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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阴云已晴 站在那处山 ...

  •   站在那处山坡上时,枫树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稍微将视线往远处放一点,高矮不同的民房尽收眼底,人与牛羊群像小小的蚂蚁,在地平线上忙忙碌碌。
      哪间房子是米娅的家呢?艾吉斯已经分辨不出,她在山坡上走的很缓慢,草地吸饱了水,一脚踩下去草汁混杂着积水一起飞溅到鞋子上。
      一整天的大雨后的天气有些凉,艾吉斯披了一件罗伊的外套——是之前他穿过的格子休闲西装外套,还没有送去清洗,艾吉斯便顺手捎上了,毕竟目前她也没有一件合适的外套。
      罗伊就走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沉默着,好风景已经足够替代所有的话语了。
      不过还是有人想要打破这份舒坦。
      来者是位警官,他跑的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水,帽子已经摘下来,露出了稍显危险的发际线。
      “你好,小姐。”警官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将帽子放在胸口,等站定了才继续往下说,“我想我是时候告诉你真相了——我们证实了米娅的悲剧,她的父亲已经交代了一切。”
      “什么?”艾吉斯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外套,她非常认真的看着警官,在得到答案之后又询问了一遍,“您确定吗?真的是她的父亲?”
      “我们非常确定。”警官将帽子戴回头上,“也许你会怀疑哈珀,但他有不在场证明,很多人能够证明这一点。说真的,她的父亲实在是太暴躁了,他几乎辱骂了整个警局的人,包括他的女儿和妻子。”
      警官看着艾吉斯,她的表情从震惊转换成怀疑,又从怀疑变回震惊。随后她用手刷了一把头发,磕磕绊绊地回应:“嗯、啊……好的,谢谢您。谢谢……我知道了。”
      “我们通知了她的母亲,或许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带米娅回家了。如果你想再见见她的话,可以到警局来。”警官说完,抬了抬他的帽子,便转身离开。
      “等等警官!”艾吉斯叫住了他。她往前两步,微微低头看着已经走下山坡几步的的警官。
      警官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她。
      “真的会有父亲如此残忍吗?”她询问。她的声音微微有点颤抖,她的肩膀向内扣着,微微上耸,双手交叉抓着外套的边缘。
      警官没有立刻回答。他咂了一下嘴,又环顾了一圈四周。他犹豫了片刻,再度抬起头看向艾吉斯,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并不是每个人的家庭都是美满幸福的,小姐。大部分人的一生或是童年都拥有不幸,虽然不是所有人都会被这些不幸带走,但这个世界依旧存在小概率。”
      听完警官的话,艾吉斯似乎有些释然地叹息了一声。但她的神情却依旧有些忧愁。
      警官在离开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米娅是个快乐的姑娘,我想她应该会希望她的朋友能拥有快乐的一生——无论她或者你经历了什么。我们总会经历悲伤的,但我们总要走出悲伤。”
      他脱下帽子挥了挥,然后再次将它戴好,快步走下了山坡。
      艾吉斯站在山坡上,她望着远方。视野之间皆是湿淋淋的绿色,仿佛昨天的雨还没有停。一群渡鸦在远方飞过,它们突兀得从绿色中出现,又突然消失在其中。
      “我能理解有些父母不够爱自己的孩子。我一直以为被当作商品一样看待,然后借此谋求一份荣华富贵已经是很悲哀的事情了。”艾吉斯有些自言自语地说着,她的目光一直在远方,她的双眼没有聚焦在某一处地方,只是茫然地看着眼前能看见的一切。
      罗伊站在她身旁,他没有接艾吉斯的话,只是静静听着她不停自言自语。
      “她一点也不像有一个糟糕家庭的人。她说她也是个脆弱的人,我还以为是句玩笑话。”
      “她的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是去参加了一场聚会而已。我猜那个男孩儿一定喜欢她,我以为她能生活的非常幸福的。”
      “幸福总是千篇一律的,但悲哀却不尽相同。”罗伊终于接了一句话。他的语气间有些微微的哀伤,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不再站在艾吉斯身旁。他转了一个身,往后走了几步路。
      他站在一棵大枫树下,那棵树长得并不高,虽然它枝繁叶茂,主枝干粗壮的得两三个人合抱才能抱住,但只要踮起脚抬起手就能从它身上摘下一片树叶——当然罗伊也这么做了。他将枫树叶捏在手里不停旋转着,往后他的目光就一直留在这片树叶上。
      艾吉斯知道自己想不通这些,这让她有些恼火。这一切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她不停地在脑海里反复播放自己的过往。
      她想起幼时她想出门和朋友玩上一段时间,可母亲拒绝了她,她告诉自己应该在家里看书,现在的自己并不需要花时间游戏。随后母亲离开了家,将自己独自一人锁在家里。
      她想起父母以前总是吵架,他们总是吵得很凶,然后母亲独自一人泪流满面地离开。
      她想起母亲总是挑自己的刺,她常因为犯错而被母亲罚跪在客厅里直到深夜。
      她想起母亲告诉自己要多去外面走走,说不定可以遇上有钱人,这样就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这样一家子就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
      她想起母亲总是夸赞别人家的孩子,并告诉自己不值得得到她的夸奖。她想起母亲曾说过自己并不想要她,当自己受气决定离开家时,母亲偷偷给所有亲朋打电话告诉他们不要收留自己。她想起母亲只记得艾伦与艾琳的喜好,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喜好,也从来没有询问过。
      这些都令她情绪低落,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
      艾吉斯将外套取下来盖在自己的头上。她躲在黑暗里大口喘着气,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就连心脏都有些绞痛。她想起那封遗书,想到自己是否在某一天也会说再见。
      但这段时间的快乐让她对这个世界开始念念不忘,她知道警官那句走出悲伤的分量。或许回家之后她还会陷入独属于她自己的悲伤,但现在她知道要如何摆脱这些。
      或许她也可以像罗伊一样离开家,那样会轻松许多。对吧?
