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说再见》CaptainRobin

19、玻璃汽水

　　这天夜里，洗漱完毕的艾吉斯在屋子里闲逛着。
　　玛吉刚从书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空掉的茶壶和留有茶渍的茶杯。她关上了门，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灯光从门下的缝隙里透出来，里面的人依旧在忙碌着。
　　艾吉斯先是看了一眼窗外，夜幕星河下的农舍们静静沉睡着。她移回目光，看向屋内的时钟，钟摆摇晃着，时针正在缓缓指向表盘上的“Ⅹ”。
　　她有一点想去敲敲门询问罗伊为什么还不休息，但她还没走下楼梯，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找米娅呢。
　　回到房间，窗户正开着，仿佛还能听见风吹草浪的声音。艾吉斯将窗户半掩着，拉上窗帘，小跑着蹦到了床上。
　　床很柔软，被单枕头的触感就像是握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能想象到前主人一定是个很注重生活品质的人。艾吉斯将被单盖在身上，蓬松轻柔的被单像羽毛落在身上。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她将还露在床外的双腿慢慢收回被子里。
　　打了一个哈欠之后，艾吉斯舒展着身体，双手举过头顶，摊在枕头上。
　　沉沉睡去之前，艾吉斯只记得窗帘被风吹起，像小鸟扑闪翅膀。
　　书房内，罗伊终于画完了手稿，他瘫在椅子上，疲惫在这一刻席卷全身。
　　他看着被拿下话筒的电话，轻轻叹息了一声，将话筒盖了回去。
　　午餐过后，父亲的电话如期而至——他几乎每个星期都会给自己打上一个电话，无论自己在哪里。就算自己为了找艾吉斯去普威尔，他也能准确找到自己。
　　抵达普威尔的那天，他刚回到那间布满灰尘的小屋里，就听见电话响了。
　　接起电话的那一刻，父亲那刻薄严肃又充满命令感的声音就传入了自己的耳朵里。
　　“你去了普威尔？去那种破地方做什么，去看看你母亲幼年居住过的地方？我记得那是她父亲做生意的时候购买的临时居所吧，也不知道一直留着那房子做什么。”
　　罗伊不太想回答，不过父亲从来不会给他回答问题的时间。
　　“你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还在做那些没有价值的东西，我让你去读商学院可不是为了让你做那些平民的活……”
　　不过罗伊向来不会听父亲把话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然后将话筒从电话上拿了下来，只要不盖在上面，父亲的电话就再也打不进来。
　　他也向来不会听父亲的话，他将那些在校期间偷偷做好的衣裙全部摆放在了房子客厅里。它们多漂亮啊，罗伊抚摸着自己的造物。
　　做衣服的时候，就是罗伊最幸福的时候。他还记得第一次跟着母亲去爱丽丝的店铺时，爱丽丝看着母亲穿上那条宝石蓝的长裙时，眼里流露出的欣赏。记得母亲洋溢的幸福，记得一直回荡在耳边的夸赞声。
　　造物者受到的肯定，购买者获得的快乐深深烙印在了小罗伊的心里。
　　他看向放在桌上的那卷蓝色布料，和母亲当时穿的那条裙子很像。罗伊不理解玛吉选择将这卷布料带回来的用意是什么，他将布料锁进书房的柜子里——那个柜子很小，只能放下这一卷布料，也许以前是用来藏起一些主人家的小心思的。
　　他打开另一侧的高柜。淡水贝壳和珍珠组合成花朵装饰着柜门，黄铜把手被擦得能印出人脸来。柜子里都是各种布料、纸样和装饰物品。
　　罗伊在柜子前挑挑选选，他抱起一卷苔藓绿的丝绸布料，另一只手在配饰盒子里挑挑选选，珍珠宝石在玻璃盒子里互相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钟声忽然响起，整整齐齐敲了十下。
　　罗伊往柜子上靠了靠，他的身体有些泄力，花一整天思索设计稿让他有些疲惫，不过他的手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不太习惯将今日未完成的事情留到明天做。
　　第二天，玛吉是在书房里唤醒罗伊的。
　　“您需要多注意身体，少爷。”玛吉端着热茶，轻轻摆在书桌上。
　　罗伊有些尴尬地擦擦自己的脸，撑起头。
　　“我不会告诉老爷的，您也得多考虑一下自己，报复性的满足自己可不会有好结果。”玛吉走到罗伊身后，捏起了他的肩膀。
