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说再见》CaptainRobin

7、某个故事

　　直到入睡之前，罗伊都没有与艾吉斯说上几句话。他一直都在书桌旁看书。
　　艾吉斯也喜欢阅读，但对于那书架上晦涩难懂的哲学、理论一类的书，她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好几次她都只是在罗伊身边晃悠几下，便又离开了。
　　“想出去走走吗？”罗伊忽然出声询问。
　　艾吉斯站在窗边，回过头去，她看见罗伊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侧着身子看着自己。她咬了咬嘴唇，缓缓开口：“去哪？”
　　“去看星星。”罗伊回答的很简洁。他将书本合上，规矩地放在桌子上。站起来之后，他伸出双手的食指，指着艾吉斯，提醒道，“我建议带件外套。”
　　艾吉斯双手叉腰，点了点头。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回答罗伊的话：“知道啦知道啦，贴心的小少爷。”
　　罗伊低下头笑，他一点儿都不反感艾吉斯小小的阴阳怪气，相反，他觉得这样的她甚是有趣。
　　艾吉斯打开衣柜，又猛地关上。
　　唉……他们有钱人天天面对这么一大堆衣服，真的不会觉得烦躁吗？艾吉斯靠在柜门上晃动着身子。她叹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打开衣柜门。
　　艾吉斯在衣柜里挑挑选选，最终选了一件与罗伊的丝绸衬衣同色同材质的短外套。外套样式很普通，但柔软的丝绸赋予了这件衣服被月光照耀般的质感。
　　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罗伊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他依旧是只穿着丝绸衬衣，靠在边柜上，静静地看着自己。
　　“走吧。”艾吉斯故作轻松地走过去，看着罗伊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
　　罗伊打开门，邀请艾吉斯赴约。
　　艾吉斯很自然的走了出去。在等电梯的间隙时，她悄悄抬起眼睛看了两眼罗伊，又很快垂下了眼帘。对于一个正处青春年华的女孩儿来说，她确实对这张俊朗秀气的脸，以及这副好脾气心动，可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心动。
　　出门的那一刻，她看见罗伊靠在边柜上，他像是一尊刚刚雕琢好的雕塑，正安静的等待着雇主将自己带走。
　　那双眼睛，平静且温和。
　　两人很安静的走着，直到走出酒店，坐上汽车。
　　罗伊启动了汽车，在汽车开动的那一刻，艾吉斯询问：“我们去哪里看星星？”
　　“迈克金思有一处观赏平台，不过需要走一小段山路，去吗？”罗伊飞快地撇了她一眼，笑着询问。
　　“当然！”艾吉斯并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她可正处于享受玩乐的年纪。
　　“那我们就出发。”罗伊笑着回答，用力踩下了油门。
　　艾吉斯抬头看向窗外，房屋飞快地往后退去，他们逐渐远离主街。高楼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小楼平房，或是树林花圃。
　　开了没多久，艾吉斯便顺势靠在了座椅上。她感受到自己的视线在逐步向上，城市与灯光交错形成的光网在眼前逐渐清晰。就像是散落在桌上的一盘水晶，从中央逐步扩散开来。
　　艾吉斯趴在车窗上，感受着强风吹过自己的脸，吹乱自己的头发。有几丝凉意，她披上了外套，她的皮肤感受着丝绸柔滑的触感，灯光组成的光网一刻不停地吸引着她的目光。
　　“星星会比这些人造的风景更好看。”罗伊的声音夹杂在强风中传来，带着几丝愉悦。
　　“我们还有多久才到——”艾吉斯没有转头，她提高了声调，大声询问。
　　“还有几分钟——”罗伊学着她的样子，也大声回应。
　　风与对话声夹杂在一起，引得艾吉斯与罗伊同时大声笑了起来。
　　罗伊顺势打开了车载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流行音乐。他将声音调大，仿佛此刻他们不是在汽车之中，而是在一场派对之中。
　　音乐鼓点规律且有力，吉他与贝斯的声音伴随着鼓点一起涌出，让原本寂静的夜晚变得躁动了起来。
　　“你还会听这种音乐吗？”艾吉斯开始了打趣。
　　“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啊，在这种时候总不应该听大提琴吧？”罗伊回应着。他已经习惯了艾吉斯突如其来的打趣，尝试着也用这种有意思的方式做着回答。
　　艾吉斯举起双手，就像是演唱会现场的观众那般随着节奏挥舞着双手。她接着打趣罗伊：“有时候这种音乐可比大提琴好听多了，比如这个时候。”
