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说再见》CaptainRobin

27、蒙哥马利

　　雨点在拍打窗台，屋内空无一人，看来主人出门之前忘记关上窗户了，它们很顺利的进入了屋子，落在桌旁铺着精美刺绣桌布的小圆桌上。
　　桌上摆着的鲜花被雨点砸得垂下了头，留在屋内的小狗朝着窗户不停叫唤，直到它也被雨点淋湿，灰溜溜地嘤嘤叫唤着跑回壁橱旁的窝里。
　　屋主人终于慌慌张张地回到了家，她收起雨伞，拍打自己身上没有被雨伞遮盖住的地方，试图将雨水从衣服里拍出去。屋内的小狗听见主人回家，便兴高采烈地跑出来迎接，它在主人脚边吠叫，不停立起身子试图扒拉开主人拎回来的袋子，看看里面究竟有些什么宝贝。
　　“噢！夏莉，冷静一点！”主人一边手忙脚乱地将雨伞放回雨伞架上，然后脱下外套，一边低下头朝着小狗喊话。
　　她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托着小狗进了客厅。她将小狗扔到它自己的窝里，然后瘫坐在沙发上，脱去了自己的袜子。
　　这时电话铃声刚好响起，屋主人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接起了电话。
　　“你好，我是玛丽。”她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开口说道。
　　“噢……我很好，放心一点，姑妈。噢……我知道那件事，她们俩真的都是个苦命的姑娘。露比说农舍停电了吗，我这里很好，不要担心，您还没有回去吗？噢，您已经找到修理工了？我很高兴听到这件事……”
　　玛丽打着电话，目光时不时瞟向自己的小狗。它在窝里使劲摇着尾巴，忍住没有叫唤。
　　“不用太担心我，我有分寸的。不要这么有敌意嘛，姑妈。他们已经保证过会改过自新了，而且那个德国人没有参与过……呃，是他自己说的，他说他以前是个牧师。他已经来我这里两年多了，不要太担心。”
　　小狗终于忍不住叫唤了起来。它跑过来，在主人的脚边不停绕着圈子，小爪子还时不时踩一脚自己主人的脚。
　　“嘿，夏莉，别这样——没事，不要再数落我啦，我亲爱的姑妈。好吧好吧，再见，明天再联系吧。”玛丽不想再听玛吉继续絮絮叨叨，她赶紧挂了电话，然后俯身抱起了一直在脚边吵闹的小狗。
　　她抱着小狗跌落到沙发里，将小狗放在腿上，用手不停搓挠着小狗的头。
　　小狗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不停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玛丽觉得有些累，她缩在沙发里打起了瞌睡。
　　她梦见了祖母，梦见自己回到家乡，坐在那张老旧的橡木桌子前，和一大家子人挤挤攘攘等待早餐的情景。
　　小狗舔舐着她的手掌心，将她从梦境中唤醒。玛丽望了一眼窗外，雨依旧在下，她赶紧将窗户关好，将打湿的桌布撤下，拿去洗衣房洗净烘干。
　　小狗就跟在她身后，直到玛丽洗漱完毕才想起忘记给它的小碗填上一些晚餐了。
　　第二天，玛丽早早起了床，去了自己的面包店。
　　史蒂夫和往常一样来得比她更早，正在店里打扫着卫生。他拖着水桶，拿着抹布的手正仔细擦拭着店里的桌椅。另一只手抓着一杆拖把，身后拖着一条短短的水痕。
　　“早上好。”玛丽和往常一样充满活力地朝史蒂夫打招呼，而史蒂夫也和以往一样沉默着点了一下头。
　　玛丽戴好围裙，开始准备今天要售卖的面包和甜点。
　　客人早早就开始在店内排队，他们有说有笑，显得沉默寡言的史蒂夫非常不合群。
　　史蒂夫从来都不笑，也不谈论自己的过往，大家只知道他和那个叫盖托的德国人是同一天出现在城里的，两个人一起住在郊区一间狭小破旧的废弃农舍里。从他们搬来这里之后，警察偶尔会去拜访他们，不过好在一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在到玛丽的面包店工作之后，玛丽只在他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他是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至于他从哪里来，要去做什么，他从来都不说。
　　史蒂夫结束了清扫工作，回到了后厨。他依旧保持着沉默，尽管后厨里热浪滚滚，他也始终不愿意张开嘴。
　　“嘿，史蒂夫，盖托呢？”玛丽趁着进来端一批新出炉的面包的空隙朝史蒂夫问话。
　　史蒂夫摇摇头，他用帕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但汗水在他黝黑的皮肤上仿佛隐形了一般，只能看见帕子被打湿。
　　“给他打打电话吧，希望他今天没有翘班去教堂才好。”玛丽没有时间和史蒂夫多说什么，她端起一盘刚刚出炉的牛角面包，侧身用手臂推开挂在门上的帘子，走了出去。
