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说再见》CaptainRobin

8、不要害怕 回到房间，

　　回到房间，艾吉斯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猛地坐了起来，望向窗外，但拉上了窗帘，她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她又看向那个大衣柜，那晚穿着的那条绿裙子还挂在那里，她想起那天自己穿着这条裙子的样子，可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艾吉斯爬下床，走到那条裙子旁。
　　她的手不断地拂过这条裙子，感受着布料带给她的柔滑的触感。
　　她再次将这条裙子穿上身，昏暗的房间里，这一抹绿色是多么的抢人眼球。艾吉斯又想起那个夜晚，自己答应与这位素不相识的青年开始这趟疯狂旅程的那一刻，她想知道是为什么，她有很多个为什么。
　　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为什么会是这位青年？
　　她不愿意再想下去。一旦继续往下思索就会浮现出家人的脸，回想起母亲那晚与父亲的对话。
　　明明这趟旅程才刚刚开始，为什么要去想这些呢。无论结果和真相，至少，我当下确实很快乐。艾吉斯不断地安慰自己。
　　她悄悄打开房门，透过微微打开的门缝向外张望，罗伊并不在外面，但一盏小台灯却打开着，似乎有人早就知道她会想开门出来。
　　艾吉斯在门口踌躇良久，还是开门走了出去。她轻手轻脚地走着，一路走到了那扇大落地窗前。
　　她记得今天白天的时候，罗伊就站在这个地方。她学着罗伊的样子，站在窗边，玻璃窗上隐约印出了她的脸。
　　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被星星点点的灯光打亮的花园，还有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城市。
　　夜景很美，也很宁静。城市里的灯光不在流动，仿佛所有的星星都被固定在天空之中，连闪烁都不再闪烁。
　　艾吉斯将手贴在窗户上，微微有些凉的手心试图温暖冰冷的玻璃。但这个过程异常缓慢，那片玻璃似乎永远不会为手心的那点温度所感动一般。
　　“睡不着吗？”罗伊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一点也没有吓到艾吉斯，他的声音柔和的仿佛早已与寂静的夜晚融为一体。
　　艾吉斯在玻璃上看见了罗伊的模样，他的睡衣是一片洁白，是很复古的款式，应该是十六世纪的法国风格。他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一丝微笑。
　　她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很多个夜晚，我也会睡不着，然后静静坐在床上看着太阳升起。”罗伊走了过来，站在艾吉斯身边，但他却没有看着她，只是凝视着窗外。他望着最远方，眼神逐渐变得忧伤。
　　“没有试过吃点安眠药吗？”
　　“我不想尝试靠药物调理这些问题，这只会让我变得逐渐依赖药物。”
　　“但是长期睡不好觉可不是一件好事情啊。”艾吉斯终于看向罗伊，她看着罗伊的侧脸，她看见这位青年微微垂着眼帘，眼神是那么的忧伤。
　　艾吉斯不知道他的忧伤从何而起，但又大概能猜出一点只言片语。
　　罗伊没有回话，他只是凝视着窗外，不过他缓缓收起了眼神中的忧伤。许久之后，罗伊微微测过脸，看着艾吉斯身上的那件绿色裙子。
　　艾吉斯被他看得有些害羞，她往后退了几步，十分规矩地坐在了一旁的小沙发上。
　　罗伊微微一笑，将目光收了回去。
　　“你为什么睡不着呢？”他望了一眼窗外，再转回目光，看向艾吉斯。
　　“我……我也不知道。”艾吉斯咬了咬手指。她是实话实说，她有太多的理由能解释这个问题了，以至于她现在完全不知道该用哪一条来做回答。
　　但罗伊似乎知道艾吉斯为什么睡不着，他转过身来，靠在落地窗上。他微微歪着头，看着艾吉斯，他淡淡开口：“现在，我会一一回答我能够回答的。”
　　“你为什么会选择我？”艾吉斯在得到罗伊的回应后脱口而出。
　　“我认识你。”
　　“你说什么？”艾吉斯一下子就从小沙发上站了起来，她认真打量起罗伊，试图在脑海里捕捉每一个与他相似的身影。她的面部表情从差异转向疑惑，又变得担忧。她思索良久，完全找不出任何一个能与罗伊对应上的记忆片段。
　　罗伊在回答了一次：“我认识你。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他抱着双臂，显得很平静。
