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说再见》CaptainRobin

28、不速之客

　　今天的工作就和往常一样，今天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史蒂夫比往日提前了一个小时离开了面包店，他的自行车就停在店门口，和往常一样，座位上被人抹上了番茄酱。
　　他一言不发的掏出手帕将番茄酱清理干净。他的自行车有些老旧，骑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和他高大的身躯比起来，他的自行车看上去就像是小朋友的学步车。
　　他骑着自行车，贴着道路最边上的地方行进。
　　他尽量避开了所有人，在阴影里前行。
　　他没有朝着教堂所在的方向前行，而是一路狂奔，去了郊外。
　　他也没有回到自己破旧的农舍，他在一处豪华的大庄园前停了下来。他将自行车停在树丛的阴影里，随后，他隐入阴影之中，在树丛灌木之间穿梭，沿着庄园的外围一直奔跑。
　　他似乎是在寻找谁，即使潜藏在灌木之中的荆棘刮伤了他的双腿他也没有停下。
　　前方出现了一个老人，他穿着一身二十年前的流行的灰色大衣，带着一顶同色的帽子。帽子盖住了他的白发，大衣也隐去了他略有些佝偻的身形。
　　老人正向着庄园院墙与树林之间的明媚地带走着，杂草高过了他的膝盖，使得他走的很慢。他所面向的那处院墙比其他地方的要矮上一些——这里曾经有个侧门，但据说蒙哥马利夫人的第一任丈夫意外过世之后，这扇门就被拆除掉了。
　　史蒂夫继续超前奔跑，他跑向那位老者，然后拦在了他的面前。
　　“让开，史蒂夫！”老人尽可能压低了声音，但也难以掩盖他声音里的愤怒。他的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则不耐烦地朝史蒂夫挥舞。
　　史蒂夫双手放在胸前，做出祈祷状。他语气诚恳：“不要再犯错了，盖托，我们回去吧。”
　　盖托却不屑一顾，他的面容沧桑，皱纹密布。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边额头一直延申到右侧的嘴角，这道伤疤让他的鼻梁缺下一角，显得更加凶狠。
　　“求你了，盖托，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史蒂夫祈求道。他没有向后退一步，直到盖托站在了他的面前，对方的呼吸都能直接触碰到他。
　　“这里面住了一个真正的恶魔！难道我要放任他在这里传播邪恶吗？”盖托推了一把史蒂夫，但没有推动他。
　　“我求你不要这么冲动，你知道这些人怎么看待我们的，我们不能在这里犯一点错误。”
　　“我不在乎！”盖托准备绕开史蒂夫，但却被他一把抓住。
　　“放开我，史蒂夫！你不能阻止我！”
　　“我做不到。”
　　他们争执起来，声音逐渐变大。他们互相推搡，其中一方还责骂着另一个人。争执之中，庄园的那头却传来了脚步声，里头有人靠在墙头，朝外面大喊了一声：“谁在那边！”
　　喊声让两人在瞬间停止了争执，他们同时安静下来，屏息凝神盯着那处院墙。所幸没有人踩着垫脚石探出头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这才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史蒂夫才再次开口：“我们回去吧，盖托。”他的语气依旧带着祈求的味道。
　　盖托望着那处院墙，他看了很久很久，那只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终于放松拿了出来。手指上被里面的东西压出了深深的压痕，压痕很奇怪——一道横印，一道竖印。
　　他的目光从院墙缓缓移回到史蒂夫身上，他长叹一声，终于点了点头。
　　史蒂夫对这个回应感到高兴，他像个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的离开。盖托就跟在史蒂夫身后，他背着手，走的很慢，以至于史蒂夫时不时会折返回来看看他。
　　史蒂夫骑上自己的自行车，载着盖托往家的方向驶去。
　　盖托一直在不停回头望，他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伊丽莎白农舍内，罗伊坐在沙发上，他一直保持着端着茶杯喝茶的姿态，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他不时会瞥向钟的方向，在心里计算着艾吉斯出去多久了，她和玛吉大概还有多久才回来。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次送客的话了，但对方就是不愿意离开。
　　蒙哥马利夫人穿着一条挂脖的黑色长裙，怀里还抱着一只同色的小狗。她时不时就伸手拨弄自己的小帽子，她一直戴着手套，即使小狗不停啃咬她那双昂贵的鳄鱼皮手套，她也不想摘下来。
