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说再见》CaptainRobin

14、在此告别 出发新旅程

　　文字被很顺畅的写了出来。它们组合成几句稀松平常的客套话，最后又被划掉。
　　艾吉斯回头望了一眼罗伊的房间，里面的人依旧没有出来。
　　她回过头，将写错的那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篓里。
　　她并不是想给弟弟写信，他还太小，有些东西也看不太懂，最后只能交给父母代读。给他写那么多东西也没有什么用处，反正最后都会沦为母亲在饭桌上嬉笑打趣的工具。
　　她打算写给另一个人，只是一时间她对于如何表露心里的想法有些茫然。写一些真情实意的话好像有些太过肉麻，可一味只是客套又有些官方。
　　思来想去，艾吉斯最后只在纸上写了一句话：记得写信给我，地址我会时常写信告诉你的。
　　她将纸张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叠成一个规矩的方块，放进裙子一侧的小口袋里。
　　但艾吉斯已经向罗伊表示过要给弟弟写封信，她只好坐在那里苦苦思索要写点什么，还不至于沦为母亲日后的笑料。
　　她已经快忘了自己上一次给弟弟写了些什么，这次要不就写一点简单的问询好了？
　　艾吉斯从桌旁的信纸堆里抽出一张，随便写下了几句问候。然后她将钢笔温柔地盖好笔帽，放回了礼盒里。接着她从信纸堆旁抽出一只信封，快速地将只有几句话的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艾吉斯从椅子上站起，伸了一个懒腰。她捏着信封，回头看了一眼，罗伊依旧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艾吉斯走到罗伊房间门口，她将耳朵贴在房门上，里面很安静，安静的没有一点声响。他打完电话了？艾吉斯将耳朵从房门上挪开，敲了敲门。
　　“请进。”
　　得到回应之后，艾吉斯推开了房门。
　　罗伊坐在小桌旁，手边是安静放着的电话机。他坐在那里，双臂搭在扶手上，两只手合在一起，放在小腹前方。他看着门口，好像一直在等待着艾吉斯来敲响房门。
　　“我写好了。”艾吉斯站在门口，晃了晃手中的信封。
　　罗伊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起身，只是换了一个更舒服悠闲的姿势：“不必那么着急，去寄信的话可以再晚上一个小时，现在的邮局还在忙着分拣昨晚抵达的信件。”
　　“你怎么总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我年长你几岁？”
　　“年长几岁也不至于什么都知道吧。”艾吉斯瘪了一下嘴，靠在门框上，“下一站去哪里？”
　　“去艾诺德。那里有栋空闲房子，可以在那里住上一个月左右。”
　　“你在向我发起邀请的时候没有考虑过其他的吗？我是说……呃，一些不太好的方面。”艾吉斯看着罗伊的眼睛，那双永远温柔平静的眼睛。
　　“你会是那样的人吗？”罗伊望着她的眼睛，他胸有成竹得仿佛早就知晓答案。
　　艾吉斯没有回话，她只是看着罗伊。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有些被戳中的心虚，又像是有些疑虑，或者说是有些她自己现在还不敢承认的情感。
　　“你担心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想我们在那一刻选择了同一个决定，想到了同一个想法。”罗伊终于站了起来，他慢慢走向艾吉斯，那一刻阳光从他身后撒来，仿佛时间往前倒转了许多个年头，他又看见那个抱着校刊站在学生会办公室前的小姑娘，她探着头向里面张望，然后将一叠皱皱巴巴的纸张放在门口的小桌上，害羞地转身跑开。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仿佛还在追赶那个害羞跑走的小姑娘的脚步。终于，他叫住了那个小姑娘，他走到了她的面前，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罗伊？”艾吉斯疑惑的声音将他面前的那个小姑娘打碎，将他从多年前的想象之中唤回来。
　　罗伊搭在艾吉斯肩膀上的手猛地收了回来，他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秒，但很快就恢复了往昔的笑容，只是这次他的眼里蒙起一层微弱的水汽。
　　“没事。”他说着，望了一眼墙上缓缓走着的时钟，“还有五十分钟，是想看看书，还是外出去逛逛？”
　　“去逛逛吧，或者慢慢走去邮局也行。如果是在家里我还是想呆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不过在外还是算了。”艾吉斯往后退了几步，给罗伊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出来。
　　“走吧，今天是个很适合外出的好天气。”
