被子,狠狠压着自己的头。
那一刻,就在她看见罗伊的双手因为愤怒而攥紧的时候,她的心有一些被揪起来的感觉。她不由自主的担忧,不仅仅是担忧自己,也是在担忧罗伊。
他为什么那么生气,给他一个拥抱他是否会好一点?就像是父亲对我那样。但我能这样做吗?艾吉斯只记得自己想到了这里,往后她的大脑便一片空白了,她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那个动作。
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缓,还听见了他铿锵有力的心跳。
艾吉斯忽然觉得很安心。可能是因为罗伊的身体触碰起来十分柔软的缘故?
等等我在想什么啊!艾吉斯再一次猛地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在床上翻来覆去。又将被子掀开,露出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与自己羞红的脸。
艾吉斯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停留在房间里,他们说好了今天离开的。
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衣柜。
又一次面对那些琳琅满目的衣裙,艾吉斯这一次不觉得犯难,她一眼就选中了那条鹅黄色的圆领无袖连衣裙。罗伊将它的裙摆做的宽大柔软,即使只是拿在手中,都能想象出行走时裙摆一定能荡成一朵花。
腰身上是一大片虞美人绣花。它们被单独裁剪成一朵一朵的绣片,铺满这条裙子的腰身。
换上裙子后,艾吉斯在镜子前照了许久的镜子。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她转了一个圈,裙摆划出一个漂亮的圆。她没有发现到底是哪里缺少了什么,她摸了摸脖子上戴着的那条罗伊赠予她的项链,美丽、珍贵、独一无二的项链。
该出门了。艾吉斯深吸一口气,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她刚刚迈出房门一步,就发现罗伊靠在门旁。
“呃……你好。”尴尬在瞬间爬上了艾吉斯的脸,她将双手背在身后,僵硬地挺直了身子。
“你好。准备好离开了吗?”罗伊看向艾吉斯,他看上去很是平静,仿佛刚刚那一切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艾吉斯点了点头:“随时可以。”她也渐渐变得平静,假装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当然还有一件事情,我想你很需要这个。”罗伊说着,解下的衣领上那颗系着家族纹样的绿宝石的绸带。绸带是普鲁士蓝的天鹅绒质地,还泛着丝绒独有的光泽。他将绸带递给艾吉斯,可对方好像有些迷惑,并没有伸出手接过。
罗伊走过来,他贴近艾吉斯,撩起艾吉斯的头发,他的手是那么轻柔和灵巧,将她的头发温柔地编起,将绸带编入她的发丝,又扎在一起。他将她的头发盘起,那颗绿宝石就安稳地放在发髻的上方,仿佛一朵盛放鲜花的花蕊。
艾吉斯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她的头发,但罗伊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回身体一侧。
“女孩子的发髻可不要随便动。”他轻声说着,慢慢走远,仿佛欣赏艺术品一样地看着艾吉斯。
艾吉斯有些僵硬地晃动着双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玩笑似地问:“好看吗?”
“就和阿弗洛狄忒一样。”罗伊也同样以开玩笑似的语气回应着。
艾吉斯像是得到了最高的赞赏那样转了个圈。
“走吧。不过可以先去趟邮局吗?我……想再给我弟弟寄一封信。”艾吉斯眼珠子一转,试探着询问。
“当然可以,不过现在去稍微有些早。不如再构思一下信的内容,或者是写些东西再打发一下时间?”罗伊微微一笑,看向窗边的书桌,那里还摆放着艾吉斯的笔记本,以及那支她怎么都用不好的羽毛笔。
艾吉斯随着罗伊的目光,看见了那支羽毛笔。她耸了一下肩膀,露出不太情愿的表情,撅着嘴说:“我……我想一想就行了,那支笔可真的很难用。”
罗伊点了一下头,从口袋中摸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他打开礼盒,里面是一支黑色的钢笔,罗伊伸出手,将钢笔递给艾吉斯。
那支钢笔有些沉重,是一支用料非常讲究的钢笔。外层的涂料和钢琴上用的一模一样,它亮晶晶的,仔细看还能看见金色的细闪。笔帽上用金属刻画着精美的蔷薇花纹案,看上去应该是精挑细选了许久才选中的。
艾吉斯的眼睛都亮了,她直勾勾盯着这支捧在自己手心里的钢笔。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收到了一份如此精美的礼物,虽然一路上罗伊赠与了她太多东西,但相比起首饰与衣物,这支钢笔更让她感到惊喜。
“一个好的故事需要一支好笔来写,我想我的想法和决定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罗伊看着艾吉斯欣喜的模样,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和平时的笑容完全不一样的笑。这一次他的眼里也有一丝光,他看上去很是幸福,又有着几分满足。
“所以昨天你一大早出去是去买……礼物的?”艾吉斯尝试用这个词汇来形容这支钢笔,她试探一般地抬起眼睛看向罗伊,她用近乎于开玩笑的语气说这话。当她许多事情不够确定时,她就很爱用这样的语气。
“对。”罗伊大方承认,“希望它会成为未来作家的最好的合作伙伴。”
“呃……我、我尽力不会让你失望的。”艾吉斯略微有些害羞。她紧紧握着那支钢笔,转过头去看向了窗边的书桌。
“我有一个电话需要打。忙完后我会来找你的。”
“好的。”艾吉斯看着罗伊走回房间,她隐约能猜到那个电话或许会和那张报纸有关系。
那张报纸上写了什么?艾吉斯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虽然有些不太好,但写在报纸上的事情大众应该都会知道的吧?