      毕竟,我们总要走出悲伤的。
      虽然她所烦躁的与她现在所遇见的比起来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但她相信警官说的话,无论遭遇了什么,都得走出这一切。
      艾吉斯摘下盖在头上的外套。她张望着寻找罗伊,她看见他站在一棵大枫树下,他微微垂着头,静静站在那里。当大枫树的树叶随着微风摆动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时,艾吉斯走到了他身边。
      “如果你愿意的话,跟我讲讲你和你的母亲吧。”艾吉斯站在他旁边,将外套反穿在身前。
      “你对这个故事好奇吗?”罗伊将手里的枫叶别在自己的头发上。
      “我不想用好奇形容,我很难形容我现在的心情,我感觉我需要很多建议,需要花很多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并接受它们。”
      “旅程还很长,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你想听什么或是了解什么我随时能讲给你听。”
      “谢谢你。”艾吉斯将衣服穿好,她抬头去看那棵大枫树,试图踮脚去够垂下来的树枝。可惜她还是矮了一点,只能用指尖触碰枫叶的纹路。
      罗伊伸手替她摘下了一片树叶,然后别在了她的耳后。
      “我想去警局一趟。我想去看米娅最后一眼。”艾吉斯看向了天空,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厚重,但仍然有光透下。
      “需要我陪同吗?”
      “需要。”艾吉斯大大方方点头。她向前走去,然后在前方转过身,看向呆在原地的罗伊。她向罗伊伸出手,她神色平静,仿佛不会再被悲伤所困扰。
      罗伊并非不愿意,他只是为了将自己发间那片枫叶摘下才慢了一步。他没有去握艾吉斯的手,他只是走向她,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背。
      警局在城市最热闹的广场旁边。那里有一排杨树,穿过杨树高耸的街道之后便是警局的大门。
      几只鸽子在警局大门口悠闲地散步,它们在粗糙切割的大理石台阶上跳上跳下,即使有人从旁边路过它们也丝毫不在意。
      警局的大门是艾诺德少见的圆形拱门,玻璃门擦的很干净,能清楚的看见里面正工作或偷偷喝咖啡吃点心的警员们。
      “你好。”
      推开门时,艾吉斯有些紧张,这是她第一次来警局。罗伊没有跟进来,她只好自己站在门口,静静听着玻璃门关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的声音太小了,完全被打字机的声音盖了过去,里面的警员都没有听见。
      好在有位熟悉的警员发现了她——是那位来告知自己调查结果的警员,他刚偷偷吃掉了最后一块蛋挞,正准备起身去接一杯新的热咖啡。离开自己的工位时,他瞧见了站在门口的艾吉斯。
      “嘿,需要帮助吗?”他走了过来,询问道。
      “我想见见米娅。”
      “当然可以。”警官将自己的咖啡杯放回工位,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嘴角的面包屑,然后带着艾吉斯往警局深处走去。
      穿过一条临街的走廊,一整排擦得十分干净的玻璃窗正正好面向街道,刚好能看见热闹的广场。玻璃窗下放着几把长椅,长椅上放着几张报纸。走廊玻璃窗的另一侧有几扇门,门上都有一个小小的有竖栏杆的窗口。
      走廊的尽头是一件封闭的房间,警官将艾吉斯带到这里后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的人回应。那人声音苍老,但很有精神。
      “米娅就在里面,如果还有其他的需要可以来办公区找我。”警官说完话后便替艾吉斯打开了门。
      艾吉斯走了进去,那是一间非常干净的房间。艾吉斯知道这是一间解剖室,她已经看见年轻的姑娘被白布盖着身躯,静静躺在那张冰凉的台子上。
      “你好。”年迈的法医正在桌子旁整理报告,他没有抬头,只是简单地打了招呼。
      “你好,我来看看米娅。”艾吉斯站在门口,她没有着急靠近解剖台,明明躺在那里的姑娘就像是睡着了那样恬静,可她还是本能的感觉有一丝害怕。
      “她就在那。”法医抬起捏着笔的手,指了指解剖台,接着他询问艾吉斯,“你是她的朋友吗?”
