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说再见》CaptainRobin

23、阴云将雨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艾吉斯有些恍惚。
　　她看见天边的阴云渐渐散去，湛蓝的天空从缝隙里流出来。她看见一只渡鸦从地平线上飞过，落到一颗树的树梢上。她看见警官将那个不修边幅的男人压下警车，看见那个男人撇了自己一眼，眼神里带着鄙夷和绝望。
　　罗伊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她今天感受到的唯一温暖的东西。
　　“回家吧。”罗伊轻声说。
　　艾吉斯没有回话，她只是很机械的一步一步向下走，走下台阶。
　　罗伊的手不远不近地悬在她身后，他的手掌张开，随时准备接住倒下的艾吉斯。
　　艾吉斯的脚步越走越快，罗伊跟在她身后，听见抽泣的声音传来。
　　“你好，小姐，我们想向你确认一些事情。”
　　昨天一大早，艾吉斯还坐在餐厅里享受自己的早餐，她甚至还穿着睡裙，只是披了一件橄榄色的披肩。她茫然地看着两位警官闯入，向自己出示证件，然后脱下帽子，露出发际线稍显危险的头。
　　“啊……好、好的。”艾吉斯呆呆看着两人，她拿着面包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上面的蛋液还在往下滴着，落在盘中。
　　在警官开口的前几秒，艾吉斯在脑子里不停回望自己的前十几年，她确认自己只是和家里人吵过很多次架，和父母撒过几次谎，偶尔被气急了也会狠狠揍艾伦和艾琳一顿。除此以外，她一直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孩子。
　　她相信警官是不会以此逮捕她的。
　　“你认识米娅诺普小姐吗？”其中一位警官问。
　　“我认识她。”艾吉斯手里的面包放了下去，她挺直了腰背，有些紧张，“请问她怎么了？”
　　两位警官相视一眼，都有些犹豫。刚刚开口询问那位警官飞快地眨了几次眼，舔了舔嘴唇，在犹豫之后还是说了实话：“是这样的，我们……昨天晚上在、在一条沟渠里找到了她、呃，的尸体。”
　　什么？
　　艾吉斯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但很快，她又站了起来。还不小心撞到了桌子，餐盘叮呤哐啷一阵响，引来了在客厅看报纸的罗伊。
　　“抱……抱歉。”艾吉斯手忙脚乱地收拾被自己弄的乱七八糟的餐桌，她的双手在颤抖，这导致她将桌子弄的越来越乱。
　　罗伊走到她身边，将她的双手从桌上牵下来，然后将她按回椅子上，轻声安慰她：“放轻松，先听警官把话说完吧。”
　　艾吉斯没有回话，她坐在椅子上，双眼死死盯着刚刚说话的那位警官。
　　罗伊的手就搭在她的肩膀上，不停地轻拍着。
　　警官继续说着：“请问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时候？”
　　“前天早上，很早的时候，她过来跟我说了一些话。”
　　“是她要去参加派对的事情吗？”
　　“是的。”艾吉斯的嘴唇在颤抖，她有一个不好的猜测，她不愿意去相信自己的猜测，但她止不住的往那方面去想。
　　会是哈珀吗？可他看上去并不像那样的人，去递联系方式的时候，他明明那么羞涩。
　　还是派对上出了意外？
　　可是为什么会是米娅呢？
　　她想起那天在林荫道上驰骋，想起狂风拍打在身躯上的感受，想起在斑驳的阳光里跃起的白鸽。
　　“谢谢你。”警官道了一声谢，便将帽子戴回了头上。
　　“等等！”艾吉斯猛地站了起来，还吓到了一直站在她身侧的罗伊。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艾吉斯快步走到两位警官身旁。
　　她仰着头，披肩都落到了地上：“麻烦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米娅到底遭遇了什么？是谁做的？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在那？”她太着急了，就连话语都变得碎片化。
　　两位警官花了一点时间来拼凑她话里的意思。随后刚刚问话的警官开口说道：“抱歉小姐，我们也还在调查中，如果后续我们有更多的线索，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他的语气很柔和，还带着几分抱歉。随后他便和另一位警官离开了。
　　艾吉斯还站在原地，即使对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太久太久。
　　“艾吉斯？”罗伊喊了一声。他捡起掉落在地的披肩，将它轻轻披回了艾吉斯的肩膀上。
