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姐姐的话》周婤

147、相见

　　“颜颂？”齐弄珠倒是没有太感意外，语气还挺高兴。“我们是心有灵犀吗？我正想说去一趟六喜馆找你们呢。”

　　“找我们？”

　　“嗯，我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你家里了，打算让你妈妈带我回去找找看的。既然遇到你了，那我也不用舍近求远了。你现在是要回家对吧？我方便跟你一起回去看一下吗？”

　　“唔……好吧。”

　　既然已经知道她是詹仕海的弟子了，加上她是因为帮助他才会把东西落在他家的，他似乎没有理由拒绝她去他家一趟。

　　*
　　程窈容到底没等到汤舜亚她们回来，跟汤舜元单独相处让她感觉到压力，再者，她还是对颜敏的那条短消息有些在意。

　　正好何倩倩给她打来视频电话，她索性以此为借口，跟汤舜元道了别，先一步离开了。何倩倩为免她担心，每天都会跟她视频一下。

　　她那边拆迁的事已经签好字了，何庆还怕她反悔，让她写下自动放弃拆迁补偿并做了公证。何倩倩本来就没把这个放在心上，公证就公证吧，反正他们父女间早就没感情了。

　　接下来，就等着弄户口的事，这个流程就比较繁琐了，她应该会花点时间。

　　从棋院出来，程窈容在路边拉到一辆出租车，把颜颂家的地址报给司机，就在车上跟何倩倩视频通话。说到公证的时候，她能感觉得到，何倩倩心情还是有一点点低落的。即使何庆对何倩倩那么糟糕，何倩倩内心隐隐对他还是有所期待的。

　　到底是有血缘关系的父女啊。

　　不过，等她把户口迁走以后，应该是不会再和他有所牵扯了，何倩倩也有了如释重负之感。

　　到颜颂家小区门口时，程窈容和何倩倩通话也结束了。车子在颜家所在的单元楼前停下，她付了钱下车，想着是先给颜敏打个电话说一下，还是直接过去。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直接进去。

　　在颜家门口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回应。没人在家吗？

　　摸出手机，她正准备给颜敏打个电话问一下，却听到门楼前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颜颂，你可是第一个拒绝加我微信的人哦。”

　　程窈容一听到颜颂的名字，还是一个女生似撒娇又幽怨地说出来的，她不由心下一凛。

　　“我现在没有那种可以扫码的手机，你也知道，我之前也用不上。”颜颂认真解释说。

　　耳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转眼间就要正面相对了。程窈容不知怎地，一转身，便移动脚步到旁边电梯口前，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此时正好停在一楼，轿厢门一开，她便踏入其中，随便按了个楼层。

　　“那你应该要换个手机了吧？”女声继续说道。

　　“嗯，我妈已经在网上给我下单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现身到了电梯口。

　　而此时，轿厢门也已经缓缓合上。

　　颜颂不经意朝电梯内瞟了一眼，却只看到程窈容脸部的三分之一，还没看清楚她的样子，轿厢门已经彻底闭合上了。

　　电梯“叮”一声响了，程窈容随便按的楼层到了。她从电梯中出来，走到安全通道的楼梯口，大脑有瞬间的混乱恍惚。

　　刚才颜颂看向她那一眼，他是没看清楚她，但她却完全看清楚了他。颜敏明明说的，颜颂还没复明，但是，她刚刚看到的是，颜颂是已经恢复视觉的状态。

　　他不仅恢复了，还出去行走了一圈，似乎，还勾搭上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妹子！

　　是啊，当一个盲人恢复的时候，最先抛弃的是什么？当然是他曾依赖过的拐杖啊。因为，从今以后，他再也用不上这个拐杖了。无论这个拐杖对他来说，曾是多么重要和珍贵，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丢弃。

　　程窈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一方面，她为自己竟然会因此产生情绪而感到懊恼，另一方面，颜敏欺骗她的行为，让她深感失望。

　　至于颜颂，其实她已经有所心理准备了，她从一开始就想好了，等他恢复视力后，她会主动提出跟他分开。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若不是想给他传导正确的交往观念，她才懒得跟他领证了，回头还得再去民政局一趟。