      “是的。”艾吉斯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步,她看见米娅躺在那里,她和之前看上去没有丝毫区别,她只是面色苍白,不会呼吸。
      她的嘴角好像还有一丝笑意,有人盖去了她皮肤上的淤青和红肿,将她打扮得如生前一般美丽动人。
      艾吉斯就站在她身旁静静看着她。她心里没有自己一开始想象的那么有波澜,相反她很平静。她好像理解了为什么罗伊会问自己是不是第一次遇见有人去世,她所有的愤怒、埋怨、悲伤和疑问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只是因为见到了此刻的米娅吗?
      原来死亡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可怖,见到离去的人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绝望。
      一切只是文学作品和电影将它无限放大了而已。
      或许在某个下午或是早上,当她再次想起米娅的时候,心情也会如现在这样平静吧。
      艾吉斯伸出手,用指关节最后一次轻轻触碰了米娅。除了冰凉的触感和毫无弹性的皮肤,她还是那个米娅。
      “再过一会儿她母亲就回来了。”法医依旧在埋头整理报告。他好像自言自语一样说着,“她可真是个可怜的女人。现在她什么都没剩下了。但好在她可以带自己的女儿离开了,可惜这也不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
      解剖室的窗户打开着,窗外很安静,广场热闹的人群在另一侧。解剖室洁白的窗帘被风吹起,像白鸽从平地跃起,挥动双翼。
      艾吉斯走出了解剖室。她随便找了个走廊窗下的长椅坐在那里。
      人群的喧嚣声在她身后此起彼伏,和安静忙碌的警局一点也不搭。艾吉斯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她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坐,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的眼前路过了一位娇小瘦弱的女人。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碎花长裙,披着一件同色的外套。帽子小巧,顶在她的金色的发髻前头。她手里抱着一个小巧的皮包,里头鼓鼓囊囊的。
      女人经过艾吉斯时转头看了她一眼。
      艾吉斯看见她面色红润,颧骨突出。
      她推开了解剖室的大门。
      艾吉斯知道她是谁了。
      过了没多久,女人走了出来。她用手绢拭着泪,但她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即使她浑身颤抖,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
      她径直走向了艾吉斯。
      “你好,小姐。”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哀伤。她竭力保持着平静,克制自己的悲伤。
      “你好,夫人。”艾吉斯站起身来,她比米娅的母亲高出许多,这让她一下子觉得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自己是该弯下腰还是该曲曲腿。
      “坐吧,小姐。”米娅的母亲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们一齐坐在长椅上。米娅的母亲盯着对面的墙壁,她很久很久都没有开口。
      艾吉斯有些尴尬,她不停摆弄自己的手指,在心里思索着要说些什么。
      正当她思索着要不要安慰一下对方时,她听见了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见对方从皮包里掏出了一个用帕子包裹好的东西。
      对方拉起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对方轻轻抚摸着她的手,对方在透过自己的手看谁呢,可惜自己的手上没有苦累劳动磨出的老茧,又或许对方也不会记得她所想之人的手到底应该长什么样子。
      米娅的母亲将那个包好的东西放在了艾吉斯的手上。那东西沉甸甸的。
      “谢谢你,成为她的朋友。”
      她说着,亲吻了艾吉斯的面颊。
      她站起身,用手绢盖住面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艾吉斯目送着她离开。然后她打开帕子,那是一只怀表,打开表盖,里头还有一张照片——那照片很旧,但保存得很好,那是一个小姑娘,她大笑着靠在自己母亲的身上,她的脚边有一只鸭子。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艾吉斯有些恍惚。
      阴云已晴,一只渡鸦从地平线上飞过。
      她记得那个男人从警车上下来时的表情,也记得罗伊拍拍自己的肩膀。
      “回家吧。”
      悲伤终于再度袭来。
      恍惚之中,她好像看见一个小女孩欢笑着跑过,她的身后跟着同样大笑着的母亲,还有一只吵闹的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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