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说再见》CaptainRobin

16、平凡之人 第二天看上

　　第二天看上去是个阴雨天。
　　天空阴沉灰暗，空气间有些燥热难耐。水汽仿佛凝结在皮肤表面，将热气更加牢固地锁在人身上。
　　玛吉要去城里一趟，罗伊依旧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有什么想要出来的意思。
　　艾吉斯没有事情可做，她询问玛吉能否带上自己一起去。
　　“当然可以。”玛吉似乎很高兴她能这样说，她拿上两把雨伞，打开了车门。
　　临走时，艾吉斯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今天请您不要思考任何关于少爷的事情。”玛吉坐在驾驶位上，她一边调整着车上的东西，一边说着，“少爷需要成长，而成长是自己的事情。”
　　“我也需要成长，玛吉夫人。”艾吉斯回答。
　　她隐约知道自己缺失什么，又渴求什么，可她总是欺骗自己不去想，这样她就可以一直去追寻她想要的，并沉溺其中，享受自我欺骗的幸福。即使在这期间她有过悲伤有过失望，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毫无意义，但她始终欺骗着自己去他人身上寻求救赎。
　　“噢、是的，小姐。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成长，无时无刻都需要。我们在矛盾、困难甚至是痛苦中成长，但说到底那都是自己的事情，你不能总是依靠别人的帮助和怜爱，那只会让他人意识到你的幼稚与弱小。”
　　玛吉启动了汽车。引擎的轰鸣与她的话语夹杂在一起传入艾吉斯的耳朵里。
　　“不要总是追随别人，小姐。别将希望放在自己之外的人身上。”这是抵达城里之前，玛吉说的最后一句话。
　　平原城市十分宽广，道路也十分宽敞，极少有拐弯和上下坡。艾诺德的街道两边都是精致小巧的漂亮小屋，外面的墙壁上贴着石头，看上去像是用石头垒起来的那样。店铺招牌全是铁质的，有些生锈了，有些还是光洁如新。
　　玛吉带着艾吉斯去了一家服装店，不过她并不是来取衣服的，相反她倒是对那些新到的布料很感兴趣。
　　艾吉斯看着店铺里的各式服装，她承认这些都很漂亮很时髦，不过她还是更喜欢罗伊的设计。那些在古典里又透露着一点点小新意的衣裙。
　　“早上好，玛吉！”服装店老板娘远远地便开始打招呼，她是个热情洋溢的胖女人，戴着浮夸造型的帽子，帽子上的羽毛随着她小跑过来不断地颤动着。
　　“最近过得怎么样，爱丽丝？”玛吉伸出手，拥抱了这位热情的老姑娘。
　　“好得不能再好了。”爱丽丝回答着，她注意到了在玛吉身后，观察着这些衣服的艾吉斯，她激动地朝对方打招呼，“噢你好，小姐，有什么需要的吗？”
　　艾吉斯听到声音，连忙回头看去，她看着如同向日葵一般的爱丽丝，也笑着回应：“你好，夫人，我暂时没有什么需要的。”
　　“噢噢不用叫我夫人，”爱丽丝笑着摆摆手，“我是个没有结过婚的老小姐。”
　　“噢……抱歉，小姐。”
　　“你觉得这些衣服漂亮吗？”她走过来，站在艾吉斯身边，她个子很高，脸上没有什么皱纹，想必年轻时一定是个十足的大美人。
　　“很漂亮，很时髦，但是……我觉得它们可以更好看一些。”艾吉斯伸出手，去触摸那些衣服，感受它们舒适的布料触感。
　　爱丽丝并没有对这番回答感到生气，她倒是哈哈大笑：“当然当然，我毕竟是个老姑娘了，怎么可能跟得上年轻人的观念呢。”她说到这里，才开始认真观察起艾吉斯的衣着，“这条裙子真是完美，是罗伊的作品，对吧。”
　　她没有用疑问的语气，倒是艾吉斯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她将艾吉斯当作模特一样来来回回打量，手也在她身上来回摸索着。
　　“他对颜色搭配这一点上总是很有自己的想法，也知道哪里需要装点。有时候我甚至感觉他比女人都要了解一条裙子。”
　　“您是怎么知道的？”艾吉斯被她的观察弄得有些害羞，赶紧提问，希望她能停下手上的动作。
　　爱丽丝在听到她的问题之后果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反身去柜台后面翻出了厚厚一摞装订起来的手稿。她招手示意艾吉斯去她身边，她将那些手稿一页一页翻给艾吉斯看。
　　“罗伊可是在我这里学的如何设计、如何做出一件漂亮的衣服。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做的衣服，那是一条宝石蓝的长裙，那也是希尔夫人最喜欢的裙子。”
　　爱丽丝说着，她的头微微抬了起来，仿佛在回忆往事。
　　“他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就跟希尔夫人一模一样。有时候他自己也会试穿他做出来的那些衣服，然后告诉我他有多希望将来能做一名设计师，对他来讲，不是只有女人才能穿五颜六色的衣服，男人也可以。每个人都可以去尽情选择自己喜欢的装扮，而不是都穿着一样的大衣，戴着一样的帽子，远远看上去每个人都一模一样。”
　　艾吉斯翻看着手稿，上面的每一张都记录着日期，从1941年的11月开始，一直到1944年的8月。
