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说再见》CaptainRobin

15、不知过往

　　艾诺德被建立在广阔的平原上，用艾吉斯的话来形容，就像是建造在一张棋盘上的城市。农田与牧场被连接在一起，仿佛都没有边界线。农场与农场之间只有低矮的灌木丛做勉强的区分。
　　从火车上走下来，就连车站都是那么宽阔，阳光可以毫不避讳地落在任何一个它可以去到的角落。
　　艾吉斯伸了一个懒腰。火车上那张柔软的大床确实很舒服，但行驶中的火车会让整个世界不断摇晃，即使睡得再沉，艾吉斯也能感觉到自己仿佛是在海上漂泊。以至于她在晚上好几次惊醒，以确保自己确实是在陆地上。
　　忽然有人迎了上来，她微微弓着身子，在距离罗伊与艾吉斯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艾吉斯被吓了一跳，她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忽然走上前来的人。那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头发斑白，很规矩的盘在脑后。一身过膝的女佣长裙外套着一件法雷薄外衣。
　　她不热吗？还是说有钱人的管家都不怕热？艾吉斯不禁这样想。
　　“好久不见，少爷。”妇人开口，她的声音苍老却没有一丝疲态，“在收到您的电话之后，房间已经整理出来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抬起头微微看了一眼艾吉斯，“这位就是伍德小姐吗？您好，我是希尔少爷母亲的管家——玛吉。恭候多时了。”
　　玛吉说着，语气平和温柔，但看着艾吉斯的眼神里却参杂着几分怀疑的意味。
　　不过艾吉斯并没有察觉，她只是在玛吉说完话之后十分礼貌地回应：“嗯，是、是的。玛吉……夫人。”
　　“好久不见了，玛吉。”罗伊伸手将微微躬身的玛吉扶起。
　　“请上车吧。”玛吉说着，伸出手指引两人向前走。
　　那是一辆黑色的汽车，司机就站在驾驶室旁，抽着烟等待着。
　　在去往住所的路上，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玛吉坐在前方，不时会侧过脸，用余光看一眼艾吉斯。艾吉斯被这道目光盯得有些尴尬，她的手不安地在放在腿上，不断做着小动作。
　　罗伊有注意到她的不安，但他也只是尝试着伸出手，只挪动了一点点距离便有放回去了。
　　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他也不能明目张胆的伸出手去握住对方的手。
　　那太不礼貌了。
　　在艾诺德的那间住所很漂亮，整栋房子充斥着维多利亚时期的气息。外观上还能看出一丝以前农舍的影子，木制的篱笆围栏没有拆除干净，但上面爬满了蔷薇花，和后搭建的石头围栏组合在一起一点不显突兀。
　　房子一侧有爬山虎那面墙上的几间窗户外的墙壁被刷成了鹅黄色，在爬山虎里像是若隐若现的花。
　　玛吉推开了篱笆门，行李则由司机提着。
　　罗伊与艾吉斯被夹在中间，罗伊倒是轻松自然，至于艾吉斯，依旧是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玛吉首先带着艾吉斯去了她的房间。房间在二楼的最内侧，不用推开窗就能看见爬山虎的叶片。绿色几乎充满了这个房间——豆蔻绿的窗帘，沙发与化妆台则是灰绿色的。床单与墙壁上都有绿色的纹样。唯一其他的色彩就是黄棕色的地毯与衣柜。
　　“这间房间原本不是作为客房用的，不过少爷在电话里一定要求给您这间房。”玛吉说着，引导艾吉斯走向窗边。那里能看见一望无际的草甸，连接在一起的牧场像是一片绿色的海。
　　牧草翻滚，像是风吹海浪。
　　只差那一抹咸腥的风，就更像是家乡了。
　　“希望您喜欢这间房间。”
　　“那个……玛吉夫人，恕我直言，您说这间房间曾经不是作为客房使用的，那这间房间曾经是谁的房间？”艾吉斯看着窗外，凝视着那一望无垠的绿色。
　　玛吉没有立刻回话，她飞快打量了一眼艾吉斯才回答：“曾经是夫人——少爷的母亲的房间。”
　　艾吉斯震惊地转过头，玛吉比她略微高些，她得略微抬抬下巴才能看见对方的面容。
　　“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也露出了和您一样的表情。”
　　“让我住他母亲的房间？这……这不太好吧。我……”