　　“可是我不认识你，你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的我？”艾吉斯继续追问。
　　罗伊却狡猾一笑：“要不猜猜看？”
　　“我猜不到。”艾吉斯微微蹙起眉头，双手叉腰。在遇到罗伊之前，她几乎从未离开过普威尔，可是罗伊为什么会在很久以前在普威尔认识自己？
　　“你可以慢慢猜。”罗伊打趣着。
　　“那你总得给我一些提示吧。”艾吉斯上前几步，凑到罗伊面前，略有些无奈地说着。
　　“我慢慢给你提示，从旅程一开始我就会慢慢给你小提示。”
　　艾吉斯一愣，她开始在脑子里不断的回想着罗伊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但她并没有思索多久，罗伊的声音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夜晚可不太适合思考问题，还是将疑问留给白天闲暇时的自己吧。”罗伊说着，伸出了手。他一只手护在胸前，一只手向前伸出，微微弯下上半身。
　　艾吉斯对他这番动作感觉到有一丝莫名其妙，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罗伊做出的是什么动作，她有些无奈，但还是伸出了手，手指有些不自然地翘起，指尖轻轻点在了罗伊的手掌上。
　　“我不会跳舞。”艾吉斯有些尴尬地耸耸肩，原本放入罗伊掌心的手指正试图缓缓抽离。
　　罗伊却一把抓住艾吉斯的手，他安慰着她，轻声说：“没关系，你愿意学吗？”他询问着，抓住艾吉斯的那只手微微的有松开的迹象。
　　“你教我就学。”艾吉斯很俏皮的一歪头。
　　“好啊。”罗伊抓住艾吉斯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握紧。捏成拳的左手靠在了艾吉斯的腰间，“来试着，迈出右脚……很好，迈出左脚……”
　　艾吉斯将另一只手搭上罗伊的肩膀，按照着他的指示，一步一步的迈出步伐，她感受到裙摆正被自己一点一点荡起，感受到自己的腰肢第一次变得这么柔软，能够伴随着自己的步伐扭动起来。
　　她大胆地迈出步伐，不再像前面几步那般的小心翼翼，她幻想着自己是一只飞舞的蝴蝶，正闪动着翅膀翩翩起舞。
　　但下一步，她的脚在踩下去的那一瞬间就感受到了一股不一样的触感。很柔段，但又有些硌脚。
　　艾吉斯连忙低头，她看见自己的脚正稳稳当当地踩在罗伊的脚上。
　　艾吉斯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通红，她慌慌张张的挪开自己的脚。一瞬间的慌张让她的身体都开始晃动。
　　“没关系。”罗伊直接开口，他的声音温柔且平静，仿佛他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抱歉，我对跳舞实在是没什么天赋，要不，还是算了吧？”艾吉斯放在罗伊肩上的手收了回来，但她却感受到罗伊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微微地捏紧，并向他的方向轻轻一拉。
　　罗伊摇了摇头，低声安慰：“没关系，你很有天赋。在学习的过程中出现失误是很正常的，不要害怕失误。”
　　“嗯。”艾吉斯应声。她调整自己的心态，再一次将手放在了罗伊的肩膀上。她抬起头，迎上罗伊那充满鼓励的温柔目光。那目光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写作时，父亲欣喜的模样和赞叹鼓励的眼神。
　　她再一次跟随着罗伊的声音迈出步伐，这一次她一直看着罗伊的双眼，仔细聆听着他的声音，每一步虽笨拙，但再没有出过错。
　　当她第二天再次睁眼的时候，她再一次看向那条挂在那里的绿色长裙，她的双手就忍不住摆出昨晚的模样。
　　我在干什么啊……好奇怪。艾吉斯猛地收回手，捂住自己的双眼。
　　艾吉斯在床上扭捏着，过了许久才慢吞吞的爬下床。手在触碰到门把手后，却没有发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又转头看向那条绿裙子。
　　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最终还是去打开了那扇衣柜门。
　　看着琳琅满目的衣柜，忽然有种花花世界迷人眼的感觉。最终她向着那条鹅黄色的裙子伸出了手。裙摆宽阔，呈半圆形，裙摆面料有些挺阔，即使自然垂下，也不会失去它漂亮的形状。艾吉斯已经能想象到穿上这条裙子之后，每走一步，裙摆晃动起来的样子。
　　裙身上漂亮的虞美人印花环绕了一整圈，还有一层与裙子同色的轻纱覆盖在上面。轻纱上洒着几颗珍珠，腰身上也环着一条三排珍珠腰带。
　　艾吉斯将裙子搭在身上，她踮起脚，转了一个圈。
