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说再见》CaptainRobin

21、限时朋友 一整个下午

　　一整个下午，艾吉斯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闹矛盾了吗？”罗伊看着艾吉斯那杯被搅拌得稀碎的布丁，开口询问道。
　　艾吉斯猛然从愣神中惊醒，她慌慌张张看向罗伊，又飞快地将目光移向别处。
　　“没有。”她回答。
　　“甜点不合胃口？”
　　“不是。”
　　“是天气太热了吗？”罗伊说着，站起身来准备去打开餐厅的窗户。
　　昨天才刚下过雨，怎么会热。艾吉斯在心里嘟囔着，但没有制止罗伊打开窗户的举动。不过她也着实没有想好要怎么回答罗伊的问题。她不懂自己为何莫名其妙的烦躁，就连看向罗伊时她都下意识回避。
　　窗户打开了，但并没有风，只有蝉鸣声从窗外鱼贯而入。
　　“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思考良久之后，艾吉斯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不过她还是不好意思直接问出口，只好旁敲侧击。
　　她看着罗伊坐回自己的餐椅上，在问完问题后，她舀起杯子里的布丁，塞进了嘴里。
　　已经碎成小块的鸡蛋布丁滑进了她的肚子里，留下一丝甜味留在口腔里。
　　罗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喜欢做衣服，宝石和一切漂亮的东西——像巴洛克式的装潢，帝政风格和克利诺林风格的服装。尤其是穿上新衣服的那一刻，我喜欢收到新衣服的人那一刻露出的笑容和喜悦。我喜欢阳光灿烂的午后看着我面前的人有多快乐。”
　　“这样啊……”艾吉斯又开始用勺子不停搅拌杯中的布丁，勺子碰撞着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些东西，我也压根给不了吧。
　　这就是阶级之间的区别吗？要是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肯定不会这么回答吧。我会回答什么？嗯……吃的？还是那些只在杂志小说里见过的东西？
　　罗伊看着艾吉斯出神的样子，询问她：“是觉得我喜欢的东西太不现实了吗？”
　　“也不是……”艾吉斯停止了不停搅拌布丁的动作，“我只是觉得，你喜欢的东西都太美好了。”
　　“人嘛，总是会喜欢一些美好的东西的。”罗伊指了指那杯布丁，“给你换一份吧，搅碎的布丁，口感应该不会太好。”
　　艾吉斯摆摆手，端起杯子狼吞虎咽将布丁吞下。她舔了舔嘴，将勺子放在杯中，往前一推，对着罗伊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罗伊被她逗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打趣说着：“你得把这个大拇指竖到厨房去，这是露比的拿手甜点。”
　　“感谢您的提醒，我现在就去厨房。”艾吉斯说着，跳下餐椅，将竖着大拇指的手贴在脸颊上，冲着罗伊吐吐舌头，蹦蹦跳跳出了餐厅。
　　罗伊只是笑着看着艾吉斯离开餐厅。他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将身体重心放在一侧手臂上，撑在扶手上。他很是悠闲，好像在静等谁回到餐厅。
　　果然没过多久，艾吉斯的上半身就从门外探了进来：“那个……厨房在哪？”
　　“出门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走，尽头左转之后往前走两步，再进右侧的门就到了。”
　　“谢谢！”艾吉斯道过谢后便立刻抽回了身子。
　　很快，罗伊就听见了她奔跑的脚步声。
　　罗伊忽然长舒一口气，抬头往窗外望去。今天万里无云，阳光灿烂无比。他在回想刚刚他们的对话，回忆自己脱口而出的回答。
　　希望自己没有说漏嘴。他微微眯起眼睛想着。阳光有些刺眼，刺眼到他能在恍惚中看见记忆里少女的背影。恍惚之中，他开始反驳自己刚刚的想法，他期望对方能够像在迈克金思的邮局外那样察觉到不对劲，但很快他又摇摇头，他准备不出应付的话。
　　可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真相呢？告诉她我很早之前就认识你，我一直记得你，我觉得我很喜欢你，我想多了解你，你会喜欢上我吗？
　　不，那太唐突了。我们甚至都才刚刚成为朋友。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吗？罗伊不确定。找个时间问问吧。
　　他闭上眼睛。阳光穿透他的皮肤，融入他的血液，撕开他假装彼此刚刚认识的伪装。
　　厨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农舍的后花园，密集的爬山虎遮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即使门打开着，厨房里忙碌的人也只好打开一盏灯来补充照明。
　　厨房里只有露比，她正忙着准备茶点，烤炉里再往外冒着香甜的热气。茶杯与瓷碟碰撞发出的声音混在露比哼唱的曲子里，给那首曲子增加了一点鼓点。
