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说再见》CaptainRobin

26、过往不息 艾吉斯参加

　　艾吉斯参加了那场听证会。
　　她清楚的记得自己坐在最后一排，但仍能看清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
　　她听见辩护律师声泪俱下地讲述他的遭遇，说他是有多么不幸——该死的战争使他失去了工作，白人的负担又让他失去了妻子，他误认为女儿会像妻子一样抛弃他。
　　他只是想留下他的女儿。
　　她听见那个男人说，说他很爱他的妻子和女儿，他以为她只是想离开他才表现出那种样子，他只是太生气了而已。
　　随后她听见爱丽丝小姐的控诉，控诉他是如何伤害自己的妻女，斥责他沉迷酒精，斥责他喜怒无常。
　　反复的辩论令艾吉斯觉得有些无趣，她已经不再关心他为何要伤害自己的女儿，无论他编造什么样的借口并不会影响结局。
　　听证会结束之后，她走出了法院。
　　玛吉在等待她。
　　她提着小巧的黑色提包，穿着和往常一样的衣装。
　　玛吉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而是陪着艾吉斯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等她们远离法院，远离警察局，离那条杨树大道也很远的时候，玛吉才开口说话。
　　“真可惜，那个可怜的姑娘终于可以把自己的女儿接回家了。她终于可以离婚了。”
　　玛吉的语气充满惋惜。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阴沉沉的天空积攒着厚重的云层，虽然阳光已经用尽气力，但也没有穿透一丝。
　　渡鸦就从她们的身侧飞过——从身旁宽阔的空地上飞过。再往远一些就是河流，流水不息，它们已经在这座城市里流淌了两百多年。
　　“愿魔鬼相信他。”艾吉斯的手里还捏着那块用手帕包裹好的怀表。
　　“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有时候人们会感慨她命不好，又或者是安排这一切的人糟糕透顶，但你不得不接受这一切。”
　　宽敞大道上人来人往，人潮与车流都显得匆忙。
　　“大家会记得这件事多长时间？除了她的至亲，大家又会记得她多长时间。”
　　为生活的忙碌的人骑着自行车奔波，享受生活的人坐在街边的咖啡馆里谈天。
　　“不要在乎所有人，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太多事情需要你在乎，亲爱的。绝大部分时候它们都藏在记忆深处，只有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被记起，就这个时刻就足够了。毕竟只有你才属于你的生活。”
　　一辆机车呼啸而过，尚有些青涩的少年载着热情洋溢的女孩儿驰骋在街道上。鲜花为他们而绽放，风也为他们而停留。
　　公园的草地上空空荡荡，连风也没有拂过。
　　坐在长椅上的人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凝视着前方的草地，平静而均匀地呼吸着。
　　“失陪一下，玛吉夫人。”艾吉斯捏着怀表的手变得更加用力，她看着公园长椅上坐着的人。
　　“去吧，我会在这里等你。”
　　艾吉斯朝着那人走了过去。她看见那家伙卷曲的棕色头发有些杂乱，看见他古铜色的肌肤上悲伤的红痕。
　　“嗨。”她轻声打着招呼，坐在了他身旁。
　　“你好。”少年转过头，他的黑眼圈有些重，胡渣也没有刮干净，眼睛还有一丝红肿。他还记得艾吉斯，“我记得你，你是米娅的朋友。”
　　他说完，用手抹了一把下半张脸。
　　“嗯。”艾吉斯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她尽力将自己的视线从哈珀脸上移开，捏着怀表的手也局促不安。她看向草地，又将目光投向更远处，那被人打开忘记关上的水龙头。
　　“我很抱歉。”哈珀先开口了。他咳嗽了一声，吸气声很大。
　　“不，你没有什么好抱歉的。”
　　“我太鲁莽了。”
　　“这不是你的错。”艾吉斯尝试安慰他，“米娅那天来问我是否该答应你的邀请时，她显得很高兴，她也很期待。我猜或许她也对你有感觉。一开始我们都觉得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她看见牵着小狗的老妇人路过，小狗对流淌下的水吸引了注意力，它冲着水龙头叫唤着，而老妇人只是关上了水龙头，然后带着它离开了。
　　“但这一切都过去了。”
　　“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阵，他们似乎都有话要说，但都没有开口。一个一直盯着前方的草地，一个则不停摩挲着双手中的物件。