　　“这间房间已经空出来很长时间了。”玛吉伸手抚摸窗边的沙发扶手，目光环视着整个房间，仿佛她曾照顾的女主人还生活在这里，“您放心，夫人病危的时候并不住在这间房，露比每隔三天都会打扫这里，很干净。”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呃，我是说……我还是应该住在客房的。”艾吉斯结结巴巴地说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玛吉刚刚讲的那些话里好像有不得了的讯息。
　　“玛吉夫人，您刚刚说什么？罗伊的母亲，病危的时候？”她转过头，看着玛吉。
　　玛吉对这个疑问有些吃惊：“噢，我以为少爷已经提前告诉您了。夫人在四年前已经去世了。”
　　“抱、抱歉……”
　　“没关系，这并不是什么不能提及的事情。”
　　“罗伊在哪？”艾吉斯问道。她的表情有些呆滞，身体也稍微有一点僵硬。
　　玛吉微微瞪了一下眼睛，她看了一眼艾吉斯，沉默了片刻才说：“如果不知道少爷在哪，就去书房找找吧，他很喜欢呆在那。”
　　“谢谢您。”艾吉斯在得到回答之后便立刻转身出门，不过她好像忘记了询问书房在哪里。
　　玛吉就站在原地，看着艾吉斯急匆匆地离开，看她的样子，应该是不会记得回来询问书房在哪里了。
　　好在二楼的房间并不多，这三间房都不是书房。在找完这三间房之后，艾吉斯才猛地一拍头，怎么会有人家把书房放在二楼呢。
　　艾吉斯冲下楼梯，终于在楼梯旁看见了根本没有关门的书房。
　　罗伊就在里面，他坐在书桌前，安静地看着书。
　　艾吉斯敲了一下门，不等里面的人抬头便走了进去。
　　还不等罗伊开口询问，艾吉斯便问：“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你母亲已经过世了？还要让我住在你母亲住过的房间里？”
　　罗伊愣了一秒钟，然后便放下书，站了起来，他说：“我一个一个回答吧。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作为一个男人，如果一上来就将自己的情况尽数向女士和盘托出是一件极不礼貌的事情。我不能一来就向刚认识不久的女士展示我的脆弱、我的过去，且用此大做文章。那太容易引起女士的同情心了。同情与慈爱是一样好东西，但我不能借此来告诉对方你应该疼爱我。
　　我们现在一起旅行，这是一个交流和认识的好机会，你应该慢慢认识我，而不是由我来告诉你，你应该认识什么样的我。我始终觉得，你来讲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比我来讲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更重要。”
　　艾吉斯愣住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唐突的问出这个问题也相当不礼貌。
　　“第二个问题，那个房间的风光很好，应该能有一点家乡的感觉吧。”
　　“呃……确实。抱歉，突然跑来说这些话。”艾吉斯挠了挠额头。
　　“没关系。我很高兴你能来问，你得到了回答解开了疑惑，不是吗？而且没有提前告诉你也是我的过错。”
　　“嗯……”艾吉斯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有点尴尬，但也有点高兴，至少她得到了回答。
　　但同时，她也对罗伊理解太多、知道太多甚至能告诉她太多而感到一丝担忧，那种担忧在她心里慢慢转变为害怕，她忽然发现自己太不了解对方了，她发现自己迫切需要成长。
　　“你有什么想吃的可以直接告诉玛吉，不用担心。她是个好妇人，虽然有时候会有些严厉。”罗伊说着，坐了下去，重新拿起了手里的书。
　　“好的，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艾吉斯说完便向外走去，“需要我帮你关上门吗？”
　　“暂时不用。”
　　但艾吉斯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门口，看了罗伊许久，说出了一句没有没脑的话：“我是不是其实早就认识过你？”
　　“也说不准呢。”罗伊的回答也有些没头没脑。
　　艾吉斯离开之后没多久，玛吉便出现了。
　　“是来问我关于艾吉斯的事情吗？”罗伊头也没抬地问。
　　“你知道的，我依旧不太放心。”玛吉说，“你们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准确来说你们能见面时也说不上几句话。你要如何肯定她依旧是那个小姑娘？我了解过她的家庭，我担心，你知道的。”
　　玛吉站在书桌前，手撑在桌面上，盯着罗伊的脸。
　　“我知道。所以我想借这个机会真正了解她。从生活里了解，而不是只靠可以随意伪装的言语。”
　　“希望这个机会是一个好机会。”玛吉说着，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