　　街道上，母亲牵着孩子的手，上班的人或开着车或小跑着，他们看上去心情都还算不错，但也偶有几位皱着眉头抱怨着。商贩正忙着拉开漂亮的橱窗，露出店内琳琅满目的商品。
　　艾吉斯背着手，手里捧着的是那封随意写好，还没右贴上邮票的信。
　　罗伊走在艾吉斯身旁，无论她时快时慢的步伐，他都可以很好的保持在她的右手边一步的距离。
　　艾吉斯走的很是漫无目的，她根本不认识迈克金思的路，每条路的尽头对她来说都是未知的。
　　不过罗伊什么也不说，任由她随意前行，即使其中有一条路已经走了两三趟了。
　　就在这胡乱的晃悠之中，罗伊忽然说了一句：“还有三十分钟，我们可以往邮局去了。”
　　“你怎么知道时间的？”
　　罗伊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撩起袖子，露出戴在手腕上的手表。
　　艾吉斯歪着脑袋看着罗伊手腕上的手表，金色的、样式十分简单的腕表。
　　“我不认识路。”
　　“没关系，我知道。”罗伊放下袖子，遮住手腕上的腕表。
　　罗伊依旧走在她的右侧，他走得不紧不慢，仿佛每一步的时间都在他的精准掌握之中。
　　抵达邮局的时候，刚好是九点整。
　　“我在门口等你。”罗伊说着，替艾吉斯推开了邮局的大门。
　　“你不进去吗？”艾吉斯回头望向他。
　　“去吧，有很多时间做告别。”罗伊笑了一笑。他点了点头，然后不再说话。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没有人会在短时间内给同一个人寄去那么多封信的，尤其对方还只是个不怎么识字的小孩儿。”罗伊拍了拍艾吉斯的肩膀，“快去吧。”
　　艾吉斯的表情有些小小的奇怪，她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那双眼睛不断重复着抬起瞄一眼对方、然后飞快又落下目光。她的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又控制着努力不做出任何表情。
　　在沉默着保持这副表情一小会儿之后，她用力点了点头，将信封拿到胸前，走向邮局里。
　　邮局内，工人们正抱着一堆又一堆的信件来回奔波。艾吉斯穿梭在工人们之间，他们向她打着招呼，她也礼貌地回应。他们看上去都很喜欢这份工作，他们的手里抱着的是某些人的思念、某些人的爱意或者是某些人的理想。
　　有人哼着歌，有人一边工作一边分享着昨日下班之后的趣事。也有人抱怨着，但手上干活的速度和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减少。
　　艾吉斯的心情也算不错，她迈着轻快的步伐抵达柜台，那里有她期待着见面的人。
　　艾伦就在那里，他忙着将一些寄不出去的信件从成堆的工作里分拣出来，旁边是垂着头，学着哥哥的样子笨手笨脚工作着的唐娜。
　　她扔掉了那顶能盖住她整张脸的帽子，伤疤像是垂下来的发丝，正贴在她的额头上。
　　“嘿，早上好。”艾吉斯站在柜台前，她的双手背在身后。她有些局促地微微踮着脚打着招呼。
　　“啊……早、早上好。”唐娜抬起头，在撞上艾吉斯的目光的那一刹那，她习惯性地躲闪了一下。但很快，她又看向了面前的姑娘。眼睛眨的很快，但比之前大胆了许多。
　　唐娜停下手上的动作，她的双手在粗糙的厚实围裙上擦了擦。她站直了身子，露出一个练习了很久很久的微笑。
　　“是来寄信的吗，那、那需要等一会儿。”
　　“不，这封信给你。”艾吉斯从身后拿出那个信封。信封已经被封好，上面什么也没有写。
　　唐娜显得有些惊喜，她的眼睛快速眨动着。愣神了几秒之后，她才伸出手去接那封信。
　　“给我的？”尾音上扬，听起来她真的很欣喜。
　　艾吉斯点头：“我应该在这里等不了多少时间，想说的话都在里面了。我想我会记得你的。”
　　唐娜将信封捧在心口，她点点头，她的眼角微微泛红。
　　艾吉斯再次伸出手，两位姑娘最后一次握了握手，然后便分别在这间小小的邮局里。
　　火车飞快地前进着，窗外的景色正一点一点的发生着变化。
　　树木在一点一点地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农庄与草地。羊群像是落在地上的云朵，飞快地飘向身后。牧羊犬小小的身影穿梭在每一朵云堆里，驱赶着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飘动。
　　罗伊坐在对面，阳光正正好落在他的胸口。他安静地读着一本书，那是本红色封面的书，很厚，厚得艾吉斯这样喜爱文字的人都有些提不起兴趣。
　　她望着窗外的风景，藏在窗户下面的收音机正放着轻柔舒缓的钢琴曲。
　　“我们大概要走多久？”艾吉斯终于忍不住的询问。
　　“两天。”罗伊回答，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本书。
　　艾吉斯有些不高兴地向后倒去，柔软的红色皮革沙发包裹着她的身躯，她的膝盖抵靠在面前的小桌上。
　　她环顾整个车厢房间，从上车到现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她已经环顾了这个房间十多次了。