　　艾吉斯低下头看着手中包裹着的怀表，她今天已经拿着它一整天了。准确来说在等待听证会的这几天，她时不时都会将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或是看看里头的照片。
　　这不是多名贵的怀表，里头的指针早已经不再转动，时间停留在某个久远清晨的五点二十三分。
　　那是个什么日子？艾吉斯有想过，或许是米娅的母亲离开女儿的那一刻。
　　她将手绢打开，将怀表打开后递给了哈珀。
　　“我想——我该把这个给你。这是米娅的母亲交给我的。”
　　哈珀没有接。他只是看着怀表，盯着里头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最后露出一丝苦笑。
　　“对不起，我不能要这个。”他摇摇头，“我不能保证我会用一辈子怀念和去爱米娅，我现在也不能坚定地表示我有多爱她。所以我不能要她的怀表。”
　　“我只是……很惋惜很难过，对不起……”他补充了一句，然后就将头扭开，身子也转了一个方向，“请让我自己呆一会儿吧。”
　　哈珀不再说话，他背对着艾吉斯，头微微扬起。
　　风吹过树叶丛时，也刚好吹起了他的头发。风声将他低低的抽泣传了过来，还有他沉闷的吸气声。
　　很快，他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他竭力平静地表示：“谢谢你给我看这个，但请不要一直悲伤下去了，你我都一样。这只是人生无常的插曲而已——这是我父亲说的。”
　　艾吉斯没有出声，她沉默着将怀表包裹好。她最后看了一眼哈珀，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随后她站起了身，没有打招呼，沉默着转身离开。
　　她回到玛吉身边，和对方继续走在街道上。
　　卖报的孩子高高举着报纸，沿街叫卖着。当有汽车停下时，他便冲上去，将手中的报纸塞到车窗里，脱下帽子等待对方扔下几枚硬币或几张钞票。
　　几只吃得圆滚滚的麻雀在街道旁的排水口前踩着水，积水倒映着阴沉沉的天空，也倒映着麻雀滚圆的身子。飞驰的汽车惊飞了麻雀，也溅飞了积水里灰暗的天空。
　　艾吉斯依旧捏着那只怀表，她木然地走着，跟在玛吉身侧。
　　或许就是这样，有些人并不需要每一个与她有关的人都得记得。或许在某个时候，连自己也会忘记对方。或许只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或是某个清扫日，才会再次睹物思人。
　　艾吉斯仰起头，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悲伤得太过头了。她忘记抬头看一眼天空，也忘记想一想自己和其他人。
　　是啊，很多时候我们只是睹物思人而已，只是偶然想起而已。
　　她似乎将自己带入了对方的遭遇。她想她只该记得对方的美好，记得生命的璀璨，记得过去那几天所有的快乐。
　　就像他们说的，米娅也不会希望你太过难过的。
　　她的步伐开始变得轻松。
　　一切都已经结束，无论悲伤还是快乐。
　　生活就是这样，它是很多个小故事，而故事终究会迎来结局的。
　　艾吉斯这样想着。
　　她的表情开始变得轻松。
　　也许有某个时候她还是会叹一口气，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她这样想着。她记得罗伊在这段时间努力想让自己高兴一点，自己也该好转起来了。
　　艾吉斯看见阴沉沉的天空似乎开始放晴，但那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她注意到孩子们在冰淇淋摊贩前闹哄哄，她看见花店的员工正在给新到的鲜花浇水。
　　她挽住了玛吉的手。
　　玛吉没有出声，只是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今天晚餐时，艾吉斯吃的格外多。
　　“今天胃口不错噢。”罗伊将自己那份兰开夏郡火锅里的胡萝卜丁仔仔细细地挑出来来，期间还不时抬头看一眼坐在旁边的艾吉斯。
　　他看着艾吉斯面前那份已经吃的干干净净、只留下几点酱汁黏在餐盘上的餐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份只吃掉三分之一的炖菜，有点无奈地轻笑着呼出一口气。
　　看起来她的心情好了不少。
　　是件好事。罗伊用勺子搅拌着盘子里的炖菜，以防有漏网之鱼。但他知道自己挑得够认真了，在这么挑挑拣拣下去也挑不出什么东西。但为什么还要这样呢，是高兴吧，又或者是一种终于雨过天晴的感觉。
　　总之，是件好事情。
　　艾吉斯正忙着将黄油抹到烤好的面包上，听见罗伊说话也只是点了一下头。
　　头顶的电灯闪烁了几下，不过无人在意。