　　她坐在罗伊对面，旁边就是她的女儿。她的女儿看上去远远没到成年的时候，却也留着和母亲一样的波浪般的黑色长卷发，画着浓妆，在眼角点一颗硕大的黑痣。
　　“你难道不想去庄园坐坐吗，我的藏品室里新增了不少藏品，舞厅也有翻新，难道你不想来一场舞会吗？”蒙哥马利夫人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小狗，她已经习惯了微微斜着眼睛看人了，即使她知道她不能这样做。不过她也不在乎。
　　罗伊没有出声，他只是不停地喝茶，连眼神都没有瞟向对方。
　　“一起喝个下午茶呢，只是来庄园做客而已。”蒙哥马利小姐靠在沙发背上，她的裙子并不是很合身——准确来说是不适合她的年龄，那明显是用她母亲的晚礼服修改的。
　　她和她母亲一样有魅力，也和她母亲一样将演电影的招数用在生活当中。
　　“恕我拒绝。”罗伊放下茶杯，他看上去有一些不耐烦，但依旧礼貌，“我的时间已经安排妥当，实在是挤不出时间参加。”
　　“只是赏个脸嘛，你难道不想和莉亚一起跳舞吗？”蒙哥马利小姐用手拨弄自己的头发，发丝间的香水味很浓烈。她微微撅着嘴，即使话语间有一丝恳求的意味，她的眼神却也依旧充满自信。
　　“莉亚很想念你的，自从小时候见过一次就一直念念不忘呢。”
　　“好了妈妈，不要这样说……”蒙哥马利小姐伸手推了一把自己的母亲，她忸怩着捂嘴说，眼神却时不时瞟向罗伊。
　　“妈妈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妈妈！”
　　她们一唱一和，但罗伊只觉得很吵闹。
　　他确实在小时候见过她们一次，但那个时候蒙哥马利小姐还只是个不到一岁的小婴儿。那次也不是在庄园，不过是在城里偶然遇见过一次而已。母亲素来不喜欢和她一家来往，毕竟当年没人清楚蒙哥马利先生到底是不是蒙哥马利小姐的生父——谁让这位电影女明星在结婚七个月之后就生下孩子了呢。
　　“你们怎么不算青梅竹马呢，我可爱的小莉亚。噢，我听说你带了女伴回来，没关系，你可以带上她，我们不会介意。”蒙哥马利夫人说话的语调永远就像在演电影一样，一番话能换好几个不同的语调。
　　“恕我拒绝。”罗伊依旧是这个回答。
　　“一点点时间就可以。”
　　“夫人，接下来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如果您还有其他事情的话，可以等玛吉回来转告她。”罗伊再一次说出这句他在这场谈话里时不时就会提及的话。
　　只是这一次，他站起身来，摆出了必须要离开的态度。
　　但蒙哥马利母女二人依旧坐在那里，蒙哥马利夫人甚至直接躺在了沙发上，并表示：“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一会儿。希尔先生应该也不会去忙非常要紧的事情吧。”
　　罗伊站在书房们前，他有些生气，他一下子就想起自己为什么不喜欢蒙哥马利夫人一家——他不喜欢这个永远将生活也当成爱情电影来演绎，并认为自己始终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的女人。
　　“所以……我们要进去吗？”门口，艾吉斯探头探脑。她低声询问身后的玛吉。
　　玛吉将购物袋递给艾吉斯，示意她在这里等待。
　　玛吉走进了客厅里，她站在那里，毫不客气的开口：“我想您得离开了，蒙哥马利夫人。我们向来不接待不请自来的客人。”
　　蒙哥马利夫人听到玛吉的声音后便立刻从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站起身来。她瞪着玛吉，怀里的小狗依旧在不停啃咬她的手套。
　　“真不敢相信，玛吉，这么多年了你依旧是这样的态度。”
　　“那么我应该是什么样的态度？蒙哥马利夫人，您现在不是女明星，庄园的继承权也不在您的手上。我不需要用对待明星或是庄园主的态度对待您。”玛吉面无表情地说着。
　　“你可不是女主人！”蒙哥马利夫人显得有些难堪，她语气激动，抱在怀里的小狗差一点被她从怀里扔下来。
　　“我如果逾越了，少爷自然会训斥我。好了，请您离开。”
　　蒙哥马利小姐也站起身来，她刚想开口维护自己的母亲，却被对方拉住了。
　　只听蒙哥马利夫人强忍怒意，挤出一句“告辞”后便拉着女儿离开了。
　　“妈妈！她怎么能这样对你说话！”蒙哥马利小姐尖叫着，她跟在母亲身后，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农舍。
　　“没关系，莉亚。她不过是个老女人，她迟早会死的，我们总会等到机会的。这个世界上没有男人能抵抗你的魅力的。”蒙哥马利夫人伸出手抚摸自己女儿的脸，她看着那张化上妆后酷似自己年轻时面容的脸，充满了自信。
　　那个平平无奇的乡巴佬女孩怎么可能比得过自己的女儿呢？
　　至于庄园的继承权，等第一任丈夫那个瘸腿的弟弟死了，自然会轮到她的。