　　艾吉斯在厨房外敲了敲门，但露比实在是太专心于工作了，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的人。
　　艾吉斯又敲了一次，可露比依旧没有注意到她。她只好出声：“露比。”
　　“噢！”露比惊叫一声，端着茶的手一抖，里面的热茶差一点洒出来。露比颤抖着手将茶壶放在料理台上，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看向门口刚刚叫自己名字的人。
　　“噢……抱歉，艾吉斯小姐，我没有注意到您。”
　　“没关系，呃……我是来跟你说，今天的布丁很好吃的。”话到嘴边的那一刻，艾吉斯忽然有些羞涩，总感觉为这么一件小事来打扰对方是一件很不好的行为。
　　但露比似乎很高兴，她几乎要跳起来了：“噢！谢谢您！您还有什么喜欢的吗，我可以做给您享用——当然最好是甜点，饭菜的话，还是洛林夫人更拿手。”
　　她冲到艾吉斯面前，眨着眼睛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呃……”艾吉斯被对方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脑子一片空白，她结巴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对甜品没有太多要求，硬要说的话，布丁，蛋糕……巧克力！我特别喜欢这个。”想着想着，艾吉斯也不禁流露出期待的神情。
　　“巧克力呀，我也很喜欢这个，不如明天就做巧克力蛋糕？还是巧克力奶油泡芙呢……”露比想着，转悠着回到料理台前，手不停地抚摸茶壶，直到被热气滚滚的蒸汽烫到，发出一声惊呼后才回过神来。
　　也得益于这声惊呼，让艾吉斯回想起她在来的路上一直思考的问题。
　　“露比。”艾吉斯说着，凑到露比身边，小声询问，“罗伊他喜欢什么？”
　　“少爷喜欢什么？”露比一愣，她思索很久，给出了艾吉斯一个有些可笑的回答。
　　“女装。”
　　“哈？”艾吉斯有些难以置信，她摇了摇露比的肩膀，试图让对方清醒一点，“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喜欢穿这个！”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艾吉斯小姐。”露比有些苦笑地回答，“少爷喜欢做衣服，尤其是女性服装。少爷曾经说过，做缝纫会让他内心很平静，他觉得女性的衣裙很美，尤其是当它们被穿上的时候——当它们被自信大方的展示的时候。
　　少爷觉得‘美丽’这个词语不应该被性别定义，女性可以穿任何她喜欢的衣服，当然男人也一样。说到底，少爷只是想当一个可以带给很多人快乐的小裁缝而已。”
　　露比叹息一声，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她悄悄凑到艾吉斯耳边，说：“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噢，艾吉斯小姐。少爷曾经真的试过能不能穿女孩子的衣服，甚至还为此穿过一段时间的束腰呢，应该就是高中那段时间吧——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段时间少爷总是摸自己的腰腹呢，还经常因为这件事情吃不下饭。不过他现在应该没有了，毕竟少爷的体格实在是不适合女孩子的衣服呢！”
　　“是吗……”艾吉斯不禁回想罗伊的模样，确实，他的腰好像是比平时见过的那些男人要纤细一点，但要说他壮实的话，应该也算不上吧？
　　但想到罗伊努力穿上长裙的样子，艾吉斯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露比看着艾吉斯努力憋笑的样子，也跟着一起笑，但很快，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很严肃的看着艾吉斯。
　　“怎么了？”
　　“艾吉斯小姐，我想需要告诉您一件事情。”露比转过身，沏了一杯热茶。她将茶递给艾吉斯，“男人啊，是很喜欢给自己中意的姑娘送礼的。无论礼物的贵重与大小，这是他们默默表达爱意的唯一方式。很多时候他们是不需要回礼的，他们想要的只是对方收下礼物，然后告诉他们：‘我很喜欢这份礼物’。所以，如果您要回礼的话，就回一个笑就足够了。”
　　“是吗。”艾吉斯抿了一口热茶，在嘴唇被茶水烫到那一刻，她忽然发现了露比话中的奇怪之处，“等等，你的意思是，罗伊喜欢我？”
　　露比却一耸肩，假装是不经意说漏嘴一般回答：“咳，当然有时候他们也会这样对待他们的朋友，毕竟友谊也是需要惊喜的，不是吗？”
　　“所以，我和罗伊算是朋友咯？”艾吉斯撇撇嘴，努力将内心的那份惊喜压住。“我还以为我们只是旅伴呢。”
　　露比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艾吉斯的肩膀，转过身继续准备起茶点来。
　　看着忙碌起来的露比，艾吉斯也不好意思继续呆在厨房里了。她放下茶杯，轻手轻脚离开了厨房。
　　走廊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撒入。那是多温暖又迷人的阳光啊，就像自己去学生会偷偷投稿的那天，就像收到那封鼓励信的那天。
　　多高兴啊，从储物柜里拆开那封信时，那优美的词语和字迹就和阳光一样温暖。
　　罗伊喜欢自己吗？自己又喜欢罗伊吗？