　　史蒂夫的注意力始终在自己的工作上，他将面包胚一盘一盘码好，又将烤好的面包拿出来摆在托盘上。就这么重复了几个小时之后，他才终于觉得有些累了。
　　他在后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看着在前面招呼客人的玛丽的忙碌的背影，手抓着门上的帘子。他将帘子的一角叠好又展开，就这么重复了好几次之后，才站起身来走向柜台角落里的电话。
　　史蒂夫蜷缩着身子，尽量让大块头的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引人注目。
　　电话没有人接听。
　　史蒂夫连续打了三次电话，都没有人接听。
　　他看上去有点失落，原本沉默严肃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变化——现在他的嘴角向下，眼神也一直看向地板。他坐回了后厨门口的椅子，他驼着背，双腿并在一起。他只坐了几分钟便又回到了后厨去。
　　“盖托没有接电话吗？”玛丽趁着端面包的空挡又来询问了一次。
　　史蒂夫摇了摇头。他揉面的速度很快，手也有些微微颤抖。他没有抬头去看玛丽，反而是在听见她的询问之后揉地更用力了。
　　“又去教堂了吗。噢……下次你要多和他讲讲，教堂一周去一次就行了。”
　　“我今天可以提前下班吗？”史蒂夫的眼神朝玛丽那里飘了一下，和他的外表比起来，他的声音轻柔温柔，像是个害羞的小兔子。
　　“当然可以。”玛丽端着面包走出后厨，完全没有发现史蒂夫刚刚有点异样。她完全没有去思考史蒂夫为什么要提出这个他平时几乎不会提及的要求。
　　对于玛丽来说哪一天都和往常一样，工作，然后关店回家，再和姑妈聊聊天，就可以去迎接下一天了。
　　玛吉同往常一样来到店里，她并不需要每天都来买面包，餐点的工作她可以完全放心交给露比。她只是趁着午餐之后的时间来和玛丽聊聊天。
　　她的大部分家人已经离开了艾诺德，一部分人飘洋过海去了美国，年迈的父母和弟弟一起留在了故乡留在祖母的房子里。她是个寡妇，丈夫没能从战场上回来，唯一留在身边的亲人就只有玛丽。可惜玛丽的性格和当了一辈子老好人的祖母简直一模一样，她只好每周抽出几天趁着午餐后的空闲时间来看看她。
　　面包店里已经没有几个客人了，只剩下附近工作的年轻人在店门口的休息处享受午餐。
　　“今天还好吗？”玛吉站在柜台前，她将提包放在柜台上，斜着身子看了一眼后厨。今天好像只有一个人在忙碌？
　　“好得不得了。”玛丽的午餐永远都是夹着几片菜叶子和芝士片的面包，她好像永远都吃不腻一样。
　　玛丽用嘴叼着面包，搬来了两张椅子放在柜台前。
　　“今天是谁在后厨？我只看见了一个人。”玛吉将提包提回手中，整理好裙子坐在了椅子上。
　　“是史蒂夫。”玛丽回答。她有点噎住了，赶紧抓起柜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随后她才坐在了椅子上，面朝着玛吉。
　　“那个德国人呢？你就不担心吗？他总是无缘无故翘班，你真的相信他是去教堂了吗？”
　　“好啦，姑妈。不要总是抱着这么大的恶意嘛，有时候也还是要多多相信别人一下吧。”玛丽和往常一样用这样的话语回答玛吉。
　　“我当然担心！”玛吉像是受到了天大的打击那般捂住胸口，她皱着眉头，好像此刻正在忍受莫大的痛苦，“你不知道那些德国人有多残忍，现在战争刚刚结束。我可没办法像你这样放宽心。”
　　玛丽伸手握住玛吉的双手，她轻轻拍着玛吉的手，安慰着玛吉：“我心中有数啦，不要总那么担心我吧，我都已经是大姑娘了。我经营这家面包店这么长时间了，还是要相信我的眼光啦。”
　　“我放不下这个心。”
　　“拜托，我亲爱的姑妈，战争已经结束了。你要相信之后都会是幸福和平的日子。”
　　每次玛丽都会这样告诉玛吉，这也是玛吉最担心的一点。战争刚开始时，祖母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我亲爱的玛吉，战争会结束的，之后就是和平幸福的日子了。”
　　“这样的日子只会存在乌托邦里。”玛吉没有看对方的脸，听到这句话之后再看向那张脸只会让她想起自己接到丈夫死讯后，整日郁郁寡欢，只有祖母陪在自己身边的日子。
　　“好啦好啦。”玛丽继续轻拍着玛吉的手，她开始试图转移话题，“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我听说小少爷有带朋友回来，他们打算住多久？希尔先生怎么说，他们父子的关系还是和以前一样差吗？”
　　她眨巴着眼睛，脸上是温柔的微笑。她转而握住对方的手，等待着对方再度看向自己的面容。
　　玛吉很清楚的知道玛丽是在转移话题，她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点抱怨的眼睛看了几眼玛丽，又瞟了一眼后厨。她还是选择顺着玛丽的话继续说下去。