　　“你们终于回来了。”罗伊像看见救星一样放松下来。他靠在书房门上，语气有点微微的抱怨，“下次记得带上我，随便编一个什么理由都行。”
　　“呃……我尽量。”艾吉斯拎着购物袋，有些尴尬地耸耸肩。
　　“您也得学着拒绝她们。”玛吉接过艾吉斯手里的购物袋，她一边说着一边向楼上走去。
　　“我拒绝了。”
　　“她们可听不懂礼貌性的拒绝。”玛吉强调。
　　罗伊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艾吉斯，朝她耸耸肩。他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两种情绪一前一后浮现在他脸上显得有些奇怪。
　　“你很讨厌那位夫人吗？”艾吉斯问。她看了一眼沙发，慢悠悠往那边走，刚准备坐下却被罗伊一把拉起来。
　　“怎么了？”
　　“之后会让玛吉清理一下的。在此之前就先去另一个小客厅休息吧。”
　　“为什么？”艾吉斯一头雾水。
　　她觉得那位夫人虽然有些不太好相处，但着实是漂亮优雅，挺符合她对一位颇有名气的电影明星的想象的。
　　“香水味太浓了，会渗进沙发的。”
　　“你们为什么不喜欢那位夫人？”艾吉斯询问，她的话语里没有丝毫其他的情绪，这纯粹只是她自己的好奇心而已。
　　“那是个挺长的故事。”罗伊微微皱眉，“想听的话我可以找个地方讲给你听。”
　　“呃……还是尽量长话短说吧。”艾吉斯预感到这个故事会相当的长，她连忙拒绝罗伊的提议。
　　“好吧，”罗伊思索了片刻，“那位夫人，玛吉有和你提过吗？她……我是说，她希望我做她女儿的丈夫。”
　　“什么？！”艾吉斯像听到了一颗炸弹在耳边爆炸一般，她感觉耳朵边轰隆隆响，大脑仿佛停止运转了几秒钟。很久之后她才重新反应过来，“你和那位小姐也差了挺多岁吧？而且……呃，为什么？”
　　罗伊耸耸肩：“她一开始的打算可不是我，是另一位伯爵家的孩子，可惜对方一直在战前就已经订婚了。”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艾吉斯，或许她自己没有意识到此刻她的脸上红彤彤一片。
　　“有时候她们讲话会让人有些尴尬的。”罗伊继续补充道，“她们不太喜欢有人违反她们的决定。你在门口有听见吗，我如果答应了她们的邀请，那可就和答应和她女儿结婚没什么区别了。”他将艾吉斯拉远离沙发，蒙哥马利夫人的香水味还残留在这里，她习惯将两种不同牌子的香水混在一起使用，但在香水的选择上，她的品味一向不太好。
　　艾吉斯有些不高兴，她生气那位夫人和她的女儿这么无礼。
　　“好了，别生气。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她们。我和她们也不熟悉，只是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面。”
　　“很小的时候？”艾吉斯的声音有些大了，她的吃惊程度不亚于刚才听到那个炸弹般的消息。
　　她感觉自己快要像气球一样爆炸掉，他们在小时候就见过了？她捏紧了拳头，但面上还是尽量保持只露出吃惊的神色。
　　“说是见面，只是在陪母亲外出时意外撞见了而已。那时候蒙哥马利小姐还只是个小婴儿，我们两家人连话都没有说上一句。”罗伊瞧着艾吉斯那明明已经有些气鼓鼓，却依旧要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他觉得有些可爱。
　　艾吉斯松了一口气，她继续假装没有生气的样子回答：“原来如此。”
　　玛吉的声音也从楼上传来，她已经收拾好往楼下走来了：“真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执着于叨扰少爷，夫人在世时明确拒绝了那么多次她还是不明白吗？她真该听听大家对她的评价，如果不是蒙哥马利先生一家风评很好，大家才不会对她保留那些基本的尊重。”
　　玛吉看上去才是最生气的那一个，她走过来，捂着鼻子让罗伊和艾吉斯远离沙发，随后她一边喊着露比的名字一边朝洗衣房的方向走去。
　　“玛吉看上去真的很讨厌她。”艾吉斯望着玛吉离开的方向，喃喃说道。
　　“毕竟玛吉是像母亲一样的存在呢。”罗伊笑着回应。
　　“你一直在笑什么？”艾吉斯猛地转过头，盯着罗伊的脸。她蹙着眉头，手也在不经意间叉在了腰上。
　　罗伊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严肃地回答：“没什么。”
　　“好吧，这次先原谅你。不过我还是需要你用一本精美的小说来赔罪。”艾吉斯说着，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她上下打量着书柜，在书房里转悠。
　　罗伊用充满感激的语气回复：“我的荣幸，小姐。要看看《芬尼根的守灵夜》吗？”
　　“好看吗？”
　　“我保证它一定好看。”罗伊说着，走到艾吉斯身侧，抬手将书架最高处的那本书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