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说再见》CaptainRobin

18、轻微改变

　　午餐过后，外面依旧在下雨。
　　艾吉斯打了一个哈欠，又伸了一个懒腰。
　　“需要午休吗？”罗伊用餐巾擦了擦嘴，他面前的午餐吃掉了一大半，但那碗浓汤和其他的东西一口也没有吃过。
　　“不用，我想出去转转。”
　　“艾诺德的风景还算不错，明天我可以带你去城里逛逛。这里的风景与普威尔或者是伦敦相比较起来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比如像是石头垒起来的房子？”
　　“那也是艾诺德的特色吧。”
　　艾吉斯站起身，望着窗外：“真希望雨可以小一点，不过我也不讨厌下雨天，至少这样世界很安静。”
　　“可以沿着路一直去到居住区后面的那座小山坡，那有一片枫树林，秋天时风景非常好。枫叶会倒映在池塘上，池塘里的睡莲还没来得及枯萎，看上去就像是莫奈的画一样。”
　　艾吉斯的眼睛一亮，她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那不如呆到秋天，然后去看看那幅画？”
　　“当然，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艾吉斯没有接话，她调皮一笑，然后微微探身，俏皮挥了挥手，蹦蹦跳跳离开了餐厅。
　　罗伊坐在餐厅，没多久就看见艾吉斯撑着伞踩着水洼蹦蹦跳跳地跑去其他地方去了。
　　他慢慢站起身，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往书桌后的椅子上一坐，面前是还未完成的手稿。不过罗伊没有心思继续画下去，他沉默地坐在那里，抽出压在一堆书下、仔仔细细藏好的两张折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作业纸。
　　那是一篇短篇小说，文笔尚且幼稚，故事情节也没有那么的引人注意，反而还有些老旧俗套。可罗伊就是很喜欢看这篇故事，即使他已经对里面的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只有当他再次阅读这篇故事的时候，才会回到那个平静、阳光明媚的下午，再看见羞涩的姑娘将故事扔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她红着脸，像一头小鹿冒失地撞开门，又跌跌撞撞的离开。
　　“嘿，不来看看吗？”一位男同学拿着那篇故事，笑着走到罗伊的身边。
　　阳光从教室的窗户外落进来，投下斑驳的树影。
　　“你先看吧。”罗伊的目光刚从门外移回来，心思依旧在编辑下周的校刊上。
　　“喔……一篇小说呢。看得出来她很想模仿克里斯蒂夫人嘛，不过明显没有学到精髓嘛，不过还算不错，她应该还没到上中学的年纪吧，能写出来完整的已经很不错了。”同学说着，将故事随手一扔。
　　“她是怎么找到中学部的路的？”同学自语着。
　　纸张轻飘飘飞着，落到了罗伊的手边。
　　他顺手捡了起来。
　　字迹还算工整，不过有些错别字。
　　罗伊微微抬了下眉头，拿笔仔仔细细修改起来。
　　“你在做什么？”同学凑过来，看见罗伊在纸上修改着错别字和一些明显的语法错误。还顺便帮她把一些句子修改的更加通俗易懂一些。
　　“你是打算把它登上校刊？”
　　“有何不可呢。”罗伊忽然笑起来，他打心里赞赏那个来投稿的姑娘，毕竟校刊是不允许第九班以下的学生投稿的。而且她的文笔虽然稚嫩，但在逻辑安排上还是相当不错的，为什么不给她一点鼓励呢？
　　“不过她还没到上第九班的年纪噢。”同学提醒道。
　　“不写她的名字就好了，毕竟她自己也没有写。”罗伊依旧埋头修改着。当他的目光临近故事尾声时，他心里忽然有了不同的想法，“她叫什么名字？”
　　同学一愣：“不知道。”
　　“或许可以知道一下。”
　　“嘿……嘿，罗伊，你有点奇怪。”
　　“什么？”罗伊抬起头，他束得规规矩矩的头发忽然溜下来一缕，搭在他的眼前，“我在写作比赛上见过这篇文章，不过当时没记下来名字。”
　　同学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看着罗伊。
　　“真巧，我也没记下来。”
　　罗伊读懂了他的意思，他整理了一下头发，有些紧张的笑了一笑，低下头去。他看了看自己修改完成的文章，站起身来，慢慢走到门口，望着洒满阳光的走廊。
　　学生们穿梭在走廊上，现在正是放学的时候，所有人都有说有笑的，抱着课本，彼此说着明天再见。
　　罗伊靠在门框上，他纤细的腰肢显得他的双肩更加宽阔，他用手不断抚摸着自己的腰腹，忽然说：“大概是想在离开之前多认识几个人吧。”