　　和想象中所有的火车独立包厢一样，准确来说是和那些小说里的独立包厢一样，一个休息的会客小厅，小厅后就是休息与洗漱的地方，中央是一张相当舒适的双人床，上面铺着红色的柔软被单，金色的包边与地上同色的地毯都在宣示这间包厢价格不菲。
　　车轮滚动的声响准确地踩上了钢琴曲的节奏点，听得多了还有一丝催眠的意味。
　　艾吉斯打了一个哈欠，将双腿放了下去。她斜斜瘫软在沙发上，抬着眼睛望着窗外的风景。
　　“要换首音乐吗？”罗伊终于将书本放下。他看着百无聊赖躺在那里的艾吉斯，贴心询问。
　　艾吉斯点了点头，瞥了一眼窗台下、收音机上的小巧镀金调音台。
　　罗伊伸出手，手指在调音台上像是在弹钢琴那样在每一个按键上来回跳跃着。挑挑选选片刻，他终于按下了几个按键。
　　收音机里的几首歌被切断了，又传出了几声电流声。随后欢快的脱口秀便从音箱里传了出来。
　　艾吉斯立刻便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将双手撑在桌上，拖着自己的头，眼里也开始闪烁着光。
　　罗伊看着艾吉斯的反应，略微一笑，又旋转了一下音量大小的旋钮，将脱口秀的声音调大，盖过了一直环绕在耳边的车轮滚动声响。
　　有脱口秀的陪伴，旅程也有趣了不少。艾吉斯时不时会跟着里面的罐头笑声一起笑，有时又会接着主持人的话嘀咕几句，或者是直截了当的反驳主持人的话。
　　罗伊依旧在看书，只是现在他有些看不太进去。比起一成不变且能大致猜出结局的故事，还是艾吉斯冷不丁冒出的几句异想天开的话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列车员敲响了房门，他打开一条缝，轻声询问：“下午茶是在餐车还是房间内，先生？”
　　罗伊没有着急回答，他看向了艾吉斯，微微扬了扬下巴。
　　可惜艾吉斯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注意力依旧在脱口秀节目上。
　　罗伊转头看向微微打开一条缝的房门，回答：“就在房间吧。”
　　列车员得到回答之后便关上了房门。也许是关门声响太大，又或许是脱口秀节目在那一瞬间对她的吸引力下降了，艾吉斯终于缓缓将目光移向了罗伊。
　　“我好像错过了什么？”艾吉斯的目光有些茫然，她微微撅了撅嘴，大部分的注意力还留在了消化那些脱口秀语言上。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罗伊安慰道，“脱口秀有趣吗？”
　　“很有趣！他讲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比如斯坦福大学的学生最近又做了哪些有意思的东西，泰晤士河上最近又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很多很多的事情，还有……！”艾吉斯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的双手伴随着讲述不断比划着，仿佛她亲身经历了斯坦福大学做出的新鲜玩意，或是泰晤士河上发生的趣事。
　　罗伊捧着书，饶有兴趣地听着。他难得得放松着身体，靠在沙发靠背上。他的双眼微微眯着，连眼皮也松懈着。手指搭在书页上，他轻轻搓动着两张书页，发出低低的沙沙声。
　　“确实很有意思。”
　　“你平时不听脱口秀吗？”
　　罗伊摇头：“我父亲不允许。”
　　艾吉斯顿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一个不应该问的问题，但她还是决定把话题继续下去：“那你现在可以听了，你父亲又不在身边，可以干想干的事情了。”
　　罗伊被艾吉斯的这句话逗得大笑起来。他将书合上，放到一旁，将收音机的声音调大。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脱口秀欢快的声音，时不时响起的罐头笑声逗的两人哈哈大笑。
　　列车员打开车厢门进来的时候都愣了一下，以他以往的经验，会在这种豪华包厢里坐着的乘客是不会听这些不入流的脱口秀的。
　　他飞快地将蛋糕与红茶摆在桌上，然后便离开了房间。他关上门，脑子里还想着刚刚听见的脱口秀，想起那个话题忍不住发出了笑声。
　　“咳……”在察觉到自己笑出声的那一刻，服务生连忙用手捂住嘴。他四下张望了一下，在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他迈着欢快的步伐，推着餐车离开了。
　　包厢里，艾吉斯用叉子叉起蛋糕上的草莓，像是指挥家一样挥动着手中的叉子。奶油撒了一桌，有些甚至都落到了陶瓷茶杯里，漂浮在红茶茶汤上。
　　罗伊大笑着，他第一次在艾吉斯面前大笑。父亲送来不允许他这般放肆的大笑，不过现在他可以完全忘掉这些繁琐的要求，像个普通青年那样，肆意宣泄心中的情感，将它们拉到最表面表现出来。
　　他端着茶杯，大笑使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红茶茶汤在杯中晃荡着，险些要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