　　罗伊笑了笑，没说话。
　　“今晚的晚餐有什么要求吗？”玛吉将茶杯递给罗伊。
　　罗伊接过茶杯，抿了一小口后，说：“还是老样子吧。但请尽可能多一点花样。”
　　玛吉笑了，她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晚餐时，两人坐在餐厅，那是艾吉斯第一次坐在一张华丽的长桌前等待用餐。精致到能映照出自己面容的银质餐盘，几支大小不一、高度不一的酒杯放在餐盘前，艾吉斯甚至不知道它们的用处是什么。
　　玛吉推着餐车上前来，将食物一一摆放好，每一道菜都精致诱人，看得艾吉斯的肚子咕咕直叫。
　　玛吉将食物分好，用镌有花边的餐盘盛好，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正当艾吉斯准备动手，却瞅见坐在一旁的罗伊一动未动，她也只好将手收了回来。
　　“没关系，这里没有什么繁琐的规矩。”罗伊微微凑过来，低声说道。他笑着，伸出手拿起一片面包，又拿起一片切好的番茄，将它们叠在了一起。
　　艾吉斯偷偷瞧了一眼玛吉，她注意到了两人的小动作，却也只是压抑着嘴角的笑，在一旁的酒柜里挑挑选选，并不时回头偷看。
　　艾吉斯终于放轻松，像是平时那样开始享受起晚餐。
　　玛吉走过来，她手里捧着一瓶包装精致的酒。
　　还不等艾吉斯说话，玛吉便拿起其中一个杯子，将酒瓶里的液体倒了进去。
　　艾吉斯紧张地伸出手，却闻到了一股甜味。
　　那装在酒瓶里的红色液体似乎是甜味饮料。
　　“夫人和少爷都没有喝酒的习惯。所以这里不会存放任何一瓶酒。”玛吉解释着，将酒杯递给艾吉斯。
　　艾吉斯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很甜，还有一股苹果和橘子混合的味道。
　　玛吉同样也给罗伊倒了一杯，之后便离开了餐厅。
　　艾吉斯早已沉浸在美食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罗伊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似乎并不喜欢今天的晚餐。
　　在吃得半饱时，艾吉斯才抬起头看向罗伊，他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餐盘里的银勺子，面前的食物没有动上几口。
　　“不要浪费食物。”艾吉斯强调着，往嘴里赛了一口裹满牛肉酱的面包。
　　“我知道。不过我实在没有什么食欲。”
　　“你好像总是没有什么食欲。”
　　罗伊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艾吉斯知道他有心事，不过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解决这些事情，并且对方也不愿意说出来。她想起之前罗伊的那番话，有些事情如果他自己不能解决也不愿面对，那么说出来也不过是在博取自己的同情与慈爱罢了。
　　晚餐之后，艾吉斯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在回去的路上，路过书房时，书房的门关上了，里面的人似乎在打电话。他的声音愤怒但一直压抑着，又很快转变为悲伤，又转变为愤怒。
　　艾吉斯没有选择偷听，她知道这个声音属于谁。
　　她上了楼，却看见了玛吉。
　　玛吉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她打开了窗户，吹着晚风。
　　“晚上好，玛吉夫人。”艾吉斯鬼使神差地上前搭话，她站在玛吉身边，同她一起吹风。
　　“晚上好。”玛吉没有看向她，只是回答着话，“我想你已经听到了少爷打电话的声音。”
　　艾吉斯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我希望您不要插手这些事，也不要对少爷所表现出来的一切负面情绪展示安慰。少爷已经二十二岁了，他必须需要学会独自面对和解决事宜，也必须学会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不要因为对方展露过脆弱而让自己被同情裹挟，小姐。如果少爷始终无法迎来成长，我会劝说你离开的。”
　　艾吉斯静静听着玛吉说这些话，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夜里的风有些凉意，明明正直夏日，她却用手不断摩擦着自己的双臂。
　　“我由衷希望您与少爷都能在这场旅途中收获愉快、成长和幸福。”
　　玛吉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