　　“你要离开了？不是还有半年吗？而且你的大学入学考试怎么办？”同学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小跑到罗伊身旁，他把手搭在罗伊肩膀上，将他整个人转向自己。
　　“父亲前几天打来了电话，我得去伦敦了。”
　　“可是你母亲才刚刚过世没多久。”
　　“父亲需要我去伦敦，认识……一位新的小姐。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总之，最后几天我会好好珍惜的。”
　　同学的表情有些难过，他眨巴着眼睛，过了好久才说：“我会帮你去问那个姑娘的名字的——就当离别礼物了。”说完，他拍了拍罗伊的肩膀，擦着眼睛离开了学生会的办公室。
　　不过直到离开的那一天，他也没能知道那位姑娘的名字，不过那封鼓励她继续写作的信倒是交给了同学让他帮忙转交，说是在新一期的校刊发表的前一天放到了姑娘的储物柜里。
　　“她叫安妮，安妮伍德。”同学在电话里说。
　　“谢谢，麦克。”
　　“你最近怎么样？”
　　“还算不错。”罗伊挂了电话，然后看了一眼混乱不堪的卧室，仿佛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大战——书籍和桌椅翻倒在地，地上遍布撕碎的纸张。
　　罗伊叠好那篇故事，将它放回书堆下。
　　他的思绪回到了现在，看着面前的设计稿，他的手在设计稿上抚摸了许久，才再次拿起笔开始涂涂画画。
　　“您如何看待伍德小姐？”可没画几笔，玛吉的询问就又一次回响在脑海里。
　　那是他在迈克金思打电话时，玛吉对他的提问。
　　当时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我能理解您对伍德小姐的感情，少年人的情感总是真诚热烈却又没有原因。为什么不试试多花一些时间呢，把旅程的时间拉的长一些，或许你们会更了解自己和彼此。毕竟世界中的不断探索才最吸引人。”
　　“谢谢你，玛吉。”
　　“需要我准备什么吗？少爷。”
　　“我想艾吉斯可以住在母亲的那间房间里。”
　　电话对面的玛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复道：“好的少爷。”
　　“玛吉……你会觉得，我……幼稚吗？”
　　玛吉笑了，她笑了很久，才回答：“是的少爷。您正在走向成年人的路上，难免会自我怀疑，好好想想自己想要什么，需要什么，这也许会花很多时间，有可能要花一辈子去想这些事情。旅程是繁忙的，您会找到时间静下来，然后在一个瞬间理解所有您曾经无法理解的东西的。”
　　谈话就此结束了。罗伊静静看着放在书桌上的电话，灯光落在话筒的漆面上闪光。现在似乎并不是那个静下来的时刻，或许后面的好几天都不是。
　　从大学毕业的那一天，他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曾经的学校。即使父亲严厉警告，但他还是选择返回，用了好几天，在档案室里在那如山如海般的档案里一页一页地寻找，终于找到那个虽然只见过一面，但让自己念念不忘的面孔。
　　档案很详细，罗伊很轻易便找到了她的住处，不过她看上去生活很是糟心——她房间的灯总是亮到深夜才关，争吵声几乎每天都会从屋子里传出来。
　　很多时候，她都独自一个人在海边或是街上站着，她总是失神得望着一个方向，一呆就是一个下午或者一个晚上。
　　抵达普威尔的第一天，罗伊曾到过她的家门前，可隔着街道，他却思索自己要怎样去认识她呢？以什么身份？有时候看着她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走过，就仿佛是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擦肩而过。
　　母亲走之后，他也经常与父亲争吵，然后独自一个人离开家，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直到不得不回家。
　　或许我可以和她一起离开家？去散散心？当他有这样的想法的时候，他决定付出实践。
　　特别是当他捡到那封所谓遗书。他承认那一刻他笑了，是在笑艾吉斯的幼稚，也是在笑自己曾经也有这样的想法。
　　幸运的是，艾吉斯同意了。
　　虽然她声称自己叫艾吉斯，声称他们俩是相同的岁数。
　　噢对了，差点忘记了我也虚报了我自己的年龄。我可不是二十五岁啊，毕竟我才刚刚大学毕业呢。罗伊笑着扶了一把自己的额头。
　　他抬头看向窗外，雨刚好停了，风与阳光正在驱散厚实的乌云。仿佛一双温柔有力的手正在驱散世间与人心上的阴霾。
　　草叶上露珠晶莹剔透，它们在折射着缓缓到来的阳光，宣告阴雨时间已经过去，告诉人们可以往外、往前继续前进了。
　　艾吉斯收起雨伞。她踩在湿润的草地上，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什么地方，前方是一片山坡，有一片绵延至远方的枫树。微风吹拂着树枝，叶片上的小水珠闪耀着微弱细碎的光。