　　艾吉斯嚼了几口面包，她盯着罗伊忙着挑胡萝卜丁的勺子，咽下之后，她半开玩笑似地问道：“你居然有不爱吃的东西？”
　　“我也是人嘛。”罗伊同样以半开玩笑的方式回答她。
　　“不吃给我。”艾吉斯将自己的餐盘推了过去。她咬了一口面包，好像这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你喜欢吃胡萝卜吗？”罗伊将手撑在勺子上，他对艾吉斯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感到有些诧异。他望了一眼对方，对方正盯着她自己面前的餐点，思考着还能吃点什么。
　　“嗯。”对方点了点头。
　　“我可以让露比再给你盛一份有很多胡萝卜的。”
　　“用不着。”艾吉斯将餐盘再往前推了一点，“我在家里的时候也经常会帮我弟弟吃掉他剩下的食物的，毕竟不能浪费。”她撅起嘴，用目光指了指罗伊挑出来扔在盘子里的胡萝卜丁。
　　“我又不是你弟弟……”罗伊低下了头。他用手指将餐盘勾过来，再将胡萝卜丁轻轻舀起，轻轻放入艾吉斯的盘子里。他全程没有抬起头，说这句话的声音也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的耳朵变得绯红，他用手将头发扒拉下来，遮住自己的面容。
　　他的手开始颤抖，他长呼一口气，试图平静自己。
　　然后他将餐盘推了回去。
　　他将脸转过去，试图通过不去看对方而冷静一些。
　　“你还好吗？”艾吉斯一边将自己的餐盘拖回来，一边歪着脑袋探出身子去看罗伊。
　　一声响雷差点就把她的声音盖了过去。
　　“没事……”罗伊连忙遮掩自己的面部，他摆摆手，随口说了一个理由，“只是呛到了。”
　　“要喝杯水吗？”艾吉斯站起身，手还没来得及碰到水杯，头顶的灯闪烁了最后一下，发出一声电流碰撞的刺耳声音，随后熄灭了。
　　艾吉斯被吓了一跳，她惊叫一声，随后是水杯被碰倒的闷响。
　　“还好吗？”伴随罗伊的声音传来的是椅子被挪动发出的摩擦声。
　　“没、没事！”艾吉斯看不清眼前的任何东西，她的双手胡乱地在前方摸索，手指碰到任何东西她都觉得是一种从来没有感受到的触感，所有她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找到水杯，并将它扶起来。
　　“看起来是停电了。”
　　“好黑啊……”
　　“害怕吗？”罗伊询问着，内心却庆幸这场停电来的真及时。
　　“还好吧，其实海边也经常会停电的。”
　　“你们还好吗！”露比的声音传了过来，她慌慌张张的，举在手里的蜡烛的烛火也摇摇晃晃，虽然她用手护住了烛火，但烛火看上去也随时会熄灭的样子。
　　她踏着雷声小跑着进来，密集的闪电随着她的步伐照亮了整个餐厅，颇有几份恐怖故事里的味道。
　　“还好，冷静一些，露比。”罗伊接过她手里的烛台，重新将蜡烛稳当地安插在烛台上。
　　露比用手拍拍自己的胸口，她看起来好像收了很大的惊吓。
　　“我们没事的，你还好吗，露比？”艾吉斯问，她撑在桌子上，将身子探出，越过罗伊去看露比。
　　露比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一点——她甚至在原地跳着转了好几个圈。
　　“我是怕你们被吓到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放心啦，我们也不是很胆小的人。”艾吉斯安慰她。
　　“停电的话，今天就早点结束工作回去吧。你也和玛吉说一声，今天的工作就先搁置一下吧。”罗伊将烛台放在餐桌上。
　　“噢——好的。”露比看上去很高兴，虽然现在距离她的平时的下班时间也没有多远了。
　　她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还要继续吃晚餐吗？”罗伊询问。
　　“我是吃饱了，倒是你，每次都只吃那么一点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不会饿死。”
　　“好吧，那我就看着你把今晚的晚餐吃干净吧。”艾吉斯说完便坐了下来，双手拖住自己的下巴，眯起眼睛看罗伊。
　　罗伊没说什么，他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艾吉斯，嘴唇勾出一个有些无奈的弧度。烛火落在他的脸上，未照亮的地方恰巧是他的双眼处。
　　他坐了下来，慢悠悠地拿起勺子，慢悠悠地舀着盘子里的食物。
　　“放心，我会夸奖你的，就像夸奖我弟弟那样的。”
　　“噢……我可不是你的弟弟。”
　　“都是夸奖，也一样吧。”
　　“你变活泼了很多。”
　　“是吗？嗯……是吧。”
　　闪电时不时会照亮屋内，冰冷的蓝光没有驱散多少炎热的气息。
　　烛火有些闪烁，随着屋内人的讲话声音晃动着，就像是跳舞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