　　但艾吉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呆呆站在那里。
　　她茫然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要思考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她只能站在那里，一直望着警官离开的方向。
　　“去休息一会儿吧。”罗伊拍了拍她，双手捏着她的双臂，一步一步将她挪开餐厅。
　　艾吉斯忘了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离开的餐厅，她只记得风穿过窗户，吹起纱帘，吹到自己面前的时候，自己已经窝在了床上。
　　罗伊轻轻抱着她，像老朋友一样轻拍着她的背。他的动作很轻，像母亲轻哄快要熟睡的婴儿。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像是刚刚洗好晾晒在太阳下的半干的衣物。
　　“好啦，也不用一直抱着我。”艾吉斯开口了，她的语气有些无奈。虽然这样说着，但她的头依旧靠在罗伊的肩膀上。
　　“现在也该我这样安慰安慰你了。”罗伊的手并没有停下。他并没有坐在床上，而是搬了一张椅子，身体前倾地抱着艾吉斯。他的身体没有贴上对方的身体，只是任由对方将头枕在自己的肩膀上。
　　“想要躺一会儿吗？”他问着，手依旧在轻轻拍着艾吉斯的背。
　　“不了。”艾吉斯微微转动自己的头，将额头贴在罗伊的肩膀上，将脸埋进阴影里。
　　罗伊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轻轻拍打着艾吉斯的背。
　　风徐徐吹着，窗前的纱帘像海浪一样涌动着。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瓶新摘的花，那是一束大飞燕草，应该就是在花园里摘下的，还带着露水。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着，太阳终于穿过云层洒下阳光。
　　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是个值得分享快乐与幸福的日子。也许刚刚的一切都是一场没醒来的梦呢，或许等自己再度睁开眼睛之后，就会听见玛吉来叫自己，说米娅又来找自己了呢。
　　或许等到再次睁眼的时候，就能听见米娅向自己分享那场派对的欢乐。
　　艾吉斯闭上眼睛，均匀的呼吸着，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没过多久，罗伊就感受到了肩膀的重量变的沉重。他微微歪下头，温热的耳朵贴到了艾吉斯的发丝，她均匀平静的呼吸声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罗伊有些无奈的笑着，心里又有几分轻松的意味。他缓缓将艾吉斯托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他转头看向窗台，大飞燕草在风中摇曳着。
　　他走过去，将窗户半掩。随后，他靠在窗边，静静看着屋子里的人。
　　她陷在床里，就连呼吸的起伏都不明显。
　　她单薄的就像一张纸。
　　罗伊垂下眼帘，搭在窗台上的手指忽然发力，紧紧抠住了窗台的边沿。窗外的风忽然变得猛烈，从窗户的缝隙里涌入，卷起纱帘，拍打在他的脸上。
　　他的脑海里随风涌入了一些算不上好的回忆。他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决心好好对待眼前的姑娘，或许这会是一场没有任何结局的旅程，又或者结局来的就像今日的噩耗一样突然。
　　至少现在他有放手一搏的机会，有自我决定的机会。
　　他从花瓶里抽出一只大飞燕草，轻轻放在艾吉斯的床头。
　　那只大飞燕草的露水低落在枕头上，就像是一滴从来都没有干过的泪水。
　　再次睁眼的时候，艾吉斯是被玛吉叫醒的。
　　玛吉站在她身旁，手还搭在被子上。
　　“米娅来找我吗？”艾吉斯问。
　　玛吉明显愣了一下，她的眼神很明显在躲避艾吉斯的目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不，只是……您该起床了。”
　　艾吉斯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她躺在床上，没有一点想要起来的意思，也不想再闭上眼睛。她转过头，目光越过玛吉，看见了窗台上那瓶大飞燕草。它们依旧在风力摇曳着，紫色的花朵藏在茂盛的叶片中。她收回目光，向上望去，看见了床头那只已经略微开始有些干枯的大飞燕草。
　　“玛吉，为什么呢？我是说米娅。”
