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说再见》CaptainRobin

6、哥哥妹妹

　　回去之后，艾吉斯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缩在窗边的书桌前，蘸水钢笔被她用的像是年久失修一般，桌子上撒得到处都是墨水。
　　不过好在桌上没放什么东西，只有几张几天前的报纸垫在笔记本下面。
　　罗伊端着茶杯走过来，他靠在桌边看了很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艾吉斯坐在桌子前已经很久了，但她一个字也还没有写，手上却已经沾满了墨水。
　　“换支笔吧。”罗伊喝了一口茶后，提议道。
　　艾吉斯猛一抬头，她的表情有些不高兴。倒不是因为蘸水笔不听使唤，而是因为罗伊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自己身边。
　　“抱歉抱歉。”罗伊往后退了一步，但他还是没忍住轻轻笑了起来。
　　他看着艾吉斯那张脸，那张半张脸上都是手抹上去的墨水。
　　他将茶杯放在书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的替艾吉斯擦去了脸上的墨水。
　　艾吉斯撅起嘴，很安静的看着罗伊轻柔的帮自己擦去脸上的墨水。不过罗伊再怎么擦拭，艾吉斯脸上的一些墨水却怎么擦都擦不掉了。
　　罗伊擦着擦着便忍不住的笑出声，他收住了想要捏一把艾吉斯脸的手，将手帕叠好放在桌上，一面笑一面说着：“抱歉……我……”
　　“算了，我原谅你了。”艾吉斯仰起脸，很是傲娇的说着。显然她不太明白罗伊刚刚为什么要说抱歉，还以为是他在说他不应该过来看她。
　　“我对于我不打招呼就过来的事情表示抱歉，但是现在我建议你可以去洗洗手和脸。”罗伊靠在桌边，一只手撑着身子，一只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脸。
　　艾吉斯看着罗伊的动作，也跟着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罗伊看着艾吉斯学着自己的动作，他思索了片刻，便使劲戳了戳自己的脸。
　　艾吉斯也跟着戳向自己的脸，但她感受到的不是柔软的手指，而是冰凉的钢笔尖在自己脸上滑动。
　　“啊！”艾吉斯惊呼一声，立刻反应过来刚刚罗伊是故意要戳他自己的脸的。
　　艾吉斯故作生气的模样将蘸水钢笔仍在桌上，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冲向了浴室。
　　罗伊望着她的背影和那扇被猛关上的浴室门，笑着摇摇头。
　　他将弄脏的旧报纸扔进垃圾篓里，将那只蘸水钢笔拿起来放在阳光下仔细检查，并没有出什么问题。直到他将目光往前放了放，才发现那罐没了大半的墨水瓶下的大滩墨水。
　　罗伊叹息着摇摇头，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又从一旁的书架上换下一支普通钢笔和新的墨水。他仔细将钢笔灌好墨水，放在艾吉斯的笔记本旁。
　　做完这一切之后，罗伊才端起茶杯慢悠悠走到早上坐过的那张椅子上。杂志们还堆在那里，等着他去翻阅。
　　早上看到哪里了？嗯……茶有点凉了。
　　等艾吉斯出来时，罗伊已经坐在椅子上翻了很久的杂志了。他微微抬起眼看了一眼艾吉斯，便赶紧埋了下去，假装自己并没有注意到她出来的模样。
　　艾吉斯坐回书桌前，手拿起钢笔时才发现已经换过了。她赶紧扭过头去看罗伊，他什么也没表示，只是很安静的在那里看着杂志，好像他什么也没做过一样。
　　艾吉斯很想跟他道声谢，可罗伊看杂志看的实在是太过认真了，自己现在开口会打扰到他的吧？可是他刚刚也有捉弄我啊。
　　最后，艾吉斯决定道谢的事情还是晚点再说吧，要是让灵感溜走了可就不好了。
　　写个什么故事呢？公主与幽灵怎么样？会不会很老套？
　　钢笔杆的尾端在头发里搓来搓去许久，手指也在纸张上摸索了许久。艾吉斯悄悄的扭头撇了一眼罗伊，见他依旧很悠闲的坐在那里看杂志，便赶紧以最快的速度在纸张上将转瞬即逝的灵感写下来。
　　时间在轻柔的翻书声和写字的沙沙声里流逝，连阳光也轻柔的移动，像一张丝绸般悄然从桌角滑落。
　　当房门被叩响时，艾吉斯只剩下最后一行字还未来得及写上去。
　　“请进。”罗伊放下杂志，抬头对着门外的人回应。
　　艾吉斯迅速的回了一下头，写字的手不禁开始颤抖。她只好加快写字的速度。
　　进来的是酒店的服务生，推着备好午餐的餐车，微微低着头走了进来。
　　是服务生啊……艾吉斯在心里嘀咕，我在紧张什么，这里不会有母亲来敲我的门。
　　等到服务生离开之后，罗伊才问艾吉斯：“要吃点东西吗？”
　　“马上。”艾吉斯立刻回答。她的手还没有停下，明明只想写最后一行字，但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补充上去。
　　到底是什么呢？
　　艾吉斯想不出来，只是觉得自己要写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先吃点东西再慢慢计划也不迟。”罗伊的催促传来，艾吉斯却不觉得烦。