　　“这些都是他11岁到14岁的东西了，后来他就被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夫人过世也没有回来。”说到这里，爱丽丝有些伤感，但她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在感伤上，“但任何事情我们都要往前看，不是吗，玛吉。”
　　她也很少说问句，仿佛任何事情对她来说都很能轻易过去。
　　玛吉笑着点头。她指着挂在墙上的漂亮宝石蓝布料，问：“这匹布多少钱？”
　　“一先令。”爱丽丝回应。
　　玛吉不再说话，她在店铺里挑挑选选，爱丽丝则留在艾吉斯身边，看着她不停翻看罗伊留在这里的手稿。
　　时钟指针指向十点的时候，玛吉选好了需要的布料。爱丽丝在门口送她们离开。
　　玛吉并不打算立刻启程回去，她带着艾吉斯去了一家开了相当长时间的面包店。
　　面包店没有名字，准确来说是铁质招牌上的名字已经被磨损地看不见了。
　　玛吉推门进去，不过她可不是来买面包的。
　　店主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艾吉斯猜测她和自己差不多大。她戴着红色的头巾，金发很毛躁，梳成两条很长的麻花辫。灰棕色的麻布围裙前面沾满了面粉，袖子被挽在了大臂上面，露出来的皮肤上也沾了许多面粉。她站在料理台后面，哼着歌揉着面团。
　　听到有人进来，姑娘抬起头，用手推了一把脸上的眼镜。
　　“早上好，玛吉姑妈。”姑娘热情洋溢，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走了过来。她走路蹦蹦跳跳的，像一只活泼的小兔子。
　　“家里人还好吗，玛丽？”玛吉很高兴地同玛丽打招呼，她好像一点也不介意她那条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女佣长裙上沾染上面粉。
　　“好得不得了！”玛丽激动地回应，“您已经去过爱丽丝小姐的店了？她家最近有很多漂亮得不得了的布料，我都不敢想象那些布料被做成衣服得有多好看！噢——有一位新来的小姐，你好，我是玛丽，是玛吉夫人的侄女。”玛丽注意到了跟在玛吉身后的艾吉斯，她赶紧伸出手，想与艾吉斯握手。
　　艾吉斯有些不好意思，但也还是伸出了手。
　　玛丽的力气很大，握得艾吉斯的手生疼。
　　又有人推门进来，是个黑人。长得高大，脸上还有一道伤疤，看上去并不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玛丽注意到了对方，赶紧说：“史蒂夫，有些面包需要烤，你去吧。”
　　名叫史蒂夫的黑人只是很简单的应了一声，然后便取下挂在墙上的围裙，走向了后厨。
　　艾吉斯有些呆愣又有些吃惊地看着那名黑人走进后厨，随后她就听见了玛吉有些担忧的低声说：“玛丽，你还是将他留下来了吗？别告诉我你还留下了那个德国人。”
　　玛丽没有回答，但她的反应很明显就是默认了。
　　“噢不……玛丽你在想什么。”玛吉抱怨着，“他们不会是什么好人的，你有时候得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我知道，但是……”
　　“你和祖母真是……一模一样。但你不能走祖母的老路，知道吗？”
　　玛丽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
　　玛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有一定的厚度，艾吉斯猜测里面装着不少钱。
　　随后玛吉便决定回去了。
　　“玛丽小姐，为什么要让那些人在店里做事？”坐在车里，艾吉斯看着放在后座上的那匹宝石蓝布料，问道。
　　“她是个老好人，总是觉得只要对别人好，别人就能同样对她。”玛吉叹着气说，“就算是受到了伤害她也还是这样。真不知道该说这是好还是不好。”
　　“玛丽小姐是个善良的人呢。”
　　“但善良是最不设防的东西。”玛吉说，“往往都是善良的人被伤害。”
　　艾吉斯不说话了，她认同这句话。
　　“艾吉斯小姐，你觉得，少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玛吉忽然问。
　　艾吉斯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有些吃惊，说实话她根本没有想好如何回答，在想了许久之后，她才回答：“他……很好。”
　　“这样吗。”玛吉似乎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这是一个很好的回答，在我们对对方完全不了解的时候，都会给出这个回答。我们对对方的了解仅来自于对方与我们刚刚相遇时的表现，但初印象往往都是好的。你还需要多多了解少爷，少爷也需要多多了解你。”
　　“玛吉夫人，我感觉……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感觉我什么也不知道，而且……”艾吉斯有些语无伦次，她组织不出语言，她感觉她的脑袋空空。望着通往远方的路，仿佛自己的未来也是如此的看不到头。
　　“这很正常，小姐。你会慢慢知道的，你要知道，生活不仅只有利刃，但只有利刃才会让人成长。”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撕开阴沉的天空。雨滴开始往下落，打湿车窗、打湿树叶、打湿大地，打湿目光所及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