　　“最近都很好，除了……你知道的，前不久发生的那件事。看起来他们打算住到秋天，等到那片山坡的枫树都红了之后再走吧。”
　　“噢，那片的风景可一直都很棒。真好啊，我也打算等到秋天去那边享受一下下午时光。”玛丽忍不住开始畅想，想象秋风吹拂过湖面，将红叶吹落，它们伴随着风和成群结队的山雀或是几只知更鸟掠过湖面，最后被鸟群甩在身后，落在水面上。
　　玛吉也喜欢那片树林的风景，她看着玛丽神往的模样，也忍不住开始畅想秋日的风景。但很快她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她伸出手，拍了拍玛丽的手背，将她从幻想里拉出来。
　　“蒙哥马利夫人回来了，听说前几个月她又嫁了一个新的丈夫，不过也是位退役老将就是了。”
　　“她又有了新丈夫？！”玛丽很吃惊，“她上一任……”她四下打量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往前探了探身子，继续说道，“她上一任丈夫刚刚过世不到一年吧，这次又是谁？”
　　玛吉摇头：“不知道，我只是前段时间外出时碰见了她，稍微聊了聊。这次应该是位上将吧，我没看清他的脸，他的帽子太大了，根本露不出样貌。”
　　“噢。”玛丽很明显地皱起了眉头，她露出几分厌恶的神色，用手遮住了口鼻。
　　“好了好了，我得走了。不要在蒙哥马利夫人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玛吉站起身子，叮嘱道。她四下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听见她们刚刚的议论。
　　玛丽送她离开店铺，在门口恰好碰见了艾吉斯。
　　“噢孩子，你怎么来了？”玛吉有些意外，她记得今天艾吉斯说过她想要午休一会儿的。
　　“今天有人来拜访，所以我就出来了。”艾吉斯有些尴尬地撇撇嘴，她的双手背在身后，说话时又踮了踮脚，整个人显得有点不太自在。
　　玛吉一下子就猜出来访者是谁了。
　　她的表情明显有些愤怒，但她还是克制的将愤怒压在心底。她安慰艾吉斯说：“没关系，如果不太想融入他们的话，我可以陪你去周围逛一逛。”
　　玛丽的表情也不太自然，她的目光不停地在玛吉和艾吉斯之间跳跃，她看上去好像有话想说，她努力想忍住开口说话的冲动。
　　“那罗伊怎么办？他本来想和我一起出来的，但来访的那位夫人和小姐好像不太想他出来。”艾吉斯有些求助一般的和玛吉说道。
　　玛吉的表情越发的不悦和不耐烦，看起来她快要压不住心头的愤怒了。
　　但玛丽抢先一步开口了：“是蒙哥马利夫人和她的女儿吧，下次她们来直接就说你们不方便就好了。”她替艾吉斯出着主意，耍小聪明一般露出微微骄傲的神情。
　　玛吉转头向玛丽告别，也示意她赶紧回到店里。她走下台阶，将艾吉斯的手拉入自己的臂弯里，她拍拍对方的手，说：“走吧，我们边走边说。”
　　艾吉斯贴在她身旁，低声说道：“蒙哥马利夫人？那位夫人是蒙哥马利夫人吗？”她眨着眼睛，眼神里满是好奇。
　　她们走在路上，行人来来往往，
　　玛吉有些不太想提及那位夫人的事情，她尽量简洁地回答艾吉斯的问题：“她以前是位小有名气的电影明星，1944年的时候她嫁给了她的第一任丈夫——蒙哥马利先生，但是后面几年她又连续换了三任丈夫。当然今年她有拥有了新丈夫。你不用和她有太多的交际，亲爱的，她只是个热爱新鲜感和名利的女人而已。”
　　艾吉斯露出听八卦的吃惊神色，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更详细的内容，但玛吉讲的实在是太简洁了。而且看玛吉的表情，那皱起的眉头和下撇的嘴唇都显示着她并不想多提及这位蒙哥马利夫人。
　　要是米娅在就好了。艾吉斯在心里抱怨，她不禁开始计算时间，现在是1956年，也就是说在十二年间她一共换了三任……不对，五任丈夫了？
　　艾吉斯盯着玛吉的脸，露出又吃惊又怀疑的奇怪表情。
　　“好了，不要再问我了，那位夫人的耳朵可灵敏了。”玛吉做出嘘声的手势。
　　艾吉斯点了点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逛一逛吧，服装店，还是想去首饰店？”玛吉拉着艾吉斯往商铺密集的地方瞧。
　　“我们真的不回去帮帮罗伊吗？”艾吉斯被玛吉拽着往店里走。
　　“我们去了也没什么用。还是等她们自行离开吧。至于少爷，他有分寸，这时候你得多信任他一点。”玛吉推开服装店的大门，导购瞬间迎了上来，将她们两人包围。
　　艾吉斯被导购簇拥着往前走，她来不及接玛吉的话，只看见玛吉坐在休息区的沙发椅子上，微笑着看着她被拉近衣服的海洋里。
　　好吧，希望罗伊不会怪我们。
　　她在心里祈祷着，安心投入了快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