　　换好裙子后，艾吉斯便出了卧室。可外面并没有看到罗伊的身影。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还特意去看了一眼浴室，都没有见到他。
　　桌上依旧是已经摆好了早餐，但并没有动过的痕迹。艾吉斯用手指沾了一下蛋糕的奶油，她一面舔着手指上的奶油，一面朝着罗伊的卧室走去。
　　门打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艾吉斯站在门口，小心翼翼的往里面探望。
　　罗伊的房间整洁的仿佛他晚上从来不再这里休息一般，只有床旁小沙发边的圆形小桌上摆放着几本书和几张手稿。
　　艾吉斯舔干净手指上最后一口奶油，并没有选择走进去。但转身往小客厅里走了两部之后，她还是忍不住的回头看。最终，艾吉斯选择走了回去，关上了房门。
　　她孤身一人坐在餐桌前，捏着银质的勺子慢慢喝着杯子里的咖啡，小口小口嚼着面包。她的目光不断瞟向放在最远处的那杯牛奶麦片。她回想起罗伊说自己不爱吃早餐。不吃早餐又常常失眠，艾吉斯在一瞬间有些担忧他的身体。
　　不过艾吉斯不愿意细想，她知道他们有着不一样的烦恼。
　　她又想起昨晚的事情，想起罗伊对她说“不要害怕失误”。她一勺一勺舀着咖啡的动作一顿，手里的面包也放了下去。她不自觉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她不断做着深呼吸，还是没忍住眼角滑落的泪水。
　　她想起母亲的训斥，想起不理想的成绩，想起那张没有自己的合照，想起自己收到了那几封退信。也想起被自己丢掉的勇气。
　　艾吉斯猛地站了起来，她想立刻离开这张椅子，换个地方透透气。但她扫视了一眼满桌和美味佳肴，咽了一口唾沫。她的唇齿不停的相互摩擦啃咬着，眼神在各个盘子里来回跳跃着，最终还是坐了下去，伸出手拿起了那块自己没吃完的面包，另一只手则伸向了那盘淋着亮晶晶蜂蜜的舒芙蕾。
　　早餐之后，艾吉斯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她的目光不断瞟向大门，但期待之中的开门声迟迟没有传来。
　　我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他什么时候回来。艾吉斯忽然提醒自己。她立刻停下脚步，收回自己的目光。
　　艾吉斯环顾了一下室内。没什么可玩的，干脆出去走走吧？
　　酒店楼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艾吉斯在路边站了许久，她第一次有一种不知道该去何方的茫然感。她双手叉腰，晃荡着身子。很快，她的目光捕捉到了马路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
　　艾吉斯连忙小跑过去，她灵活地躲避着马路上的车辆，跑过去后一把拉住了那个熟悉的人影的手腕。
　　“嘿，唐娜！”她欢快的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但对方好像是被吓到了一般，猛地一缩身子。
　　唐娜慌慌张张的伸出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帽子，回过头去，磕磕绊绊地回应：“您、您、您好，艾……艾吉斯小姐。”她浑身都郭德严严实实的，只是这次她没有再背着那个巨大的双肩包。
　　“我……我去酒店等我哥哥来上班……”唐娜的声音很小，艾吉斯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楚。
　　“我陪你吧，你介意和我聊聊天吗？”
　　“不、啊我是说我不介意……”
　　在得到唐娜的回答之后，艾吉斯松开了自己的手，跟随着唐娜的步伐，朝着酒店走去。
　　不过唐娜并没有走酒店的大门，她在路过大门时并没有转身，而是朝着酒店旁边的小道走去。艾吉斯有些奇怪，她在酒店大门前停顿了一秒，又再次跟上了唐娜的步伐。
　　“不走正门吗？”艾吉斯询问。
　　唐娜摇摇头，她撇了一眼大门里那富丽堂皇的酒店接待厅，继续坚定地朝着那个小道走去。那条小道夹在酒店与旁边的面包店之间，小道有些昏暗，虽然路上铺满了碎石子，但那条越往尽头越昏暗的小道看上去并不好走。
　　艾吉斯不能理解这里为什么会有一条如此昏暗狭窄的小道，但她还是跟随着唐娜走到了小道前方。
　　唐娜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艾吉斯，她的眼睛眨得飞快。就在她准备迈出步伐走入小道时，艾吉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我们走正门。”她平静且坚定的说出这句话。