　　罗伊没有回答，因为他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罗伊将车停了下来。他率先下了车，小跑到艾吉斯的车门旁，打开了车门。他微微笑着伸出手，邀请艾吉斯下车：“来吧，艾吉斯小姐，我们抵达目的地了。”
　　艾吉斯自然地将手搭上他的手，从车里钻了出来。
　　出来的那一刻，她仰起头，她看见满天星河就像是被打翻的棋盘，每一颗棋子都在散发着自己独特的光，而此刻它们汇聚在一起，在她的头顶织就成一张独一无二的锦绣。
　　这确实比人造的风景好看的多。艾吉斯感慨。
　　星光璀璨，照耀着大地。星光散在世界各处，点缀着山峰、树顶以及盘山路。在这个安静无声的夜晚，它们就是这时唯一的乐曲。
　　罗伊站在艾吉斯身边，感受着晚风吹拂着发丝带来的那么一丝凉意。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么安静的夜晚了，没有父亲的责备与叨扰，也没有母亲那因为什么也做不了而发出的叹息。
　　艾吉斯一会儿看着天空，一会儿看向远方灯火通明的城市，手不时扒拉着身上那件丝绸外套，柔滑的丝绸随时都准备着从她的肩上滑落。
　　罗伊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他瞥了一眼那件衣服，偷偷笑了一下，伸出了手。
　　艾吉斯被他突然伸出的手吓得一抖，刚刚拉上来的衣服再一次滑落了下去。
　　“可以把系带系上，这样就不会往下掉。”罗伊柔声解释着，伸手将系带系紧。
　　艾吉斯安静的看着罗伊做着一切，他离自己很近，近到自己能听清他的呼吸声。她看着他系好系带，感受着那柔滑的丝绸贴上自己的皮肤，不再滑落。
　　“谢谢。”艾吉斯温柔的道谢。
　　“不客气。”罗伊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汽车上，抬着头看着天空。他长舒一口气，仿佛是卸下了重担一般，微微躬起了身子，轻轻闭上双眼。
　　艾吉斯站在原地欣赏了许久的风景，在普威尔的日子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景，几乎所有的日子，她都是坐在自己的那个小桌子前，看着那张方框窗户里框住的一成不变的风景。
　　现在这张方框窗子里的风景会不停的变换，从那早就看腻的街道变成森林与星河，而往后的一段时间里，还会变成许多她意想不到的景色。
　　她忽然有好多想法想跟罗伊交流，倒不是因为此刻的罗伊对她而言是多么特别的存在，只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艾吉斯转过头，在看向罗伊的那一刻，所有的想法都憋在了嘴里，没有说出去。
　　那个总是优雅礼貌的青年此刻异常疲惫地靠在车边，他微微闭着双眼，仿佛并没有什么兴致。
　　“你怎么了？”艾吉斯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她朝着罗伊走去，站在他的面前。
　　罗伊睁开双眼，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抱歉，我没事。扰了你的兴致。”
　　“不、这个倒没有，不是……”艾吉斯被罗伊突如其来的道歉惊到说不出话，她整理了许久语言，才接着说，“是太累了吗，要不……”
　　“不、不是。”罗伊急忙打断了艾吉斯的话，他站直了身子，换上微笑，“这种时候放松一下心情也是很好的。”
　　“可是我感觉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艾吉斯的一句话让罗伊愣在了原地。他看着艾吉斯的眼睛，终于是叹出了那口气：“我是有点累。”
　　“因为你的父亲？”
　　“嗯。”罗伊点了头，再一次靠在了车上，“他并不喜欢我的爱好，对于他来说，有些事情可不是他这个阶级该做的事情。”
　　艾吉斯站到罗伊身旁，也靠在车上，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嘴唇抿了又抿，还是选择了出声安慰：“有时候父母就是这样，他们觉得这些事情并不适合你，于是他们就选择否定你。我们很难跟他们解释清楚，对于他们来说他们只看结果。”
　　罗伊微微苦涩一笑。
　　“你的衣服做的很好，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设计师。”艾吉斯鼓励着，她露出赞赏的笑容，看向罗伊，“有一天你一定能举办自己的秀场，做出最漂亮的衣服，让你的父亲知道你有多优秀！如果你觉得做这件事情是对的，那么你就去做，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支持你，我们并不需要某个特定人物的肯定，我们得先自己肯定你自己。”
　　罗伊被她逗笑了，他站直身子，看着艾吉斯许久。他笑着说：“你也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小说家，所以，你也要肯定你自己。”