　　“我会注意的。”罗伊努力扫去自己脸上的疲态，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本打算只将准备工作做好，但当他将人台从柜子里拖出来，再把装着人台的柜子展开变成一张足够裁剪布料的大桌之后，他便完全忘记了自己只打算做个准备工作的事情。
　　下次看来得写个便条提醒一下自己了。罗伊睁开眼睛，看着书桌前凌乱的大桌——线稿和尺笔放在桌子边缘，感觉随时会掉下去。裁坏和裁好的纸样到处都是。人台上还钉着一半没拆下来已经打好版样的布料。
　　“艾吉斯呢？”罗伊端起茶杯，热气腾腾的早茶一下子就让他清醒了不少。
　　“她出门了，应该是和谁约好了吧。”玛吉松开手，站到了罗伊身侧。
　　罗伊喝茶的动作一顿，他转过头问：“几点了？”
　　“九点四十五分。”玛吉回答。
　　“噢……”听到回答之后，罗伊砸吧了下嘴，然后转过头，有些无奈地叹了下气。
　　玛吉看着罗伊有些无奈和自责的样子，笑着安慰他：“艾吉斯小姐从起床到出门也只花费了十五分钟呢，我们也没赶上和她说几句话。或许等她晚间回来，我会让她到书房或者您的房间来一趟？”
　　“咳……玛吉。”
　　“年轻人的心思总是一眼就能被看穿呢。”
　　“我觉得我已经隐藏的够深了。”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红蓝条纹的海军领无袖白裙，很适合和女孩子约会。”
　　“你不觉得她应该换几双新鞋了吗，玛吉。”
　　玛吉被突如其来的提问弄得有些疑惑，但很快她就理解了那句话。她看着罗伊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有一丝惊讶，又或许是在心里感慨他这一点到底是像夫人还是老爷。
　　她低头看着罗伊专注品茶的模样，又转头去看窗外——此时阳光正穿透云层，缓缓降落至人间。
　　“我当然也这么觉得，少爷。”
　　艾吉斯准时出现在了米娅家的后门，此时的米娅正忙着将自己的黑色机车从泥泞的小路上推出来。
　　“嘿！”米娅一看见艾吉斯就热情的打招呼，她那条快洗褪色的背带牛仔裤上溅上了泥水，条纹格子衬衫的袖子被高高挽起，露出整条手臂。
　　她终于将机车推到了艾吉斯面前。她坐了上去，戴好头盔之后将另一个递给了艾吉斯。
　　“你的裙子很漂亮，我猜是罗伊少爷的手笔。”
　　“当然，我可没钱买这么漂亮的裙子。”艾吉斯一边戴好头盔一边回答。
　　等艾吉斯坐上旁边的小座位，米娅才开始启动机车。轰鸣声吓了艾吉斯一跳，她的肩膀一颤，手猛地抓住了自己手边能抓的东西——座椅边框。
　　“以前有坐过吗？”米娅大声问，这样她的声音才能盖过机车的轰鸣声，让艾吉斯能够听见。
　　“呃……老实说没有。”艾吉斯的声音有些颤抖。忽然她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推背感，将她紧紧按在座椅靠背上，接着就是猛烈的风拍在自己的脸上。她吓得紧闭了双眼。
　　轰鸣声终于小了一些，风也没那么猛烈了。艾吉斯缓缓睁开眼睛，她看见周遭的景色在飞快的后退，风吹拂她的脸颊，扬起她的发丝。
　　像是电影里飞驰而过的主角的人生，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模糊，由小变大地冲入她的双眼之间。
　　她抬头看了一眼米娅，学着她的样子将护目镜戴在眼睛上。眼睛终于不感觉酸胀，她可以随意观察四周。阳光就这样洒在身上，追着她们前进。机车在乡野郊区的小路上狂奔，风和声音追同她们一起追赶时间。
　　“哇——”艾吉斯激动地大喊着，风从她大张的嘴里灌入她的身体，将她的声音带去远方。
　　“这可比坐小汽车快乐多了！”米娅也跟着欢呼起来。
　　姑娘此起彼伏的笑声惊动了道路旁农舍里的家禽们，鸡鸭的叫声追着机车上的姑娘们传来。
　　农舍们逐步远去，路过了一大片一望无垠的草地之后，艾诺德的石头房子终于远远出现在视线尽头。
　　“我们快到了！”米娅说，伸手去指前方朦胧的石头房子，“想好去哪里了吗？”
　　“交给你了！”艾吉斯扶着头盔，想象自己是乘风破浪的剑客，大喊着回答。
　　机车在小城的石头路上穿梭着，穿过熙熙攘攘的商业街，又驶过小河上的石桥。她们路过阳光洒满的公园，少年少女们正在草地上打着排球。小商贩们就在不远处，支着各式小摊吆喝着。
　　年轻的父母推着婴儿车走在树荫下，小丑扮相的男人正忙着给围在自己身边的小孩儿分发气球。
　　艾吉斯的眼睛就像粘在了那群少年少女身上一样，再也没有挪开过。
　　米娅很合时宜地停下了机车，问：“要加入吗？”
　　“我不太会打排球。”