　　艾吉斯不知道，她的心里堆满了复杂的情绪，是快乐还是惊醒？亦或者是惊讶或害怕？
　　但她不打算去想，她只知道此刻阳光明媚，自己的心情很好。
　　路过餐厅时，她看见罗伊还在那里。
　　她站在门口，就像是几年之前，她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那样往里眺望，只是这一次，她笑着，对里面的人说：“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里面的人先是一愣，随即也笑着点头。
　　“那个……我们下午出去走走吧？”她邀请道，即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发出这个邀请，或许只是因为，今天阳光很好吧。
　　罗伊睁大了眼睛，这一次他没能很好掩饰自己的惊讶。他甚至快速变换了好几个动作，以确认自己刚刚没有听错。
　　“我说，下午出去走走吧。”艾吉斯又说了一遍。
　　“好。”罗伊立刻答应。他站起身来，走出餐厅，路过艾吉斯时他说自己得去换身衣服。
　　艾吉斯看着他往楼上走去，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罗伊的房间也在二楼。
　　她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忽然一拍自己的脑门，往楼上跑去。
　　她打开房门，小跑到衣柜旁，她将鞋盒依次打开，直到看到那双淡粉色的翻领矮跟皮鞋，她才稍微冷静了一些。
　　鞋子很合脚，鞋底也很柔软。艾吉斯没忍住在镜子前照了许久。鞋子和衣服虽然不是最好的搭配，但至少不算奇怪。但欣赏了片刻，艾吉斯还是决定换一身衣服。
　　她找出那件淡粉色的裙子，背后有漂亮的蓝色抽绳和小蝴蝶。
　　这样才对。艾吉斯满意地点点头，她推门走出去，正巧看见罗伊走下楼梯。
　　她快步跟上，走在罗伊身后。可以闻见他新换上的那身灰蓝白相间的苏格兰布休闲西装上淡淡的香味。那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艾吉斯猜测那是香水的气味。他的棕色长发盘了起来，藏在那顶报童帽里面。
　　罗伊直到走到大门前，才微微侧过头对艾吉斯说：“好了，现在得女士优先了。”
　　说着，他打开门，微微弯了弯身子。
　　“你知道我跟在后面？还是说我的脚步声太大了？”艾吉斯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问。
　　“或许是男士的直觉？”他回答。
　　“你的回答有点投机取巧了。”艾吉斯将手挡在眉前，看着明晃晃的太阳，她转头看向罗伊，说，“我想去那片树林走走，去吗？”
　　“当然可以。”罗伊点头。
　　他走在前面，艾吉斯就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穿过农田与草地时，还能遇见一些提着野餐篮的情侣或夫妻。人们互相打着招呼，讨论着最近的天气。
　　枫树叶互相摩擦发出沙沙声，像一首摇篮曲。
　　现在换做艾吉斯走在前面，罗伊则不紧不慢跟在她是身后。
　　忽然，艾吉斯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树影正好投在她的脸上，罗伊看不清她的眼睛，只知道她在笑。
　　“我想起一件事情，你——不是二十五岁。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撒谎了噢。”
　　“抱歉，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年长一些或许能够避免掉很多猜忌。”
　　“好吧，虽然我也撒了谎。我也还没到二十二岁。”
　　“没关系，我们总是会有必须撒谎的时候。”
　　“其实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知道吗，可是我总是话到嘴边就不知道该怎么问了，或许我不应该有这些想法，但是你知道的——呃，我觉得你应该是知道的，我总会胡思乱想。”
　　“年轻人总是会胡思乱想，如果我们不会胡思乱想的话，我们还算是吗年轻人呢。”罗伊将袖子挽起来，露出有流畅肌肉线条的小臂。
　　“你说的有道理，我想我也应该这样劝劝我自己。”
　　“我很乐意和你探讨一些问题，人总是需要一些思想碰撞的——我认为是这样。”
　　艾吉斯继续往前走着，她迈着欢快的脚步，踢开路上的杂草：“或许我们也能像朋友那样时不时开开茶话会，聊聊各自的问题和想法。”
　　“所以……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吗？”罗伊试探道。
　　“当然。”艾吉斯往后扬了扬头，她的双手背在身后，声音轻快，“还是说你有别的想法？”
　　罗伊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艾吉斯的背影，看着树影随着她的脚步不停变化。
　　远处，那片湖泊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水波了，枫树围绕着湖泊，树枝一直伸向水面。
　　“我们现在当然是朋友。”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