　　可是，她刚才为什么要躲呢？

　　似乎是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应该觉得羞耻的人，不是她吧？

　　这么一想，她又很后悔刚才自己躲避进电梯的行为，更对自己会因此而情绪产生波动而自责，这不像她的做派，竟然被人左右她的情绪，这是相当不妙的事情。

　　深吸了口气，默念了几遍《金刚经》中的内容，她重新按下电梯按钮，毅然踏入了轿厢之内。

　　电梯抵达一楼，她从轿厢中出来，径直走向颜家门口，先将脸上惯有的笑容展开，这才叩响了他家的房门。

　　随着踢踢踏踏的拖鞋声音响起，很快，房门从里面打开，露出颜颂疑惑又略带欣喜的脸庞。

　　“是又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他还以为是齐弄珠去而复返。

　　刚才齐弄珠跟他进去房间转了一圈后，突然想起来说：“我知道东西掉在哪里了，不是在你家。”

　　很快便离开了。

　　现在又听到敲门声，颜颂便误以为是齐弄珠又回来了。

　　毕竟，他睁开眼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她。继而又在外面再三见到她，齐弄珠又是那样一个大美人，性格却爽利不做作，对他特别亲切，他对她印象还挺不错的。

　　乍一见到是程窈容，他下意识将房门“砰”一声关上。短暂的慌乱后，他又觉得不应该这样应对，马上又重新打开了房门。

　　虽然只是在手机上看过她的照片，但当她真人站在面前时，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窈、窈容？”

　　他像是紧张、慌乱，夹杂着心虚，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时不时看她一眼，却又迅速移开目光。

　　他是想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再跟她见面的，万没料到，会在这种仓促的情形下见到他，让他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看来你真的恢复视力了呀，恭喜你啊，阿颂。”

　　程窈容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容和语气，并不计较他刚才突然关门的无礼举动。

　　“恢复光明的感觉如何？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她的目光澄澈清明，不仅丝毫不见责怪，反而满含包容鼓励，让他紧张的情绪不自觉舒缓下来，他迟疑着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微笑。

　　“我、我看到你的照片了。”

　　“是上次我们去外滩的时候拍的照片吗？”她始终那么温柔有致、浅笑轻语，并没为他的复明感到过分的欣喜，也并不因他失礼的举动而轻易动怒。

　　“是的。”他忐忑的心情虽然安稳下来，却又隐隐觉得委屈。

　　原来，她是真的并不在乎他呀。不管他是瞎子，还是正常人，都一样。

　　“怎么，不让我进去坐一下吗？”她笑着提醒了他一句。

　　“啊，哦，快请进。”他后知后觉地赶紧侧身让开。

　　程窈容信步走进房中，轻车熟路地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你也过来坐啊。”她拍了拍身旁空出的位置，对他含笑相对。

　　“哦。”他闷闷地移步过来，挨在她旁边坐下了。

　　好奇怪，明明他们之前那么亲密无间，现在睁开眼能看见她了，他却觉得反倒隔了一层障碍似的，让他束手束脚，根本放不开。

　　“你的眼睛是什么时候恢复的呀？”她接着问道。

　　并不是刻意地试探地问，就是轻柔平和的拉家常一样，让人舒服又放松。

　　“今天，嗯，早上吧。”即便她如此亲切，他依然不敢坦荡迎视她的眼睛。

　　他对她无所谓的态度感到难过，又对两人间突然疏离的状态感到无助。换作平时，像他眼睛复明这种大喜事，她至少还会拉一下他的手。那样的话，他倒也能顺便跟她拉近一下距离。现在她却似乎多了一些客气，让他根本不敢造次。

　　“你一定高兴坏了吧？”她含笑问道。手指却微微捏紧，又松开。

　　早上就已经恢复了啊。

　　“嗯。”他身体坐得笔直，如等待面试官评判的求职者一般战战兢兢。

　　“有出去过吗？”

　　“……嗯，出去了一下下。”她越是平静亲和，他越不敢随意欺瞒。

　　“感觉怎么样？”她继续循循善诱，“有遇到有什么有趣的人，或者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吗？”

　　颜颂微微张了张嘴，技巧性地回避了一下，“今天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有趣，看到的每个事物也都觉得有趣。眼睛能看见了，瞬间觉得万物可爱，人间值得。”

　　“是吗？”她笑意依然，于她来说，早已掌握悲喜不形于色的精髓。“听到你这么说，真替你感到高兴。”

　　她眼神明亮，笑容可掬，但，她的心里，却一点一点暗淡下去。

　　他眼睛复明后，颜敏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告诉她真相。而他呢，欢欣活泼地独自去探索外面的世界，还遇到了娇俏可人的妹子。完全把她遗忘在了一边。

　　所以说，不要高估自己在任何人心目中的位置，任何人。