　　“行吧。”艾吉斯将笔帽盖上，伸了一个懒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这么长时间写些东西了，她的肩颈有些疼痛。
　　午餐很是丰盛，炸鱼和薯条泛着金黄色的光，仿佛还能听见滋滋的油炸声。土豆泥上放了些香料，艾吉斯看不出是什么，它们被切的太碎了。已经被切好的牛排很安静的躺在盘子上，酱汁的香气早就在第一时间钻进了艾吉斯的鼻子里。
　　艾吉斯看得眼睛都有些直了，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丰盛的午餐。手边还有黄油面包，蒜香味很浓，有想要盖过牛排酱汁的意味。最远处放着蘑菇汤和几杯果汁，阳光落在盛放它们的玻璃容器上，那光甚至有些刺眼。
　　“坐下吧。”罗伊已经拉开椅子等着艾吉斯落座了。
　　艾吉斯连忙坐下，眼睛一刻也没有从午餐上离开过。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已经很久了，却不知道要从哪一份开始。
　　罗伊在艾吉斯身后伸出手，将牛排拉到艾吉斯面前，还将刀叉摆好。他的声音贴着艾吉斯的耳朵传来：“用餐愉快。”
　　艾吉斯悬在半空中的手不禁捏在一起，那口提上来的气在胸口处又渐渐压了回去。她张开的嘴十分小心的回出：“谢……谢？”
　　“不客气。”罗伊的声音依旧贴在艾吉斯的耳畔，十分狡猾的落下一句平常的话语。
　　艾吉斯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也许她自己知道。不过她现在不在乎，比起红透的耳朵还是牛排更让她在意。
　　罗伊就坐在她身旁不太远的地方，艾吉斯嚼着牛排看向他的时候，他也刚好笑眯眯的看着她自己。
　　艾吉斯炫耀般的扬了扬脸，脸颊鼓囊囊像只仓鼠一样。转回头安静吃饭的时候才尴尬的蹙起眉头询问自己刚刚到底在做什么。
　　“这家酒店的三餐一直都很不错，高兴是正常的事情。”罗伊像是介绍一般说着，“试试这个吗？”说着，他将蘑菇汤推到了艾吉斯面前。
　　艾吉斯咽下一口牛排，还没来得及开口，头就已经飞快的点了起来。
　　罗伊似乎很享受看着她吃东西，自己面前的食物都还没怎么动。但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看着艾吉斯是否吃的高兴。
　　“你好像很熟悉这家酒店。”艾吉斯终于是在繁忙的咀嚼中抽出时间来讲话了。
　　“我每年都会来这里住几个晚上。然后第二天回普威尔去。”
　　“你去普威尔做什么？你是普威尔的居民吗？”
　　“我……不算是。”罗伊咬了一口面包，“我每年回普威尔是因为有些东西留在那里了，我得回去看看才行。”
　　“你留了什么在那？”
　　罗伊没有回答，反而岔开话题：“我住在这里，顺便还能借用他们的车一用。毕竟火车可开不去普威尔。”
　　“确实。”艾吉斯撅了撅嘴，跟着罗伊的话走了，“也不知道普威尔什么时候可以通火车啊，难不成他们真的觉得迈克金思到普威尔很近吗？或者修一修高速公路也好，省的出去还得沿着那条公路去一趟周边的那些小村庄。”
　　“或许他们不太想破坏那片森林吧。”罗伊笑着猜测。
　　艾吉斯撅着嘴，好像并不太满意罗伊的这个说法。
　　下午的时光，两个人各自呆在屋子里做着自己的事情。罗伊很少见的躺在沙发上，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艾吉斯则坐在书桌前，继续在笔记本上描绘自己天马行空的故事。
　　时间很快就到了晚餐之后。
　　风从窗外灌入，迈克金思的夜晚比普威尔要凉爽。风轻柔的翻阅着艾吉斯的故事，一直翻到第一页。
　　艾吉斯趴在餐桌上，手指拨弄着汤匙，汤匙碰撞着汤碗，发出清脆也枯燥的响声。
　　“我想下去走走。”艾吉斯忽然立起身子，对着罗伊说道。
　　“需要我陪同吗？”罗伊问的不假思索。
　　“不用了。”艾吉斯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往门口走去，“我就在楼下转两圈消消食，很快就回来。”说完，她便飞快的跑出了门。
　　罗伊只是望了一眼她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很快便把注意力转回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上面。
　　走到楼下时，艾吉斯长舒一口气。她望着天边即将消逝的晚霞，放空着自己的大脑。她哼着不成调子的歌，闲逛着去了一个小花园。
　　花园被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过像这种高档的酒店的花园要是乱糟糟的反而才奇怪吧？艾吉斯在心里嘟囔。
　　要是我的人生也能被打理的这么好，修剪的这么漂亮规整就好了。怎么我就没有仙女教母啊……呃，不过罗伊能算是吗？
　　艾吉斯胡思乱想着，目光早已没有放在脚下的道路上了。
　　她的思绪凌乱的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一会儿是对生活的抱怨，一会儿又是对未来的畅想，下一刻又感叹自己到底要活多长。