她这样想着,撇了一眼餐桌上的报纸,又撇了一眼罗伊的房间。
艾吉斯决定去看看报纸上的内容。
她站在餐桌旁,屋子里很安静,她听见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
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拿起了报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第一页,都是些杂七杂八的新闻。
第二页,杂乱的新闻里多了一些广告罢了。
第三页,好像是一则专题?这张照片上的人是谁?
报纸上那张照片非常大,那是一个古板的英国绅士,他的双手放在手杖上,高高的礼帽压在卷发上。燕尾服整洁干净,一丝不苟。他高昂着头,看上去像是审判官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的听众。
照片下是他的名字——罗杰斯·玛格丽特·图桑特·希尔。
希尔?我记得罗伊也姓希尔。他是罗伊的父亲吗?艾吉斯连忙去读那篇专题报道。报道无非是讲述这位希尔老爷的人生有多么传奇,夸赞他的财富与智慧,但就在最后一段,那是一段直接引用的希尔老爷的话。
“我的家族底蕴绝不允许我与我的后代从事不符合他身份的事情,他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我当然认为人与人之间存在区别,当我将积累的财富翻滚的越来越多的时候,与其他人的差距自然也就越来越明显。贵族与平民之间当然存在无法逾越的鸿沟,我们拥有的一切都完全不同,也绝不会相同。
我不希望我的财富与地位让我与普通人看上去没有什么两样,当然我也是这样要求我的孩子的。他或许是有些叛逆,但他会理解我的良苦用心的,只要他还需要仰仗我而生活,他就一定会理解他的父亲。他的人生应当同他的祖辈一样,那是一条我们走出来的最适合他的路。”
印着那段话的纸张皱巴巴的,有几个地方被撕破了,足以看出当时看报纸的人是有多么愤怒。
这是父亲能说出来的话吗?艾吉斯皱起了眉头,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一瞬间又觉得对方是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这位希尔老爷是罗伊的父亲吗?
如果是的话,艾吉斯想自己应该知道罗伊为何如此愤怒了。
专题上记载了他庞大的家族产业,他的爵位,他的纺织厂、服装厂,他的庄园和田产,那是绝大部分人一生都得不到的资产。那是他高傲的资本,也是他约束继承人的武器。
艾吉斯想起了那间屋子里琳琅满目的衣着,如果这位希尔老爷真的是罗伊的父亲的话,她就明白为什么罗伊会将那些东西和手稿藏起来了。
不过艾吉斯不打算去询问,她可不想往枪口上撞。
但艾吉斯隐隐约约觉得,罗伊或许不只是在对这番话感到愤怒。她发现了希尔老爷照片上细小的抓痕,抓痕在心口,仿佛是在指责对方。
艾吉斯将报纸叠好,放回了原位。
她瞥了一眼罗伊的房间,依然房门紧闭,里面没有传出一丝剧烈的响动。
她坐到书桌前,给钢笔灌上墨水,假装自己一直坐在这里,没有动过房间里的其他任何东西。
钢笔出墨非常顺滑,笔尖与纸张摩擦几乎不会传出多大的沙沙声。书写起来流畅又很安静。捏着钢笔的手也非常舒服,不管写上多久都不会觉得累。
是一支好钢笔。一定是花了相当长时间挑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