　　玛吉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坐在了那张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她看着艾吉斯，看了一会儿后又看向那只大飞燕草：“或许您可以去问问爱丽丝——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误的话。艾吉斯小姐，米娅小姐是位坚强但又算不上坚强的人。不是每个人都会是如她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样子。”
　　艾吉斯没有回应她，只是呆呆看着天花板。
　　“玛吉，如果警官有新的消息记得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
　　“玛吉，我是不是像小孩子一样。”
　　“您还是小孩。但没关系，您可以不着急长大。为朋友感到悲伤并不是一件害羞的事情——即使是刚认识的朋友。”玛吉说着，伸出手抚摸着艾吉斯的额头。
　　“玛吉，我下午想去找一趟爱丽丝小姐。”
　　“需要我告诉少爷一声吗？”
　　艾吉斯沉默了几秒钟，随后点了点头。
　　“米娅小姐是位快乐的姑娘，我想她会很高兴将她的那份喜悦传递给您的，无论在什么时候。”玛吉说完这句话后便离开了。她的步伐放的很轻，关门的动作也小了许多。
　　过了好久好久，艾吉斯才慢慢从床上起来。她又在床上坐了好久好久，想着她是什么时候遇见米娅的呢，又认识了多久呢？兴许才几天吧。
　　她走下床。慢慢走到窗边，她把窗户推开，风便把那束花吹乱吹散，吹落到地上。
　　窗外草浪翻涌，远处是农舍低矮的屋顶，是在阳光下颤动着、刺眼的枫树林。
　　她将披肩披在身上，走出了房间。
　　她听见玛吉和露比在低声私语，她无暇去顾及她们到底在谈论什么，只想走到楼下去，在那间宽阔的客厅里坐一坐，听一听那个摆钟滴答滴答永不停歇的声响。
　　她坐在那里，任凭时间流过。
　　直到罗伊端来一杯红茶，放在她的面前。
　　“我没想到会听见这个消息。”艾吉斯慢慢转过头，她的注意力慢了一拍，当头转向罗伊所坐着的那里之后，目光才落到他身上。
　　“我也很遗憾。”罗伊手中也端着一杯红茶，他不停搅拌着茶匙，“我记得小时候，米娅总是一群孩子里最显眼的那个，我几乎没有见过她有笑之外的表情，只可惜我和她的交际也不算多。”
　　“我和米娅出去的那天认识了个叫哈珀的小伙子，我们一起打了场排球，之后哈珀就邀请了米娅去参加他的派对。我感觉他是喜欢米娅的，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相信他。”艾吉斯说着端起了那杯红茶，茶杯放在嘴唇边，感受着热气腾腾的茶水。
　　“玛吉和我说过了，午餐之后我会陪着你去找爱丽丝小姐的。警官会查明真相的。”
　　“嗯。”艾吉斯喝下了那杯红茶，热腾腾的茶水滑过她的喉咙，温暖她的身躯。
　　下午时，太阳已经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大雨随时会降临。
　　艾吉斯推开爱丽丝的小店的店门，里面不止爱丽丝一个人。
　　见到艾吉斯，爱丽丝立刻从警官的问话里抽出身来迎接她：“噢，亲爱的，欢迎。我现在有些抽不开身，你不介意吧？”
　　她给了艾吉斯一个大大的拥抱，也看见了跟在艾吉斯身后的罗伊。
　　“噢！我亲爱的罗伊，我们多久没见过了？你的手稿我还好好留着呢。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玛吉也时常会向我提起你。噢——真是越发的帅气和优秀了。”她越说越兴奋，最后还给了罗伊一个拥抱。
　　“咳。”被晾在一旁的警官出声提醒，爱丽丝这才悻悻回到警官身旁。
　　“所以，你怀疑她的父亲？”警官问了一句。
　　“当然！”爱丽丝被这句话问的有些火冒三丈，刚刚的愉悦在瞬间一扫而空，“他就是个十足的混蛋！放眼整个艾诺德找不出比他更混账的东西！”
　　“你不怀疑那个约会她的小伙子吗？”警官又问。
　　“我也许会怀疑他，当然这是在你们证明那个混账绝对无辜之后。你们现在应该立刻去逮捕他，把他抓起来，然后把他家里翻个底朝天！然后你们就会知道他到底有多令人厌恶！”
　　“好的，那你能讲讲你为什么怀疑他吗？”
　　听到这话，爱丽丝显得更激动了。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柜台上：“每天晚上她都会给我通电话——当然这是我要求的。但是前天晚上、昨天晚上她都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今早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那个混账还骂了我一顿！”爱丽丝停顿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接着说，“他说米娅从前天开始就没有再回家，但实际上我可是在前天晚上亲眼看着那个小伙子送米娅出门的。”