　　身旁是一片马铃薯田地，田地里还有一位小姑娘正在不断忙活着。
　　艾吉斯站在草地上，静静看着小姑娘在田里忙碌。
　　艾吉斯总觉得在这里忙忙碌碌的好像也挺不错，至少听不见父母的唠叨，也不用每天费心尽力的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然后汇报自己二十四小时的行程。
　　“嘿——我们又见面了！”姑娘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艾吉斯，她高高举着手，向艾吉斯打招呼。
　　是米娅。
　　艾吉斯也向她挥手。
　　米娅踩在泥水里，小跑着过来。
　　“在这边还习惯吗？吃呀住呀之类的，噢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来找我，我干活很快，还能带你到处去逛逛去！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坐我的机车！嘿嘿，放心，我开车技术很好的，从来没有出过事，呃……第一次开的时候是摔过一次，不过第一次嘛，都可以理解……”米娅依旧是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
　　“应该还算是习惯的吧。”艾吉斯一下子不知道要从哪一个问题回答起，她只能断断续续地一边回想一边回答，“嗯，我不介意，不过我就直接来你家门前找你吗？”
　　“噢，你最好走后门来，我父亲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大概吧，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就一直沿着这条路往后走就行，看到一辆黑色机车停着的地方就是了。”
　　“嗯，我记住了。”
　　“你想去后面的树林看看吗，那里风景很好的，很多人开茶话会或者是下午茶就很喜欢去那里，秋天的时候是最好看的。或者你想去城里？”
　　“我都可以！”艾吉斯赶紧打断了米娅的话，避免她继续滔滔不绝下去。
　　“那明天我带你去城里逛逛怎么样？早上十点？”米娅刚伸出手想跟艾吉斯拉钩，却一眼瞅见了自己满手的泥土，赶紧低下头在衣服上擦了擦——虽然她的衣服上也沾满了泥，不过这是干活时不可避免的。
　　艾吉斯伸出了手，同米娅拉了勾，然后她拍了拍米娅的肩膀。两位姑娘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大笑了起来。
　　“你觉得希尔少爷怎么样？”米娅冷不丁询问。
　　“呃……老实说我不知道。我还在了解他，正在从头了解起。”艾吉斯轻松回应。她耸了一下肩膀，但又愣了一下。嘿，好像直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并不坏。
　　“从头了解一下是最好的，很多人都觉得他是个和善但不好接触的富家少爷，他们都没有你这样的想法，艾吉斯小姐。你真的应该从头了解他，他可是个大好人！”
　　回到伊丽莎白农舍的时候，艾吉斯特意藏起了自己沾染了泥土的手。
　　“需要擦擦手吗？”罗伊站在门前，看着艾吉斯将雨伞放进雨伞桶里，递出放在边柜上的热毛巾。
　　艾吉斯有些惊讶，但还是接过毛巾，仔细擦着手。
　　“是习惯了，这里总是会备着毛巾，只要是下雨就会。”罗伊盯着那个放着毛巾的银托盘，说道。
　　“大少爷也会去田间地头玩儿吗？”艾吉斯将擦过手的毛巾叠好，放回托盘里。她微微斜着眼睛，略微坏笑着看着罗伊，低声问。
　　罗伊微微垂着眼看她，露出一丝仿佛被看穿般的笑，低下头，在艾吉斯耳边回答：“大少爷以前也是小孩子。”
　　“噢——”艾吉斯夸张地点点头，往屋子里走去。
　　“你总不能剥夺大少爷的童年生活吧。”罗伊跟在她身后，然后在书房旁停下了脚步。
　　艾吉斯站在楼梯上，半个身子靠在栏杆上，微微往前探出身子，故作恍然大悟般晃晃脑袋：“也对。我明天十点出门一趟。”
　　“和米娅吗？她是个不错的姑娘，很热心肠。”
　　“你是猜到的呢，还是在某个窗口前看到的？”艾吉斯问。她依旧靠在栏杆上，她盯着罗伊的眼睛，此刻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害羞于盯着对方的眼睛，相反去看穿那双眼睛里隐藏的东西对自己来说变成一件有趣的事情了。
　　罗伊没回答，只是露出一副需要对方推测的笑意，看着艾吉斯的眼睛。他直白地回应姑娘眼里的试探，兴奋于对方终于不再羞涩于直白的观察自己。
　　“好吧，我会猜猜看的。”艾吉斯说着，转身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