　　“不、我不能走正门。”唐娜连连摇头，努力地挣脱着艾吉斯的手。
　　“没关系，我都走正门，你也可以。”
　　“您是这么漂亮，像您这样的富家小姐当然可以走正门。我、我只是一个服务生的妹妹，而且我……我不属于那个地方。”
　　艾吉斯愣了一下，随即回答：“唐娜小姐，我不是什么高贵的小姐，我只是一个走了大运蹭到一位富家公子的光的普通女士罢了。”
　　唐娜有些诧异地回头，她看着艾吉斯平静的面容，那双眼正看着自己，丝毫没有躲闪的意味。
　　“我甚至一次也没有去到过像迈克金思这样的大城市过，准确来说我来自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海滨城市。所以，请不要说属不属于这种话，服务生都可以走正门，服务生的妹妹为什么不可以。”艾吉斯尝试安慰着唐娜，这些话几乎时脱口而出，当她说完之后，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换做是以前的自己，根本说不出口这些话。
　　艾吉斯在那一刻感觉自己变得有点像罗伊，当然也只有在说出那些话的那一刻。
　　唐娜那不停挣扎着的手终于是平静了下来，她垂着头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
　　艾吉斯牵着唐娜走向酒店大门，她的脑子里在不断的胡思乱想，这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清晰的听见自己的每一声心跳。她故意高高抬起头，学着那些贵妇人的模样，走了进去。
　　唐娜跟在她身后，她的心脏同样跳的很快，她小心翼翼的贴近艾吉斯，但不敢靠得太近。
　　她们的步伐很快，也许是因为都有些紧张的缘故。
　　但不出意外的，服务生走了过来，但艾吉斯已经做好了准备，还不等服务生开口，她便开口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她只是有点害羞而已。”
　　服务生恍然大悟般的点了点头，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艾吉斯拉着唐娜走上了电梯，回到了自己的酒店房间。
　　这是唐娜第一次见到这么豪华高档的房间，柔软舒适的地毯与沙发，彩色的玻璃灯罩与酒杯，以及桌子上那还没有来得及收走的早餐。
　　艾吉斯拉着唐娜往里走，拉着她坐在了沙发上。
　　“很感谢您能邀请我，这是我第一次来这么……豪华的地方。”唐娜伸出手，轻轻感受着沙发的柔软。
　　“我也是第一来。”艾吉斯在酒柜上寻找着能用来喝水的杯子，可酒柜精致过了头，她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打开柜子。
　　“我……我不用喝茶的……”唐娜见艾吉斯在酒柜前毛手毛脚地尝试着打开，她相信艾吉斯并不是富人家的小姐，而看着艾吉斯那股抓耳挠腮的劲儿，她觉得好可爱。
　　“好吧。”艾吉斯放弃了打开酒柜，转身一屁股坐到了唐娜的身边。
　　她认真看着唐娜那笼罩在帽子阴影下的脸，忽然询问：“唐娜小姐为什么要一直带着帽子呢？”即使自己知道答案，但她还是想尝试询问一番。即使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唐娜伸手拉了拉自己的帽子，她犹豫再三，还是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她的黑色卷发滑落下来，垂落在双肩。她的额头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伤疤从右额角一直向斜下方蔓延至右眉眉头。伤疤附近还有不少细小的伤痕，仿佛有什么野兽袭击过她。
　　艾吉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上唐娜的伤口，她感受到唐娜的身体微微颤抖，她悲伤地叹出一口气。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对吧？”艾吉斯感叹着。
　　“嗯。”唐娜回应着，“确实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我们失去了父母，甚至差点失去彼此。”她说着，缓缓撩起长长的衣袖，她的手臂上布满狰狞可怖的烧伤，仿佛洪水猛兽正蚕食着她可怜瘦弱的身体。
　　艾吉斯忽然猛地抱住了唐娜，她的额头仿佛也开始疼痛起来。
　　“唐娜小姐，我们每个人都有伤疤，有的也许在身体表面，有的则在看不见的地方。我们很难摆脱这些疤痕，但是……请不要害怕这些伤痕，不要害怕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