　　“你住在哈珀家附近？”
　　“当然，我们都住在希思琳大街。当时我还有问过米娅要不要在我家留宿，那么晚了，她回家一定是赶不上给她父亲做晚餐了，那个混账一定会打她的……”爱丽丝说着，忽然伸出手擦起了泪水，“她简直和她妈妈一模一样，真不知道那个混账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警官见爱丽丝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也不好再问询什么了。他收起记事本，将笔别在警服口袋上。他向爱丽丝道谢，并表示会立刻去米娅家再查一查之后便快步离开了。
　　爱丽丝没有去送别警官，她一直靠在柜台边。将眼泪擦干之后，她叹了一口气，立刻又换上了笑容来迎接艾吉斯和罗伊。
　　“你还好吗，爱丽丝小姐？”艾吉斯握住了爱丽丝的手，询问道。
　　爱丽丝摇摇头：“没关系，我只是太讨厌那个混账了。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亲爱的？”
　　“我……”艾吉斯的目光撇了一眼罗伊，他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目光虽然在那些布料和衣着间跳跃，但也时不时会望向自己。
　　“我想来问问米娅的事情。”
　　“噢……”爱丽丝恍然大悟，“就和我刚刚和警官说的那样，只能是那个混账——她的亲生父亲。
　　那个家伙在以前还是个上进的好人，只可惜米娅出生没多久他就失业了，从那之后他就变得偏执又疯狂，他开始酗酒，只要喝一点就会对米娅和沙拉发疯。我可怜的沙拉就是米娅的母亲，后来她离开了。原本我们想让她和那个混账离婚的，但那个混账拒绝了，还说如果沙拉和他离婚的话就要杀死米娅。
　　沙拉也是个傻姑娘，她有太多机会可以离开的。可是她总是觉得自己可以拯救那个混账，总觉得那个混账需要有个人陪伴有个人照顾。直到她的第二个孩子被那个混账殴打流产她才醒悟过来。”
　　爱丽丝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她摇着头，继续说道：“沙拉是在十一年前的一个晚上离开的，本来她想要带走米娅的，但那个混账居然提前从酒馆回来了。沙拉只好一个人离开了。唉……可怜我的小米娅小小年纪只好承担起一切。原本我想将她接到家里来住的，毕竟我也一直是一个人，但她始终放不下她的父亲，她总是想着如果自己走了之后她那个醉生梦死的父亲要怎么办呢……”
　　爱丽丝显得很悲伤，她用手捂着心口，没有再说下去。
　　艾吉斯伸出手，搭在爱丽丝的肩膀上：“抱歉，爱丽丝女士……”
　　“不不不，你不必道歉，亲爱的。”爱丽丝摆摆手，“我只是在想我要怎么和沙拉说这一切呢，那个傻姑娘还在想着米娅会回心转意去和她一起生活呢。”
　　“她们俩简直一模一样，那个混账怎么会因为别人的慈悲和爱就转变呢……”爱丽丝痛苦地说着，她想将头靠在艾吉斯的肩膀上，但她戴着的大帽子实在是有些碍事，她只好将头歪向了另外一边。
　　“我没想到……我以为米娅那样快乐的姑娘，会、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的。”艾吉斯结结巴巴地说着，她向罗伊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她一定向你解释过她的父亲不是其他人口中的那样，她总是这样，她坚信她的父亲会转变的。”
　　窗外忽然下起了大雨，瓢泼大雨打在玻璃和石头上的声音组合在一起十分嘈杂。
　　“这真的很令人惋惜，爱丽丝女士。如果真是她父亲所为，他可不单单是个混账了。”罗伊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让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他原本的所作所为就已经不值得同情了，现在看来他应该得下地狱了。”
　　“噢，亲爱的……”爱丽丝看向了罗伊，她开始渐渐收敛面上的悲伤。她注意到了屋外的瓢泼大雨，“在店里休息一会儿吧。我还留着你以前的手稿呢，要不要来翻翻看？或者来看看我新到的布料和首饰？”
　　爱丽丝说着，迈着小碎步去到柜台后面。她拉开柜子搬出记事本和相册后便朝着罗伊挥手。
　　罗伊和艾吉斯相视一眼，然后他走了过来，一起围在了柜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