　　“没关系，重在参与！”米娅说话时，已经跳下了机车，手忙脚乱的摘头盔了。
　　艾吉斯见米娅已经开始准备加入，便也匆匆忙忙从车里下来。
　　“说来惭愧，我在海边长大的，但我很少参加这类活动。”艾吉斯一边跟着米娅跑向少年少女们，一边解释着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重在参与！”米娅无所谓地摆摆手，然后冲那群少年少女们大声喊，“嘿——介意我们也加入一下吗？”
　　少年少女们转过头，他们热情地挥手，其中年纪不大的已经喊了起来，催促艾吉斯和米娅跑快一些，下一场就要开始了。
　　汗水与排球在阳光下都闪闪发光，笑声与玩笑声此起彼伏。
　　中场休息时，其中一位少年递来了冰凉的汽水。
　　气泡的爆炸声是夏日最好的音乐，将玻璃瓶递到嘴边时，还能感受到细小的气泡在不断敲打自己的嘴唇。
　　“我们明天还会来，你们要是有兴趣可以在明天早上十点的时候来这。”少年坐到米娅身边。他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笑起来时显得他的一口牙相当白。
　　“噢，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情的话，我们当然会来——咳——”米娅一口气喝下了半瓶汽水，忽然从胃里返上的气体冲出她的眼泪。
　　少年连忙立起身子，跪在草地上，伸手拍打米娅的背。
　　“谢……噢，谢谢。”米娅伸手擦拭自己眼角的泪水，有些尴尬地道谢。
　　“你们叫什么名字？”一位少女忽然凑过来，她的脸就贴在艾吉斯的手臂上，热乎乎的感觉让艾吉斯一时间有些难受，但又不好意思挪开手臂。
　　“我叫艾吉斯，她是米娅。”
　　“那辆机车很酷，是谁的？”少女接着问。
　　“我的。”米娅举了举手，然后做了一个很酷的表情。
　　“太酷了！我也很想坐在那辆车上兜风，之前哈珀也有一辆，不过他不肯带我。”
　　“我没有说过不带你，是我父亲没收了。”少年连忙否认。他瞟了一眼停在路边的机车，露出“哇哦”的口型。
　　“为什么？”米娅和艾吉斯几乎是同时出声询问。
　　“我还没成年——准确来说是还有三个月我就成年了，在成年之前父亲要求我只能在家里看看它。”哈珀无奈地摊摊手，他那一头卷曲的过分的深棕色头发总是让艾吉斯想起某一种小狗。
　　米娅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哈珀，惊讶出声：“你还没有成年吗，我还以为你是成年人了！”
　　“像你这样的小女孩儿总是会有这样的想法的。”
　　“嘿嘿——我可不是小女孩，我上个月就已经二十岁了。”
　　“你多大？”艾吉斯猛地探过身子，凑到米娅面前。她突然的举动给刚刚贴在她手臂边的少女吓了一跳。
　　米娅被艾吉斯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伸出手点了点艾吉斯的额头：“毕竟每个人都不可能按照一个标准模子长大嘛。我只是显得年轻些而已，更何况，二十岁和十八岁、十六岁也差不了多少嘛，我很乐意做一个二十岁的少女。”米娅嘿嘿一笑。
　　树荫下的谈天进行的很愉快，玻璃瓶互相碰撞的声音也十分清脆。
　　分别时刚刚好是十二点，此时远方钟楼的钟声正好敲到第二下。
　　人们互相道别，米娅和艾吉斯也重新回到机车上坐好。
　　“姨妈的服装店附近有家餐厅很不错，而且很便宜！我们可以去试一试！”米娅一边说着，一边戴着头盔。
　　艾吉斯刚准备开口答应，就看见哈珀跑了过来。
　　“嘿——”他很远就开始开口说话，“等等——”等他跑到米娅跟前，从手心里抽出一张叠的十分整齐的纸条，“你们要是以后想一起，我是说一起开开派对或者是做些别的，可以打这个号码。回见！”说完，他便低着头跑开了。
　　米娅看着他飞快离去的背影，轻轻咬了咬嘴唇。
　　艾吉斯坐在座位上，微微窃笑着看着哈珀离去。刚刚来递纸条的时候，他一眼也没有看过米娅，倒是瞟了自己好几眼，他的眼睛眨地飞快，里面装满了闪躲的意味。
　　发现米娅好久都没有反应，艾吉斯赶紧提醒：“或许你今晚就可以给他回个电话噢。”
　　米娅打了一个激灵，赶紧将纸条塞进裤子的口袋里。她笑着回应：“可别打趣我，拜托。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个脆弱的姑娘。”
　　“脆弱到在刚刚的比赛里打趴下对面两个男孩子？”
　　“噢——好吧，我是个厉害但又脆弱的姑娘。”
　　机车的轰鸣声又响起，风再次穿过姑娘们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