　　艾吉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为什么会知道我想做小说家？她站直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她知道自己完全不了解罗伊，对于他的一切都只是一知半解。是他偷看了我的日记？还是说，他早就认识我？
　　罗伊看出了艾吉斯的忧虑，他笑着解释：“这是一个秘密，但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会知道谜底。”他抬起手，竖起四根手指，“我向上帝起誓。”
　　艾吉斯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毕竟现在除了相信他，自己好像别无选择。
　　“好，说到做到。”艾吉斯伸出一根小指，她微微仰着头，就和那晚在码头第一次见到罗伊那般，故作无所谓的态度。
　　罗伊心领神会，也伸出了一根小指，勾上了艾吉斯的指头。
　　“走吧，去前方看看。”罗伊邀请着，往前走去。
　　艾吉斯跟了上去，星河在头顶流淌着，一路流向远方。在天际的尽头与城市的光网交织在一起。
　　观赏平台并不算高，毕竟这座小山只是一个小小的山丘，即使平台位于山顶，也不能眺望到多远的地方，但也足以看见大半个迈克金思了。
　　森林漆黑一片，城市的灯光就在这些漆黑的森林之间交织着。汽车在道路上穿梭着，他们是这些光网之中唯一流淌运动的存在，就好像鱼群中唯一的逆流。
　　“你为什么离开家？”艾吉斯实在是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她尝试询问着，虽然她知道罗伊也许并不会回答她。
　　但罗伊回答了，他的回答夹杂在风中，飘入艾吉斯的耳朵里。
　　艾吉斯有些震惊于这个回答，她以为像罗伊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再怎么样也会深思熟虑吧，结果却是因为这么个有点幼稚和小荒谬的原因吗？
　　“我也是个幼稚的人。需要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步变得成熟，我知道我应该去做什么，但我希望此时此刻我能容忍我自己如此放肆。”
　　罗伊站在观赏台的最边缘，风吹起他的头发，那头柔顺的长发此刻在风中凌乱的飞舞。他就站在那里，顶着星河，面对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仿佛下一刻他就会乘风而起。
　　“没关系，反正今夜除了我们俩，没有人会知道！”艾吉斯站在他身后，任凭风将裙角卷成一朵花。
　　身后忽然有些吵闹，两人回过头，才发现身后已经来了不少人来此观赏夜景。他们有的人坐在打开的车灯前，支着小桌子，喝着冰冻过的啤酒。有人举着收音机，播放着欢快的歌曲，围着人群跳着自创的舞蹈。
　　罗伊与艾吉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他们几乎同时迈开步子，朝着人群走去。
　　人群欢迎着他们。喝酒的青年高高举起酒瓶，高喊着“欢迎加入”，跳舞的姑娘扬起裙摆，牵起彼此的手。
　　此刻所有人都可以将烦恼抛去脑后。
　　回去的路上，罗伊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播放着欢快的外国歌曲，讲述着两人听不懂的故事。但姑娘甜美的歌声已经预示着这是一个美满的故事。
　　罗伊开的很快，毕竟大街上可以说是空无一人。对他来说，这是难得的放肆时间。
　　艾吉斯什么也没说，她靠在窗边，就和来时一样，安静的坐着，享受着流行音乐。
　　回到酒店时，前来迎接的服务生是个熟悉的人。
　　“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吗？”艾吉斯忍不住询问。她从车上走下来，看着有些疲惫神态的艾伦。
　　艾伦只是笑着回答：“等一会儿就回去休息了。”然后替罗伊将车停去指定的位置。
　　两人往酒店里走去，有个姑娘低着头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艾吉斯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而打招呼的语言却在抵达嘴边的那一刻又被咽了回去。
　　她看见了那个姑娘额头上触目惊心的伤疤，也在瞬间明白为什么她不愿意摘下兜帽，不愿意抬起头走路。
　　“走吧。”罗伊微微催促着，他望了一眼那个姑娘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艾吉斯没说什么，跟着罗伊走上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那个姑娘佝偻着的身子消失在酒店大门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