　　直到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她的视野里，艾吉斯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才稍稍有些停止。
　　她记得那个身影，那个驼着背，总是低着头的女孩儿。
　　“你好！”艾吉斯穿过绿植篱笆，小跑着过去打招呼。
　　可女孩儿没有回话，她猛的缩了一下脖子，慌张的转过头来，看清了来的是谁之后，才怯生生的开口说：“您好……”
　　“我记得你，我们今天早上还在邮局见过一面。你也住这里吗？”艾吉斯很努力的摆放自己的目光，试图看清女孩儿的脸。
　　可女孩儿一直回避着她的目光，摇摇头：“我、我来这里等我哥哥。”
　　“你哥哥？啊，是艾伦吗？”
　　“是、是的。小姐您认识他吗？”
　　“嗯……也不算是认识吧，他和我弟弟一个名字，所以聊过几句话。你需要我陪你去找他吗？”艾吉斯看着眼前这个总是畏手畏脚的女孩儿，还以为她是第一次来，有些紧张。
　　女孩儿连忙摇头：“不、不用了，小姐。我就在这里等他就好，他、他忙完会来给我送晚饭的。”
　　“不用叫我小姐啦，我叫艾吉斯，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了。啊对了，我一直有个疑问，虽然可能……嗯，有点冒昧，你为什么一直带着兜帽呢？”问完这个问题之后，艾吉斯忽然觉得自己的说话方式是不是开始变得像某个人了。
　　女孩儿的手在听完艾吉斯的问题之后便捏紧了自己的帽子，艾吉斯只看清那张被阴影盖住的脸下，她紧张地舔了舔嘴。
　　过了许久，女孩儿都没有回答，倒是有个人远远的便开始呼唤她的名字。
　　“唐娜！唐娜……”
　　艾吉斯和女孩儿都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急匆匆跑来的正是艾伦。
　　他穿着服务生的衣服，上身的衣服已经被汗湿了，头发也已经湿哒哒的垂着。不过他却没有一丝想要擦擦汗的举动，反倒是连站都还没有站稳，便将怀里仔细包装好的饭盒递给了面前一直畏畏缩缩的女孩儿。
　　等到女孩儿接过饭盒之后，他才连忙擦着汗水，喘着气向艾吉斯说：“抱歉、抱歉艾吉斯小姐，这是我妹妹唐娜，她是给您添麻烦了吗，真的很不好意思，她……”
　　艾吉斯不等艾伦说完，赶紧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没有没有，你先平复一下吧。我是出来散步遇见她了而已。”
　　艾伦听她这么说也是放松了许多，他看了一眼捧着便当不好意思打开的唐娜，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还没开口说话，唐娜却先开口了。
　　“下次可以不用着急的，我还不饿。”唐娜的语气里没有那种畏手畏脚的感觉，语气里虽满怀关切，但还是让艾吉斯听出一丝小姑娘撒娇的气息。
　　“没关系，我现在不忙。这次没放西兰花，放心吧。”
　　“放了也没关系。”
　　听着两人的对话，艾吉斯忍不住嘴角上扬，就好像那场对话是发生在自己和自己的弟弟身上的那样。
　　不知道自己的小艾伦有没有好好吃饭呢？今天又抢艾琳的牛奶了吗？
　　“怎么了艾吉斯小姐？”艾伦的疑问让艾吉斯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减淡了不少。
　　“没事没事，我就是想起自己的弟弟了。就好像我也在和他对话那样。”
　　艾伦笑了笑，转头又去看唐娜，伸手想要将她的帽子拽下来。
　　就在他快要将唐娜的帽子拽下的那一刻，他的手停住了。艾吉斯看见他飞快的瞥了一眼自己，手搓了搓帽子，又瞥了一眼唐娜。
　　艾吉斯赶紧说：“你们先聊吧，我出来也挺久了，是时候回去了。祝你们今夜聊的愉快。”
　　说完那番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可能说出来的话之后，艾吉斯便快速离开了花园。
　　路上，她偷偷回了两次头，可惜什么也没有看见。
　　回到房间时，罗伊并不在客厅里。艾吉斯倒是听见浴室在自己开门那一刻传来了水声。
　　艾吉斯走了进来，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路过落地窗时，她看见了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她端起茶杯，站在放过茶杯的小桌前。茶杯把儿还有些温热，似乎有人在前一刻还站在这里，端着这杯茶。
　　她望向玻璃窗外，远处是森林，和那家餐厅金色的穹顶。近处是一处漂亮的小花园，花园里还有人在谈天说地。
　　艾吉斯转过头，那张小桌上还有一封折叠好的信，还没来得及贴邮票和写地址，火漆印也还没有干透。
　　他在看谁呢？为什么要看呢？
　　艾吉斯不太想问，她有太多想问的了，可是罗伊会回答她吗，还是说对于他来说，回答的时候还远远没有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